第十二卷 範鰍兒雙鏡重圓

警世通言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無糧同餓,得肉均分。

官兵抵當不住,連敗數陣。範汝為遂據了建州城。自稱元帥,分兵四出抄掠。範氏門中子弟,都受偽號,做領兵官將。汝為族中有個侄兒名喚範希周,年二十三歲,自小習得件本事,能識水性,伏得在水底三四晝夜,因此起個異名喚作範鰍兒。原是讀書君子,功名未就,被範汝為所逼。凡族人不肯從他為亂者,先將斬首示眾。希周貪了性命,不得已而從之。雖在賊中,專以方便救人為務,不做劫掠勾當。賊黨見他凡事畏縮,就他鰍兒的外號,改做「範盲鰍」,是笑他無用的意思。

再說呂忠翊有個女兒,小名順哥,年方二八,生得容顏清麗,情性溫柔,隨著父母福州之任,來到這建州相近,正遇著範賊一支遊兵,劫奪行李財帛,將人口趕得三零四散。呂忠翊失散了女兒,無處尋覓,嗟嘆了一回,只索赴任去了。單說順哥腳小伶俜,行走不動,被賊兵掠進建州城來。順哥啼啼哭哭,範希週中途見而憐之。問其家門,順哥自敘乃是宦家之女。希周遂叱開軍士,親解其縛。留至家中,將好言撫慰,訴以衷情:「我本非反賊,被族人逼迫在此。他日受了朝廷招安,仍做良民。小娘子若不棄卑末,結為眷屬,三生有幸。」順哥本不願相從,落在其中,出於無奈,只得許允,次日希周稟知賊首範汝為,汝為亦甚喜。希周送順哥於公館,擇吉納聘。希周有祖傳寶鏡,乃是兩鏡合扇的。清光照徹,可開可合,內鑄成鴛鴦二字,名為「鴛鴦寶鏡」,用為聘禮。遍請範氏宗族,花燭成婚。

一個是衣冠舊裔,一個是閥閱名姝。一個儒雅丰儀,一個溫柔性格。一個縱居賊黨,風雲之氣未衰;一個雖作囚俘,金玉之姿不改。綠林此日稱佳客,紅粉今宵配吉人。

自此夫妻和順,相敬如賓。

自古道「瓦罐不離井上破」。範汝為造下彌天大罪,不過乘朝廷有事,兵力不及。豈期名將張浚、岳飛、張俊、張榮、吳玠、吳璘等,屢敗金人,國家粗定。高宗卜鼎臨安,改元紹興。是年冬,高宗命韓蘄王諱世忠的,統領大軍十萬前來討捕。範汝為豈是韓公敵手,只得閉城自守。韓公築長圍以困之。原來韓公與呂忠翊先在東京有舊,今番韓公統兵征剿反賊,知呂公在福州為監稅官,必知閩中人情土俗。其時將帥專征的都帶有空頭敕,遇有地方人才,聽憑填敕委用,韓公遂用呂忠翊為軍中都提轄,同駐建州城下,指麾攻圍之事。城中日夜號哭,範汝為幾遍要奪門而出,都被官軍殺回,勢甚危急。

順哥向丈夫說道:「妾聞‘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妾被賊軍所掠,自誓必死。蒙君救拔,遂為君家之婦,此身乃君之身矣。大軍臨城,其勢必破。城既破,則君乃賊人之親黨,必不能免。妾願先君而死,不忍見君之就戮也。」引床頭利劍便欲自刎。希周慌忙抱住,奪去其刀,安慰道:「我陷在賊中,原非本意,今無計自明,玉石俱焚,已付之於命了。你是宦家兒女,擄劫在此,與你何干?韓元帥部下將士,都是北人,你也是北人,言語相合,豈無鄉曲之情?或有親舊相逢,宛轉聞知於令尊,骨肉團圓,尚不絕望。人命至重,豈可無益而就死地乎?」順哥道:「若果有再生之日,妾誓不再嫁。便恐被軍校所擄,妾寧死於刀下,決無失節之理。」希周道:「承娘子志節自許,吾死亦瞑目。萬一為漏網之魚,苟延殘喘,亦誓願終身不娶,以答娘子今日之心。」順哥道:「鴛鴦寶鏡,乃是君家行聘之物,妾與君共分一面,牢藏在身。他日此鏡重圓,夫妻再合。」說罷相對而泣。

這是紹興元年冬十二月內的說話。到紹興二年春正月,韓公將建州城攻破,範汝為情急,放火自焚而死。韓公豎黃旗招安餘黨,只有範氏一門不赦。範氏宗族一半死於亂軍之中,一半被大軍擒獲,獻俘臨安。順哥見勢頭不好,料道希周必死,慌忙奔入一間荒屋中,解下羅帕自縊。正是:

寧為短命全貞鬼,不作偷生失節人。

也是陽壽未終,恰好都提轄呂忠翊領兵過去,見破屋中有人自縊,急喚軍校解下。近前觀之,正是女兒順哥。那順哥死去重蘇,半晌方能言語,父子重逢,且悲且喜。順哥將賊兵擄劫,及範希周救取成親之事,述了一遍。呂提轄默然無語。

卻說韓元帥平了建州,安民已定,同呂提轄回臨安面君奏凱。天子論功升賞,自不必說。一日,呂公與夫人商議,女兒青年無偶,終是不了之事,兩口雙雙的來勸女兒改嫁。順哥述與丈夫交誓之言,堅意不肯。呂公罵道:「好人家兒女,嫁了反賊,一時無奈。天幸死了,出脫了你,你還想他怎麼?」順哥含淚而告道:「范家郎君,本是讀書君子,為族人所逼,實非得已。他雖在賊中,每行方便,不做傷天理的事。倘若天公有眼,此人必脫虎口。‘大海浮萍,或有相逢之日。’孩兒如今情願奉道在家,侍養二親,便終身守寡,死而不怨。若必欲孩兒改嫁,不如容孩兒自盡,不失為完節之婦。」呂公見他說出一班道理,也不去逼他了。

光陰似箭,不覺已是紹興十二年,呂公累官至都統制,領兵在封州鎮守。一日,廣州守將差指使賀承信捧了公牒,到封州將領司投遞。呂公延於廳上,問其地方之事,敘話良久方去。順哥在後堂簾中竊窺,等呂公入衙,問道:「適才齎公牒來的何人?」呂公道:「廣州指使賀承信也。」順哥道:「奇怪!看他言語行步,好似建州范家郎君。」呂公大笑道:「建州城破,凡姓範的都不赦,只有枉死,那有枉活?廣州差官自姓賀,又是朝廷命官,並無分毫幹惹,這也是你妄想了。侍妾聞知,豈不可笑?」順哥被父親搶白了一場,滿面羞慚,不敢再說。正是:

只為夫妻情愛重,致令父子語參差。

過了半年,賀承信又有軍牒奉差到呂公衙門。順哥又從簾下窺視,心中懷疑不已,對父親說道:「孩兒今已離塵奉道,豈復有兒女之情?但再三詳審廣州姓賀的,酷似範郎。父親何不召至後堂,賜以酒食,從容叩之。範郎小名鰍兒,昔年在圍城中情知必敗,有鴛鴦鏡,各分一面,以為表記,父親呼其小名,以此鏡試之,必得其真情。」呂公應承了。次日,賀承信又進衙領回文,呂公延至後堂,置酒相款。飲酒中間,呂公問其鄉貫出身。承信言語支吾,似有羞愧之色。呂公道:「鰍兒非足下別號乎?老夫已盡知矣,但說無妨也!」承信求呂公屏去左右,即忙下跪,口稱「死罪」。呂公用手攙扶道:「不須如此!」承信方敢吐膽傾心告訴道:「小將建州人,實姓範。建炎四年,宗人範汝為煽誘饑民,據城為叛,小將陷於賊中,實非得已。後因大軍來討,攻破城池,賊之宗族,盡皆誅戮。小將因平昔好行方便,有人救護,遂改姓名為賀承信,出就招安。紹興五年撥在嶽少保部下,隨徵洞庭湖賊楊麼。岳家軍都是西北人,不習水戰。小將南人,幼通水性,能伏水三晝夜,所以有‘範鰍兒’之號。嶽少保親選小將為前鋒,每戰當先,遂平麼賊。嶽少保薦小將之功,得受軍職,累任至廣州指使,十年來未曾洩之他人。令既承鈞問,不敢隱諱。」呂公又問道,「令孺人何姓,是結髮還是再娶?」承通道:「在賊中時曾獲一宦家女,納之為妻。逾年城破,夫妻各分散逃走。曾相約,苟存性命,夫不再娶,婦不再嫁。小將後來到信州,又尋得老母。至今母子相依,止畜一粗婢炊爨,未曾娶妻。」呂公又問道:「足下與先孺人相約時,有何為記?」承通道:「有鴛鴦寶鏡,合之為一,分之為二,夫婦各留一面。」呂公道:「此鏡尚在否?」承通道:「此鏡朝夕隨身,不忍少離。」呂公道:「可借一觀。」承信揭開衣袂,在錦裹肚繫帶上解下一個繡囊,囊中藏著寶鏡。呂公取觀,遂於袖中亦取一鏡合之,儼如生成。承信見二鏡符合,不覺悲泣失聲。呂公感其情義,亦不覺淚下,道:「足下所娶即吾女也。吾女見在衙中。」遂引承信至中堂,與女兒相見,各各大哭。呂公解勸了,且作慶賀筵席。是夜即留承信於衙門歇宿。

過了數日,呂公將回文打發女婿起身,即令女兒相隨,到廣州任所同居。後一年承信任滿,將赴臨安,又領妻順哥同過封州,拜別呂公。呂公備下千金妝奩,差官護送承信到臨安。自諒前事年遠,無人推剝,不可使範氏無後,乃打通狀到禮部,複姓不復名,改名不改姓,叫作範承信。後累官至兩淮留守,夫妻偕老。其鴛鴦二鏡,子孫世傳為至寶雲。

後人評論範鰍兒在逆黨中涅而不淄,好行方便,救了許多人性命,今日死裡逃生,夫妻再合,乃陰德積善之報也。有詩為證:

十年分散天邊鳥,一旦團圓鏡裡鴛。

莫道浮萍偶然事,總由陰德感皇天。

尊閫:對人妻室的敬稱。閫,閨門。

推剝:追問查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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