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卷 李道人獨步雲門

醒世恆言 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盡說神仙事渺茫,誰人能脫利名韁?

今朝偶讀雲門傳,陣陣薰風透體涼。

話說昔日隋文帝開皇初年,有個富翁,姓李名清,家住青州城裡,世代開染坊為業。雖則經紀人家,宗族倒也蕃盛,合來共有五六千丁,都是有本事,光著手賺得錢的。因此家家饒裕,遠近俱稱為李半州。一族之中,惟李清年齒最尊,推為族長。那李清天性仁厚,族中不論親疏遠近,個個親熱,一般看待,再無兩樣心腸。為這件上,合族長幼男女,沒一個不把他敬重。每年生日,都去置辦禮物,與他續壽。宗族已是大了,卻又好勝,各自搜覓異樣古物器玩、錦繡綾羅饋送。他生平省儉惜福,不肯過費,俱將來藏置土庫中,逐年堆積上去,也不計其數。只有一件事,再不吝惜。你道是那一件?他自幼行善,利人濟物,兼之慕仙好道,整千貫價佈施。若遇個雲遊道士,方外全真,叩留至家中供養,學些丹術,講些內養。誰想那班人都是走方光棍,一味說騙錢財,何曾有真實學問。枉自費過若干東西,便是戲法討不得一個。然雖如此,他這點精誠終是不改,每日焚香打坐,養性存心,有出世之念。

其年恰好齊頭七十,那些子孫們,兩月前便在那裡商議,說道:「七十古稀之年,是人生顯難得的,須不比平常誕日,各要尋幾件希奇禮物上壽,祝他個長春不老。」李清也料道子孫輩必然如此,預先設下酒席,分著一支一支的,次第請來赴宴。因對眾人說:「賴得你等勤力,各能生活,每年送我禮物,積至近萬,衣裝器具,華侈極矣!只是我平生好道,布衣蔬食垂五十年,要這般華侈的東西,也無用處;我因不好拂你等盛情,所以有受無卻。然而一向貯在土庫,未嘗檢閱,多分已皆朽壞了。費你等錢帛,做我的糞土,豈不可惜!今日幸得天曹尚未錄我魂氣,生日將到,料你等必然經營慶生之禮,甚非我的本意。所以先期相告,切莫為此!」子孫輩皆道:「慶生的禮,自古叫作續壽。況兼七十歲,人生能有幾次,若不慶賀,何以以展卑下孝順之心?這可是少得的!」李清道:「既你等主意難奪,只憑我所要的將來送我何如?」子孫輩欣然道:「願聞尊命!」李清道:「我要生日前十日,各將手指大麻繩百尺送我,總算起來約有五六萬丈,以此續壽,豈不更為長遠!」眾人聞聲,暗暗稱怪,齊問道:「太公分付,敢不奉命!但不知要他做甚?」李清笑道:「且待你等都送齊了,然後使你等知之,今猶未可輕言也。」眾子孫領了李清分付之後,真個一傳十,十傳百,都將麻繩百尺,趕在生日前交納,地上疊得滿高的,竟成一座繩山。只是不知他要這許多繩何用。

原來離著青州城南十里,有一座山叫作雲門山,山頂上分作兩個,儼如斧劈開的。青州城裡人家,但是向南的,無不看見這山飛雲度鳥,窳兒內經過,皆歷歷可數。俗人又稱為劈山。那山頂中間,卻有個大穴,洞洞的,不知多少深。也有好事的,把大石塊投下,從不曾聽見些聲響,以此人都道是沒底的。只見李清受了麻繩之後,便差人到那山上緊靠著穴口,豎起兩個大橛子,架上轆轤。家裡又喚打竹家火的,做一個結結實實的大竹籃,又到銅鋪裡買上大小銅鈴好幾百個,也不知道弄出什麼勾當?子孫輩一齊的都來請問,李清方才答道:「我原說終使你等知之,難道我就瞞著去了?我自幼好道,今經五十餘年,一無所得,常見《圖經》載那雲門山是神仙第七個洞府。我年已七十,便活在世上,也不過兩三年了,趁今手足尚還強健,欲於生日這一日,借你等所送的麻繩,用著四根,懸住大竹籃四角,中間另是一根,繫上銅鈴,待我坐於籃內,卻慢慢的絞下。若有些不虞去處,見我搖動中間這繩,或聽見鈴響,便好將我依舊盤上。萬一有緣,得與神仙相遇,也少不得回來,報知你等。」說猶未畢,只見子孫輩都叩頭諫道:「不可,不可!這個大穴裡面,且莫說山精木魅、毒蛇怪獸藏著多少,只是那一道烏黑的臭氣,也把人燻死了。高年之人,怎麼禁得這股利害?」李清道:「我意已決,便死無悔!你等若不容我,必然私自逃去,從空投下。不得麻繩竹籃,永無出來的日子。」內中也有老成的,曉得他生平是個執性的人,便道:「恭敬不如從命。只是這等天大的事,豈可悄然便去,須要遍告親戚,同赴雲門山相送。也使四海流傳,做個美談,不亦可乎!」李清道:「這卻使得。」

那李家一姓子孫,原有五六千,又去通知親眷,同來拜送。只算一人一個,卻不就是上萬的人了。到得李清生辰這一日,無不陳了鼓樂,攜了酒饌,一齊的捧著李清,竟往雲門山去。隨著去看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幾乎把青州城都出空了。不一時,到了雲門山頂。眾人舉目四下一望,果然好景。但見:

眾峰朝拱,列嶂環圍。響泠泠流泉幽咽,密葺葺亂草迷離。崖邊怪樹參天,巖上奇花映日。山徑煙深,野色過橋青靄近;岡形勢遠,松聲隔水白雲連。淅淅但聞林墜露,蕭蕭只聽葉吟風。

那竹籃繩索等件,俱已整備停當。眾親眷們,都更遞的上前奉酒。內中也有一樣高年的說道:「老親家,你好道之心這般決烈,必然是神仙路上人,此去保無他慮,但我等做事也要老成,方無後悔。我想這等黑洞洞深穴,從來沒人下去,怎把千金之體,輕投不測?今日既有竹籃繩索,不若先取一個狗來,放下去看。若是這狗無事,再把一個伶俐些家人下去,看道有甚麼仙蹟在那裡,待他上來說了,方才送老親家下去,豈不萬全?」李清笑道:「承教,承教!只是要求道的,長拼個死,才得神仙可憐,或肯收為弟子。這個穴內,相傳是神仙第七洞府,又不比砒霜毒藥,怎麼要試他利害?似此疑惑,便是退悔道心,怎能勾超凡脫濁?我主意已定,好歹自下去走遭,不消列位高親擔憂。老漢信口謅得四句俚言,在此留別,望勿見笑!」眾親眷齊道:「願聞珠玉。」李清隨念出一首詩來,詩云:

久拼殘命已如無,揮手開門願不孤。

翻笑壺公曾得道,猶煩市上有懸壺。

眾人聽了這詩,無不點頭嗟嘆,勉強解慰道:「老親家道心恁般堅固,但願一下去,便得逢仙。」李清道:「多謝列位祈祝,且看老漢緣法何如。」遂起來向空拜了兩拜,便去坐在竹籃內,揮手與眾親眷子孫輩作別,再也不說甚話,一徑的把麻繩轢轢放將下去。莫說眾親眷子孫輩,都一個個面色如土,連那看的人也驚呆了,搖頭咋舌道:「這老兒好端端在家受用到不好,卻痴心妄想,往恁樣深穴中去求仙!可不是討死吃麼?」噫!李清這番下去了,不知幾時才出世哩?正是:

神仙本是凡人做,只為凡人不肯修。

卻說李清放下也不知有幾千多丈,覺得到了底上,便爬出竹籃,去看那裡面有何仙蹟。豈知穴底黑洞洞的,已是不見一些高低,況是地下有水一般,又滑又爛。還不曾走得一步,早跌上一交。那七十歲老人家,有甚氣力,才掙得起,又閃上一跌。只兩交,就把李清跌得昏暈了去。那上面親眷子孫輩,看看日色傍晚,又不見中間的麻繩曳動,又不聽得銅鈴響,都猜著道:「這老人家被那股陰溼的臭氣相觸,多分不保了。」且把轆轤絞上竹籃看時,只見一個空籃,不見了李清。其時就著了忙,只得又把竹籃放下。守了一會,再絞上來,依舊是個空籃。那夥看的人,也有嗟嘆的,也有發笑的,都一鬨走了。子孫輩只是向著穴中放聲大哭,埋怨道:「我們苦苦諫阻,只不肯聽,偏要下去。七十之人,不為壽夭,只是死便死了,也留個骸骨,等我們好辦棺槨葬他。如今弄得屍首都沒了,這事怎處?」那親眷們人人哀感,無不灑淚。內中也有達者說道:「人之生死,無非大數。今日生辰,就是他數盡之日,便留在家裡,也少不得是死的。況他志向如此,縱死已遂其志,當無所悔。雖然沒了屍首,他衣冠是有的,不若今晚且回去,明早請幾個有法力的道士,重到這裡,招他魂去。只將衣冠埋葬,也是古人一個葬法。我聞軒轅皇帝得了大道,已在鼎湖昇天去了,還留下一把劍、兩隻履,裝在棺內,葬於橋山。又安知這老翁不做了神仙,也要教我們與他做個空冢。只管對著穴口啼啼哭哭,豈不惑哉!」子孫輩只得依允,拭了眼淚,收拾回家。到明日重來山頂,招魂回去。一般的設座停棺,少不得諸親眾眷都來祭奠。過了七七四十九日,造墳下葬,不在話下。

且說李清被這兩跌,暈去好幾時,方才醒得轉來,又去細細的摸看。原來這穴底,也不多大,只有一丈來闊,周圍都是石壁,別無甚奇異之處。況且腳下爛泥,又滑得緊,不能舉步,只得仍舊去尋那竹籃坐下,思量曳動繩索,搖響銅鈴,待他們再絞上去。伸手遍地摸著,已不見了竹籃,叫又叫不應,飛又飛不出,真個來時有路,去日無門,教李清怎麼處置?只得盤膝兒坐在地下。也不知捱了幾日,但覺飢渴得緊,一時難過,想道古人齧雪吞氈,尚且救了性命,這裡無雪無氈,只有爛泥在手頭,便去抓一把來嚥下。豈知神仙窟宅,每遇三千年才一開,底裡迸出泥來,叫作「青泥」,專是把與仙人做飯吃的,盡也有些味道,可解飢渴。吃了幾口,覺得精神好些。卻又去細細摸看,只見石壁擦底下,又有個小穴,高不上二尺。心下想道:「只管坐在泥中,有何了期!左右沒命的人了,便這裡面有甚麼毒蛇妖怪,也顧不得,且是爬將進去,看個下落。」只因這番,直教黑茫茫斷頭之路,另見個境界風光;活喇喇拼命之夫,重開個鋪行生理。正是:

閻王未注今朝死,山穴寧無別道通?

李清不顧性命,鑽進小穴裡去,約莫的爬了六七里,覺得裡面漸漸高了二尺來多,左右是立不直的,只是爬著地走。那老人家也不知天曉日暗,倦時就睡上一覺,飢時就把青泥吃上幾口。又爬了二十餘里,只見前面透出星也似一點亮光,想道:「且喜已有出路了。」再把青泥吃些,打起精神,一鑽鑽向前去。出了穴口,但見青的山,綠的樹,又是一個境界。李清起來伸一伸腰,站一站腳,整衣拂履,望空謝道:「慚愧!今朝脫得這一場大難!」依著大路,走上十四五里,腹中漸漸飢餒,路上又沒一個人家賣得飯吃。總有得買,腰邊也沒錢鈔,穴裡的青泥,又不曾帶得些出來,看看走不動了。只見路旁碧靛青的流水,兩岸覆著菊花,且去捧些水吃。豈知這水也不是容易吃的,仙家叫作「菊泉」,最能延年卻病。那李清才吃得幾口,便覺神清氣爽,手腳都輕快了。

又走上十多里,忽望見樹頂露出琉璃瓦蓋造的屋脊,金碧閃爍,不知甚麼所在?飛撚的趕到那裡去看,卻是座血紅的觀門,周圍都是白玉石砌就臺基。共有九層,每一層約有一丈多高,又沒個階坡,只得攀藤捫葛,拼命吊將上去。那門兒又閉著,不敢擅自去叩,只得屏氣而待。直等到一佛出世,二佛昇天,方才有個青衣童子開門出來,喝道:「李清,你來此怎麼?」李清連忙的伏地叩頭,稱道:「青州染匠李清不揣凡庸,冒叩洞府,伏乞收為弟子,生死難忘!」那童子笑道:「我怎好收留得你?且引你進去懇求我主人便了。」那青衣童子入去不久,便出來引李清進去。到玉墀之下,仰看壁上華麗如天宮一般,端的好去處。但見:

朱甍耀日,碧瓦標霞。起百尺琉璃寶殿,甃九層白玉瑤臺。隱隱雕樑鐫玳瑁,行行繡柱嵌珊瑚。琳宮貝闕,飛簷長接彩雲浮;玉宇瓊樓,畫棟每含蒼霧宿。曲曲欄杆圍瑪瑙,深深簾幕掛珍珠。青鸞玄鶴雙雙舞,白鹿丹麟對對遊。野外千花開爛熳,林間百鳥囀清幽。

李清去那殿中看時,只見正居中坐著一位仙長,頭戴碧玉蓮冠,身披縷金羽衣,腰繫黃絛,足穿朱舄,手中執著如意,有神遊八極之表。東西兩旁,每邊又坐著四位,一個個仙風道骨,服色不一。滿殿祥雲繚繞,香氣氤氳,真個萬籟無聲,一塵不到,好生嚴肅。李清上前,逐位叩了頭,依舊將這冒死投見的情節,表訴一遍。只見中間的仙長說道:「李清,你未該來此,怎麼就擅自投到?我這裡沒有你的坐位,快回去罷!」李清便涕泣稟道:「我李清一生好道,不曾有些兒效驗。今日幸得到了仙宮,面見仙長,豈肯空手回去?我已是七十歲的人,左右回去,也沒多幾時活,難道還再來得成?情願死便死在階下,斷然不回去了。」那仙長只是搖頭不允。卻得旁邊的替他稟道:「雖則李清未該到此,但他一片虔誠,亦自可憐!我今若不留他,只道神仙到底修不得的了。況我法門中,本以度人為第一功德,姑且收留門下,若是不堪受教,再遣他回去,亦未遲也!」那仙長才點著頭道:「也罷!也罷!姑容他在西邊耳房暫住。」李清連忙拜謝。一頭走到耳房裡去,一頭想道:「我若沒有些道氣,怎得做仙家弟子?只是當初曾與子孫們約道,遇得仙時,少不得給假回去,報知你等。今我再三哀稟,又得旁邊這幾位仙長相勸,才許收留,怎麼又請回去?萬一觸忤了他,嗔責我塵緣未淨,如何是好?且自安心靜坐,再過幾時,另作區處。」那李清走到西邊耳房下,尚未坐定,只見一個老者,從門外進來,稟道:「蓬萊山露明觀丁尊師初到,西王母特啟瑤池大宴,請群真同赴。」並不見有人陳設,早已九乘鶴駕鸞車,齊齊整整,擺列殿下。其時中間的仙長在前,兩旁的八位在後,次第步出殿來。那李清也免不得隨著那夥青衣童子,在丹墀裡候送。只見仙長覷著李清分付道:「你在此,若要觀山玩水,任意無拘;惟有北窗,最是輕易開不得的,謹記,謹記!」說罷,各各跨上鸞鶴,騰空而起。自然有云霞擁護,簫管喧闐,這也不能備述。

豈知李清在耳房下憑窗眺望,看見三面景緻。幽禽怪鳥,四時有不絕之音;異草奇花,八節有長春之色。真個觀之不足,玩之有餘。漸漸轉過身來,只見北窗斜掩,想道:「既是三面都好看得,怎麼偏生一個北窗卻看不得?必定有甚奇異之處,故不把與我看。如今仙長已去赴會,不知多少程途,未必就回,且待我悄悄的開來看看,仙長那裡便知道了?」走上前輕輕把手一推,呀的一聲,那窗早已開了。舉目仔細一觀,有恁般作怪的事!一座青州城正臨在北窗之下。見州里人家,歷歷在目。又見所住高大屋宅,漸已殘毀,近族旁支,漸已零落,不勝慨嘆道:「怎麼我出來得這幾日,家裡便是這等一個模樣了?俗語道得好:‘家無主,屋倒柱。’我若早知如此,就不到得這裡也罷!何苦使我子孫恁般不成器,壞了我的門風。」不覺歸心頓然而起。豈知嘆聲未畢,眾仙長已早回來了,只聽得殿上大叫:「李清!李清!」

那李清連忙掩上北窗,走到階下。中間的仙長大怒道:「我分付你不許偷開北窗,你怎麼違命,擅自開了?又嗟嘆懊悔,思量回去。我所以不肯收留者,正為你塵心不斷故也。今日如何還容得你在此,便可速回,無得溷我洞府!」那李清無言可答,只是叩頭請罪,哀告道:「我來時不知吃了多少苦楚,真個性命是毫釐絲忽上掙來的。如今回去,休說竹籃繩索,已被家裡人絞上;就是這三十多里小小穴道中,我老人家怎麼還爬得過?」仙長笑道:「這不必憂慮,我另有個路徑,教人指引你出去。」那李清方才放下了這條肚腸,起來拜謝出門。只見東手頭一位,向著仙長不知說甚話。仙長便喚李清:「你且轉來。」李清想道:「一定的又似前番相勸,收留我了。」不勝欣然。急急走轉去跪下,聽候法旨。

你道那仙長喚李清回來,說些甚麼?說道:「我遣便遣你回去,只是你沒個生理,何以度日?我書架上有的是書,你可隨意取一本去,若是要覓衣飯,只看這書上,自然有了。」李清口裡答應,心裡想道:「原來仙長也只曉得這裡的事,不曉得我青州郡裡的事。我本有萬金家計,就是子孫輩連年送的生日禮物,也有好幾千,怎麼剛出來得這兩日,便回去沒有飯吃了?」只是難得他一片好意,不免走近書架上,取了一本最薄的,過去拜謝。那仙長問道:「書有了麼?」李清道:「有了。」仙長道:「既有了書,去罷!」

李清正待出門,只見西手頭一位,向著仙長也不知說甚話。那仙長把頭一點,又叫道:「李清你且轉來。」李清想道:「難道這一番不是勸他收留我的?」豈知仍舊不是。只見仙長道:「你回去,也要走好些路,才到得家裡。便到了家裡,也不能勾就有飯吃,你可吃飽了去。」早有童子,拿出兩個大芋頭來,遞與李清吃。原來是煮熟的鵝卵石,就似芋頭一般,軟軟的,嫩嫩的,又香又甜,比著雲門穴底的青泥,越加好吃。再走過去拜謝。那仙長道:「李清,你此去,也只消七十多年,還該到這裡的。但是青州一郡,多少小兒的性命,都還在你身上!你可廣行方便,休得墮落。我有四句偈語,把與你一生受用,你緊記著!」偈語云:

見「石」而行,聽「簡」而問。傍「金」而居,先「裴」而遁。

李清再拜受了這偈語,卻教初來時原引進的童子送他回去。竟不知又走出個甚的路徑來,總便不消得萬丈麻繩,難道也沒有一些險處?原來那童子指引的路徑,全不是舊時來的去處,卻繞著這一所仙院,倒轉向背後山坡上去。只見一個所在,出得好白石頭,有許多人在那裡打他。李清問道:「仙家要這石頭何用?」童子道:「這個是白玉,因為早晚又有一個尊師該來,故此差人打去,要做第十把交椅。」李清便問道:「這個尊師是甚麼名姓?」童子道:「連我們也只聽得是這等說,怎麼知道?便知道,也不好說得,恐怕洩漏天機,被主人見罪。」一頭說,一頭走,也行了十四五里,都是龜背大路,兩旁參天的古樹,間著奇花異卉,看不盡的景緻,便再走兩裡,也不覺的。又走過一座高山,這路徑漸漸僻小,童子把手指道:「此去不上十里,就是青州北門了。」李清道:「我前日來時,是出南門的,怎麼今日卻進北門?我生長在青州已七十歲了,那曉得這座雲門山是環著州城的。可知道開了北窗,便直看見青州城裡。但不知那一邊是前路,那一邊是後路,可指示我,等我日後再來叩見仙長,只打這條路上來,卻不省費許多麻繩吊去雲門穴裡去?」問未絕口,豈知颼颼的一陣風起,托地跳出一個大蟲來,向著李清便撲,驚得李清魂膽俱喪,叫聲:「苦也!」望後便倒,嚇死在地。可憐:

身名未得登仙府,支體先歸虎腹中。

說話的,我且問你:嘗聞得古老傳說,那青泥白石,乃仙家糧糗,凡人急切難遇,若有緣的嘗一嘗,便疾病不能侵,妖怪不能近,虎狼不能傷;這李清兩件既已都曾飽食,況又在洞府中住過,雖則道心不堅,打發回去,卻又原許他七十年後,還歸洞府,分明是個神仙了,如何卻送在大蟲口裡?看官們莫要性急,待在下慢慢表白出來。那大蟲不是平常吃人的虎,乃是個神虎,專與仙家看山守門的,是那童子故意差來把李清驚嚇,只教他迷了來路,原非傷他性命。

那李清死去半晌,漸漸的醒轉來,口裡只叫:「救命,救命!」慢慢掙扎坐起看時,大蟲已是不見,連青衣童子也不知去向,跌足道:「罷了,罷了!這童子一定被大蟲馱去吃了。可憐,可憐!」卻又想道:「那童子是侍從仙長的,料必也有些仙氣,大蟲如何敢去傷他?決無此理。只是因甚不送我到家,半路就撇了去?」心下好生疑惑,爬將起來,把衣服整頓好了,忽地回頭觀看,又吃一驚:怎麼那來路一剗都是高山陡壁,全無路徑?連稱:「奇怪!奇怪!」口裡便說,心中只怕又跳出一個大蟲來,卻不喪了這條老命。且自負命跑去。約莫走上四五里,卻是三岔路口,又沒一個行人來往,可以問信。看看日色傍晚,萬一走差路頭怎了!正在沒擺佈處,猛然看見一條路上,卻有塊老大的石頭,支出在那裡,因而悟道:「仙長傳授我的偈語,有句道:‘見石而行。’卻不是教我往這條路去?」果然又走上四五里,早是青州北門了。進了城門,覺得街道還略略可認,只是兩邊的屋宇,全比往時不同,莫測其故,欲要問人,偏生又不遇著一個熟的。漸漸天色又黑,只得趕回家去。豈知家裡房子,也都改換,卻另起了大門樓,兩邊八字牆,好不雄壯!李清暗道:「莫非錯走到州前來了?」仔細再看:「像便像個衙門,端只是我家裡。難道這等改換了,我便認不得。想我離家去,只在雲門穴裡,不知耽擱了幾日,也是有數的。後面鑽出小穴來,總是今日這一日,怎麼便有這許多差異的事?莫非州里見我不在,就把我家房子白白的佔做衙門?可道凡事也不問個主。只可惜今日晚了,拼到明日,打進狀詞,與他理會。隨你官府,也少不得給官價還我。」只得尋個客店安歇,爭奈身邊一個錢也沒有,不免解件衣服下來,換了一貫錢。還覺腹中是飽的,只買一角酒來吃了。便待去睡,終久心下徬徨,這夜如何睡得著。李清在床上翻來覆去,自嗟自嘆,悔道:「我怎麼倒去抱怨仙長?他明明說我回去將何度日?教我取書一本,別做生理。又道是我回去,就也未有飯吃,把兩個煮熟的石子與我,豈不是預知已有今日了。」便去袖裡把書一摸,且喜得尚在,只如今未有工夫去看。

待到天明,還了房錢,便遍著青州大街上都走轉來,莫說眾親眷子孫沒有一個,連那染坊鋪面,也沒一間留下的。只得陪個小心,逢人便問。豈知個個搖頭,人人努嘴,都說道:「我們並不知道有甚李清,也並不曾見說雲門山穴裡有人下去得的。」只教李清茫然莫知所以。看看天晚,只得又向客店中安歇。到第二日,又向小巷兒裡東抄西轉,也不曾遇著一個。但是問人,都與大街上說話一般,一發把李清弄呆了,想道:「我也怪前日出來的路徑,有些差異,莫非這座青州城是新建的,不是我舊青州?故此沒個熟人相遇。天下雲門山只有一個,絕無兩個。我何不出了南門,徑到雲門山上一看,若雲門山無異,這便是我舊青州了,再慢慢的訪問,好歹究出甚的緣故來。」忙忙的奔出南門,徑往雲門山去。

將至山頂,早見一座亭子,想道:「這路徑明明是雲門山的,幾時有個亭子在這裡?且待我看是甚麼亭?」原來題著:「爛繩亭。開皇四年立。」李清道:「是了!昔日樵夫曾遇見仙人下棋,他看得一局棋完,不知已過了多少年歲,這斧柄坐在身下,已爛壞了,至今世人傳說爛柯的故事。多分是我眾子孫,道我將這麻繩吊下雲門穴底,也去遇了神仙,把繩都爛掉在山上,故建立這座亭子,名為爛繩亭。無非要四方流傳,做個美談的意思。看他後面寫著‘開皇四年立’,卻不仍是今年的日月,怎麼城裡人家就是這等改換了?且再到上邊去看。」只見當著穴口,豎個碑石,題道:「李清招魂處。」李清嚇了一跳道:「我現今活活的在此,又不曾死,要招我的魂做甚麼?」又想了一想道:「是了,是了!是我下到這般險處,提起竹籃上來,又不見了我,疑心道死了,故在此招我的魂回去。」又想一想道:「咦!莫非是我真個死了,今日是魂靈到此?」心下反徬徨起來,不能自決,想道:「既是招魂,必有個葬處;若是葬,必在祖墳左右,人家雖有改換之日,祖宗墳墓,卻千年不改換的,何不再去祖墳上一看,或者倒有個明白。」

下了雲門山,一徑的轉過東門,遠遠望見祖墳上,山勢活似一條青龍,從天上飛將下來的。想起:「《葬經》上面有云:‘山如鳳舉,或似龍蟠,一千年後當出仙官。’看我祖墳有這等風水,怎麼剛出得我一個!才遇見仙人,又被趕逐回家,焉能勾昇天日子?卻不知這風水,畢竟應在那個身上?」

到了祖墳,不免拜了兩拜。只見許多合抱的青松白楊,盡被人伐去,墳上的碑石,也有推倒的,也有打斷的,全不似舊時模樣,不勝悽感,嘆道:「我家眾子孫,真個都死斷了,就沒一個來到墳上照管?」單有一個碑,倒還是豎著的,碑上字跡,彷彿可認,乃是「故道士李清之墓」七個字。李清道:「既是招魂葬,無過把些衣冠埋在裡面,料必是個空冢。只是碑石已被苔蘚駁蝕幾盡,須不是開皇四年立的,可知我死已多時了。今日來家的,一定是我魂靈,故此幽明間隔,眾親眷子孫都不得與我相見。不然,這上千上萬的人,怎麼就沒一個在的?」那李清滿肚子疑心:「只當青天白日,做夢一般。又不知是生,又不知是死,教我那裡去問個明白?」

正在徬徨之際,忽聽得隱隱的漁鼓簡響,走去看時,卻是東嶽廟前一個瞎老兒,在那裡唱道情,聚著人掠錢,方才想起:「臨出山時,仙長傳授我的偈語第二句道:‘聽簡而問。’這個不是漁鼓簡?我該問他的。且自站在一邊,待眾人散後,過去問他便了。」只見那瞎老兒,止掠得十來文錢,便沒人肯出。內中一個道:「先生,你且說唱起來,待我們斂足與你。」瞽者道:「不成不成!我是個瞎子,倘說完了,都一溜走開,那思來尋討?」眾人道:「豈有此理!你是個殘疾人,哄了你也不當人子。」那瞽者聽信眾人,遂敲動漁鼓簡板,先念出四句詩來道:

暑往寒來春復秋,夕陽橋下水東流。

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閒花滿地愁。

唸了這四句詩,次第敷衍正傳,乃是「莊子嘆骷髏」一段話文,又是道家故事,正合了李清之意。李清擠近一步,側耳而聽,只見那瞽者說一回,唱一回,正嘆到骷髏皮生肉長,覆命回陽,在地下直跳將起來。那些人也有笑的,也有嗟嘆的。卻好是個半本,瞽者就住了鼓簡,待掠錢足了,方才又說,此乃是說平話的常規。誰知眾人聽話時一團高興,到出錢時,面面相覷,都不肯出手。又有身邊沒錢的,假意說幾句冷話,佯佯的走開去了。剛剛又只掠得五文錢。那掠錢的人,心中焦躁,發起猴急,將眾人亂罵。內中有一後生出尖攬事,就與那掠錢的爭嚷起來。一遞一句,你不謙,我不讓,便要上交廝打,把前後掠的十五文錢,撇做一地。眾人發聲喊,都走了。有幾個不走的,且去勸廝打,單撇著瞽者一人。

李清動了個惻隱之心,一頭在地上撿起那十五文錢,交付與瞽者,一頭口裡嘆道:「世情如此磽薄,錢財恁般珍重!」瞽者接錢在手,聞其嘆語,問道:「你是兀誰?」李清道:「老漢是問信的,你若曉得些根由,倒送你幾十文酒錢。」瞽者道:「問甚麼信?」李清道:「這青州城內,有個做染匠的李家,你可曉得麼?」瞽者道:「在下正姓李,敢問老翁高姓大名?」李清道:「我叫作李清,今年七十歲了。」瞽者笑道:「你怎麼欺我瞎子,就要討我的便宜。我也不是個小夥子,年紀倒比你長些,今年七十六歲了。只我嫡堂的曾叔祖,叫作李清,你怎麼也叫作李清?」李清見他說話有些來歷,便改著口道:「天下盡有同名同姓的,豈敢討你的便宜?我且問你,那令曾叔祖,如今到那裡去了?」瞽者道:「這說話長哩。直在隋文帝開皇四年,我那曾叔祖也是七十歲,要到雲門山穴裡,訪甚麼神仙洞府,備下了許多麻繩,一吊吊將下去。你道這個穴裡,可是下去得的?自然死了。原來我家合族全仗他一個的福力。自他死後,家事都就零落;況又遭著兵火,遂把我合族子孫都滅盡了,單留得我一個現世報還在這裡,卻又無男無女,靠唱道情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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