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女兒會繡作。虞候道:「適來郡王在轎裡,看見令愛身上繫著一條繡裹肚。府中正要尋一個繡作的人,老丈何不獻與郡王?」璩公歸去,與婆婆說了。到明日寫一紙獻狀,獻來府中。郡王給與身價,因此取名秀秀養娘。
不則一日,朝廷賜下一領團花繡戰袍。當時秀秀依樣繡出一件來。郡王看了歡喜道:「主上賜與我團花戰袍,卻尋甚麼奇巧的物事獻與官家?」去府庫裡尋出一塊透明的羊脂美玉來,即時叫將門下碾玉待詔,問:「這塊玉堪做甚麼?」內中一個道:「好做一副勸杯。」郡王道:「可惜恁般一塊玉,如何將來只做得一副勸杯!」又一個道:「這塊玉上尖下圓,好做一個摩侯羅兒。」郡王道:「摩侯羅兒,只是七月七日乞巧使得,尋常間又無用處。」數中一個後生,年紀二十五歲,姓崔,名寧,趨事郡王數年,是昇州建康府人。當時叉手向前,對著郡王道:「告恩王,這塊玉上尖下圓,甚是不好,只好碾一個南海觀音。」郡王道:「好,正合我意。」就叫崔寧下手。下過兩個月,碾成了這個玉觀音。郡王即時寫表進上御前,龍顏大喜,崔寧就本府增添請給,遭遇郡王。
不則一日,時遇春天,崔待詔遊春回來,入得錢塘門,在一個酒肆,與三四個相知方才吃得數杯,則聽得街上鬧吵吵。連忙推開樓窗看時,見亂烘烘道:「井亭橋有遺漏!」吃不得這酒成,慌忙下酒樓看時,只見:
初如螢火,次若燈光,千條蠟燭焰難當,萬座糝盆敵不住。六丁神推倒寶天爐,八力士放起焚山火。驪山會上,料應褒姒逞嬌容;赤壁磯頭,想是周郎施妙策。五通神牽住火葫蘆,宋無忌趕番赤騾子。又不曾瀉燭澆油,直恁的煙飛火猛。
崔待詔望見了,急忙道:「在我本府前不遠。」奔到府中看時,已搬摯得罄盡,靜悄悄地無一個人。崔待詔既不見人,且循著左手廊下入去,火光照得如同白日。去那左廊下,一個婦女搖搖擺擺,從府堂裡出來。自言自語,與崔寧打個胸廝撞。崔寧認得是秀秀養娘,倒退兩步,低身唱個喏。原來郡王當日嘗對崔寧許道:「待秀秀滿日,把來嫁與你。」這些眾人都攛掇道:「好對夫妻!」崔寧拜謝了,不則一番。崔寧是個單身,卻也痴心。秀秀見恁地個後生,卻也指望。當日有這遺漏,秀秀手中提著一帕子金珠富貴,從左廊下出來。撞見崔寧便道:「崔大夫,我出來得遲了。府中養娘各自四散,管顧不得,你如今沒奈何只得將我去,躲避則個。」
當下崔寧和秀秀出府門,沿著河,走到石灰橋。秀秀道:「崔大夫,我腳疼了,走不得。」崔寧指著前面道:「更行幾步,那裡便是崔寧住處,小娘子到家中歇腳,卻也不妨。」到得家中坐定。秀秀道:「我肚裡飢,崔大夫與我買些點心來吃!我受了些驚,得杯酒吃更好。」當時崔寧買將酒來,三杯兩盞,正是:
三杯竹葉穿心過,兩朵桃花上臉來。
道不得個「春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秀秀道:「你記得當時在月臺上賞月,把我許你,你兀自拜謝。你記得也不記得?」崔寧叉著手,只應得「喏」。秀秀道:「當日眾人都替你喝彩:‘好對夫妻!’你怎地倒忘了?」崔寧又則應得「喏」。秀秀道:「比似只管等待,何不今夜我和你先做夫妻,不知你意下何如?」崔寧道:「豈敢。」秀秀道:「你知道不敢,我叫將起來,教壞了你,你卻如何將我到家中?我明日府裡去說。」崔寧道:「告小娘子,要和崔寧做夫妻不妨。只一件,這裡住不得了,要好,趁這個遺漏人亂時,今夜就走開去,方才使得。」秀秀道:「我既和你做夫妻,憑你行。」當夜做了夫妻。
四更已後,各帶著隨身金銀物件出門。離不得飢餐渴飲,夜住曉行,迤邐來到衢州。崔寧道:「這裡是五路總頭,是打那條路去好?不若取信州路上去,我是碾玉作,信州有幾個相識,怕那裡安得身。」即時取路到信州。住了幾日,崔寧道:「信州常有客人到行在往來,若說道我等在此,郡王必然使人來追捉,不當穩便。不若離了信州,再往別處去。」兩個又起身上路,徑取潭州。不則一日,到了潭州,卻是走得遠了。就潭州市裡討間房屋,出面招牌,寫著「行在崔待詔碾玉生活」。崔寧便對秀秀道:「這裡離行在有二千餘里了,料得無事,你我安心,好做長久夫妻。」潭州也有幾個寄居官員,見崔寧是行在待詔,日逐也有生活得做。崔寧密使人打探行在本府中事。有曾到都下的,得知府中當夜失火,不見了一個養娘,出賞錢尋了幾日,不知下落。也不知道崔寧將他走了,見在潭州住。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也有一年之上。忽一日方早開門,見兩個著皂衫的,一似虞候府幹打扮。入來鋪裡坐地,問道:「本官聽得說有個行在崔待詔,教請過來做生活。」崔寧分付了家中,隨這兩個人到湘潭縣路上來。便將崔寧到宅裡相見官人,承攬了玉作生活,迴路歸家。正行間。只見一個漢子頭上戴個竹絲笠兒,穿著一領白段子兩上領布衫,青白行纏,找著褲子口,著一雙多耳麻鞋,挑著一個高肩擔兒。正面來,把崔寧看了一看,崔寧卻不見這漢面貌,這個人卻見崔寧,從後大踏步尾首崔寧來。正是:
誰家稚子鳴榔板,驚起鴛鴦兩處飛。
這漢子畢竟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竹引牽牛花滿街,疏籬茅舍月光篩。玻璃盞內茅柴酒,白玉盤中簇豆梅。休懊惱,且開懷,平生贏得笑顏開。三千里地無知己,十萬軍中掛印來。
這隻《鷓鴣天》詞,是關西秦州雄武軍劉兩府所作。從順昌大戰之後,閒在家中,寄居湖南潭州湘潭縣。他是個不愛財的名將,家道貧寒,時常到村店中吃酒。店中人不識劉兩府,呼羅唣。劉兩府道:「百萬番人,只如等閒,如今卻被他們誣罔!」做了這隻《鷓鴣天》,流傳直到都下。當時殿前太尉是楊和王,見了這詞,好傷感:「原來劉兩府直恁孤寒!」教提轄官差人送一項錢與這劉兩府。今日崔寧的東人郡王,聽得說劉兩府恁地孤寒,也差人送一項錢與他,卻經由潭州路過。見崔寧從湘潭路上來,一路尾著崔寧到家,正見秀秀坐在櫃身子裡。便撞破他們道:「崔大夫,多時下見,你卻在這裡。秀秀養娘他如何也在這裡?郡王教我下書來潭州,今日遇著你們。原來秀秀養娘嫁了你,也好。」當時唬殺崔寧夫妻兩個,被他看破。
那人是誰?卻是郡王府中一個排軍,從小伏侍郡王,見他樸實,差他送錢與劉兩府。這人姓郭名立,叫作郭排軍。當下夫妻請住郭排軍,安排酒來請他。分付道:「你到府中千萬莫說與郡王知道!」郭排軍道:「郡王怎知得你兩個在這裡。我沒事,卻說甚麼。」當下酬謝了出門,回到府中,參見郡王,納了回書。看著郡王道:「郭立前日下書回,打潭州過,卻見兩個人在那裡住。」郡王問:「是誰?」郭立道:「見秀秀養娘並崔待詔兩個,請郭立吃了酒食,教休來府中說知。」郡王聽說便道:「叵耐這兩個做出這事來,卻如何直走到那裡?」郭立道:「也不知他仔細,只見他在那裡住地,依舊掛招牌做生活。」
郡王教幹辦去分付臨安府,即時差一個緝捕使臣,帶著做公的,備了盤纏,徑來湖南潭州府,下了公文,同來尋崔寧和秀秀,卻似:
皂雕追紫燕,猛虎啖羊羔。
不兩月,捉將兩個來,解到府中。報與郡王得知,即時升廳。原來郡王殺番人時,左手使一口刀,叫作「小青」;右手使一口刀,叫作「大青」。這兩口刀不知剁了多少番人。那兩口刀,鞘內藏著,掛在壁上。郡王升廳,眾人聲喏。即將這兩個人押來跪下。郡王好生焦躁,左手去壁牙上取下「小青」,右手一掣,掣刀在手,睜起殺番人的眼兒,咬得牙齒剝剝地響。當時唬殺夫人,在屏風背後道:「郡王,這裡是帝輦之下,不比邊庭上面。若有罪過,只消解去臨安府施行,如何胡亂凱得人?」郡王聽說道:「叵耐這兩個畜生逃走,今日捉將來,我惱了,如何不凱?既然夫人來勸,且捉秀秀入府後花園去,把崔寧解去臨安府斷治。當下喝賜錢酒,賞犒捉事人。
解這崔寧到臨安府,一一從頭供說:「自從當夜遺漏,來到府中,都搬盡了,只見秀秀養娘從廊下出來,揪住崔寧道:‘你如何安手在我懷中?若不依我口,教壞了你!’要共崔寧逃走。崔寧不得已,只得與他同走。只此是實。」臨安府把文案呈上郡王。郡王是個剛直的人,便道:「既然恁地,寬了崔寧,且與從輕斷治。」崔寧不合在逃,罪杖,發遣建康府居住。」
當下差人押送,方出北關門,到鵝項頭,見一頂轎兒。兩個人抬著,從後面叫:「崔待詔,且不得去。」崔寧認得像是秀秀的聲音,趕將來又不知恁地?心下好生疑惑。傷弓之鳥,不敢攬事,且低著頭只顧走。只見後面趕將上來,歇了轎子,一個婦人走出來,不是別人,便是秀秀,道:「崔待詔,你如今去建康府,我卻如何?」崔寧道:「卻是怎地好?」秀秀道:「自從解你去臨安府斷罪,把我捉人後花園,打了三十竹篦,遂便趕我出來。我知道你建康府去,趕將來同你去。」崔寧道:「恁地卻好。」討了船,直到建康府。押發人自回。若是押發人是個學舌的,就有一場是非出來。因曉得郡王性如烈火,惹著他不是輕放手的。他又不是王府中人,去管這閒事怎地?況且崔寧一路買酒買食,奉承得他好,回去時就隱惡而揚善了。
再說崔寧兩口在建康居住,既是問斷了,如今也下怕有人撞見,依舊開個碾玉作鋪。渾家道:「我兩口卻在這裡住得好,只是我家爹媽自從我和你逃去潭州,兩個老的吃了些苦。當日捉我人府時,兩個去尋死覓活,今日也好教人去行在取我爹媽來這裡同住。」崔寧道,「最好。」便教人來行在取他丈人丈母,寫了他地理腳色與來人。到臨安府尋見他住處,問他鄰舍,指道:「這一家便是。」來人去門首看時,只見兩扇門關著,一把鎖鎖著,一條竹竿封著。問鄰舍:「他老夫妻那裡去了?」鄰舍道:「莫說!他有個花枝也似女兒,獻在一個奢遮去處。這個女兒不受福德,卻跟一個碾玉的待詔逃走了。前日從湖南潭州捉將回來,送在臨安府吃官司,那女兒吃郡王捉進後花園裡去,老夫妻見女兒捉去,就當下尋死覓活,至今不知下落,只恁地關著門在這裡。」來人見說,再回建康府來,兀自來到家。
且說崔寧正在家中坐,只見外面有人道:「你尋崔待詔住處?這裡便是。」崔寧叫出渾家來看時,不是別人,認得是璩公璩婆。都相見了,喜歡的做一處。那去取老兒的人,隔一日才到,說如此這般,尋不見,卻空走了這遭。兩個老的且自來到這裡了。兩個老人道:「卻生受你,我不知你們在建康住,教我尋來尋去,直到這裡。」其時四口同住,不在話下。
且說朝廷官裡,一日到偏殿看玩寶器,拿起這玉觀音來看。這個觀音身上,當時有一個玉鈴兒,失手脫下,即時問近侍官員:「卻如何修理得?」官員將玉觀音反覆看了,道:「好個玉觀音!怎地脫落了鈴兒?」看到底下,下面碾著三字:「崔寧造」。「恁地容易,既是有人造,只消得宣這個人來,教他修整。」敕下郡王府,宣取碾玉匠崔寧。郡王回奏:「崔寧有罪,在建康府居住。」即時使人去建康,取得崔寧到行在歇泊了。當時宣崔寧見駕,將這玉觀音教他領去,用心整理。崔寧謝了恩,尋一塊一般的玉,碾一個鈴兒接住了,御前交納,破分請給養了崔寧,令只在行在居住。崔寧道:「我今日遭際御前,爭得氣。再來清湖河下尋間屋兒開個碾玉鋪,須不怕你們撞見!」
可煞事有鬥巧,方才開得鋪三兩日,一個漢子從外面過來,就是那郭排軍。見了崔待詔,便道:「崔大夫恭喜了!你卻在這裡住?」抬起頭來,看櫃身裡卻立著崔待詔的渾家。郭排軍吃了一驚,拽開腳步就走。渾家說與丈夫道:「你與我叫住那排軍!我相問則個。」正是:
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崔待詔即時趕上扯住,只見郭排軍把頭只管側來側去,口裡喃喃地道:「作怪,作怪!」沒奈何,只得與崔寧回來,到家中坐地。渾家與他相見了,便問:「郭排軍,前者我好意留你吃酒,你卻歸來說與郡王,壞了我兩個的好事。今日遭際御前,卻不怕你去說。」郭排軍吃他相問得無言可答,只道得一聲「得罪」。相別了,便來到府裡,對著郡王道:「有鬼!」郡王道:「這漢則甚?」郭立道:「告恩王,有鬼!」郡王問道:「有甚鬼?」郭立道:「方才打清湖河下過,見崔寧開個碾玉鋪,卻見櫃身裡一個婦女,便是秀秀養娘。」郡王焦躁道:「又來胡說!秀秀被我打殺了,埋在後花園,你須也看見,如何又在那裡?卻不是取笑我?」郭立道:「告恩王,怎敢取笑!方才叫住郭立,相問了一回。怕恩王不信,勒下軍令狀了去。」郡王道:「真個在時,你勒軍令狀來!」那漢也是合苦,真個寫一紙軍令狀來。郡王收了,叫兩個當值的轎番,抬一頂轎子,教:「取這妮子來。若真個在,把來凱取一刀;若不在,郭立,你須替他凱取一刀!」郭立同兩個轎番來取秀秀。正是:
麥穗兩歧,農人難辨。
郭立是關西人,樸直,卻不知軍令狀如何胡亂勒得!三個一徑來到崔寧家裡,那秀秀兀自在櫃身裡坐地。見那郭排軍來得恁地慌忙,卻不知他勒了軍令狀來取你。郭排軍道:「小娘子,郡王鈞旨,教來取你則個。」秀秀道:「既如此,你們少等,待我梳洗了同去。」即時入去梳洗,換了衣服出來,上了轎,分付了丈夫。兩個轎番便抬著,徑到府前。郭立先入去,郡王正在廳上等待。郭立唱了喏,道:「已取到秀秀養娘。」郡王道:「著他入來!」郭立出來道:「小娘子,郡王教你進來。」掀起簾子看一看,便是一桶水傾在身上,開著口,則合不得,就轎子裡不見了秀秀養娘。問那兩個轎番道:「我不知,則見他上轎,抬到這裡,又不曾轉動。」那漢叫將入來道:「告恩王,恁地真個有鬼!」郡王道:「卻不叵耐!」教人:「捉這漢,等我取過軍令狀來,如今凱了一刀。先去取下‘小青’來。」那漢從來伏侍郡王,身上也有十數次官了。蓋緣是粗人,只教他做排軍。這漢慌了道:「見有兩個轎番見證,乞叫來問。」即時叫將轎番來道:「見他上轎,抬到這裡,卻不見了。」說得一般,想必真個有鬼,只消得叫將崔寧來問。便使人叫崔寧來到府中。崔寧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郡王道:「恁地又不幹崔寧事,且放他去。」崔寧拜辭去了。郡王焦躁,把郭立打了五十背花棒。
崔寧聽得說渾家是鬼,到家中問丈人丈母。兩個面面廝覷,走出門,看著清湖河裡,撲通地都跳下水去了。當下叫救人,打撈,便不見了屍首。原來當時打殺秀秀時,兩個老的聽得說,便跳在河裡,已自死了。這兩個也是鬼。崔寧到家中,沒情沒緒,走進房中,只見渾家坐在床上。崔寧道:「告姐姐,饒我性命!」秀秀道:「我因為你,吃郡王打死了,埋在後花園裡。卻恨郭排軍多口,今日已報了冤仇,郡王已將他打了五十背花棒。如今都知道我是鬼,容身不得了。」道罷起身,雙手揪住崔寧,叫得一聲,匹然倒地。鄰舍都來看時,只見:
兩部脈盡總皆沉,一命已歸黃壤下。
崔寧也被扯去,和父母四個,一塊兒做鬼去了。後人評論得好:
咸安王捺不下烈火性,郭排軍禁不住閒磕牙。
璩秀娘捨不得生眷屬,崔待詔撇不脫鬼冤家。
鈞眷:對豪門貴族的家眷或他人的親屬的尊稱。
糝盆:又舊俗,歲時送神或祠祭、燕設,燃火於門外以祀神,兼取旺盛之相,亦謂之糝盆,燃料不限於麻糝。
奢遮:猶言了不起,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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