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紹興地方,慣做一項生意:凡有錢能幹的,都到京中買個三考吏名色,鑽謀好地方,選一個佐貳官出來,俗名喚作「飛過海」。怎麼叫作「飛過海」?大凡吏員考滿,依次選去,不知等上幾年;若用了錢,挖選在別人面前,指日便得做官,這謂之「飛過海」。還有獨自無力,四五個合做夥計,一人出名做官,其餘坐地分贓。到了任上,先備厚禮,結好堂官,叨攬事管,些小事體經他衙裡,少不得要詐一兩五錢。到後覺道聲息不好,立腳不住,就悄地逃之夭夭。十個裡邊,難得一兩個來去明白,完名全節。所以天下衙官,大半都出紹興。那胡悅在家住了年餘,也思量到京幹這樁事體。更兼有個相知見在當道,寫書相約,有扶持他的意思,一發喜之不勝。即便處置了銀兩,打點起程。單慮妻妾在家不睦,與瑞虹計議,要帶他同往,許他謀選彼處地方,訪覓強盜蹤跡。瑞虹已被騙過一次,雖然不信,也還希冀出外行走,或者有個機會,情願同去。胡悅老婆知得,翻天作地與老公相打相罵,胡悅全不作準,擇了吉日,僱得船隻,同瑞虹徑自起身。
一路無話,直至京師尋寓所,安頓了瑞虹,次日整備禮物,去拜那相知官員。誰想這官人一月前暴病身亡,閤家慌亂,打點扶柩歸鄉。胡悅沒了這個倚靠,身子就酥了半邊。思想銀子帶得甚少,相知又死,這官職怎能弄得到手?欲待原復歸去,又恐被人笑恥,事在兩難,狐疑未決,尋訪同鄉一個相識商議。這人也是走那道兒的,正少了銀兩,不得完成,遂設計哄騙胡悅,包攬替他圖個小就。設或短少,尋人借債。胡悅合該晦氣,被他花言巧語說得熱鬧,將所帶銀兩一包兒遞與。那人把來完成了自己官職,悄地一溜煙徑赴任去了。胡悅止剩得一雙空手,日逐所需,漸漸欠缺。寄書回家取索盤纏,老婆正惱著他,那肯應付分文!自此流落京師,逐日東奔西撞,與一班京花子合了夥計,騙人財物。
一日,商議要大大尋一注東西,但沒甚為由,卻想到瑞虹身上,要把來認作妹子,做個美人局。算計停當,胡悅又恐瑞虹不肯,生出一段說話哄他道:「我向日指望到此,選得個官職,與你去尋訪仇人,不道時運乖蹇,相知已死,又被那天殺的騙去銀兩,淪落在此,進退兩難。欲待回去,又無處設法盤纏。昨日與朋友們議得個計策,倒也盡通。」瑞虹道:「是甚計策?」胡悅道:「只說你是我的妹子,要與人為妾,倘有人來相看,你便見他一面,等哄得銀兩到手,連夜悄然起身,他們那裡來尋覓。順路先到淮安,送你到家,訪問強徒,也了我心上一件未完。」瑞虹初時本不欲得,次後聽說順路送歸家去,方才許允。胡悅討了瑞虹一個肯字,歡喜無限,教眾光棍四處去尋主顧。正是:
安排地網天羅計,專待落坑墮塹人。
話分兩頭。卻說浙江溫州府有一秀士,姓朱名源,年紀四旬以外,尚無子嗣,娘子幾遍勸他娶個偏房。朱源道:「我功名淹蹇,無意於此。」其年秋榜高登,到京會試。誰想文福未齊,春闈不第,羞歸故里,與幾個同年相約,就在京中讀書,以待下科。那同年中曉得朱源還沒有兒子,也苦勸他娶妾。朱源聽了眾人說話,教人尋覓。剛有了這句口風,那些媒人互相傳說,幾日內便尋下若干頭腦,請朱源逐一相看揀擇,沒有個中得意的。眾光棍緝著那個訊息,即來上樁,誇稱得瑞虹姿色絕世無雙,古今罕有。鬨動朱源期下日子,親去相看。此時瑞虹身上衣服,已不十分整齊;胡悅教眾光棍借來妝飾停當。
眾光棍引著朱源到來,胡悅向前迎迓,禮畢就坐,獻過一杯茶,方請出瑞虹站在遮堂門邊。朱源走上一步,瑞虹側著身子,道個萬福。朱源即忙還禮,用目仔細一覷,端的嬌豔非常,暗暗喝彩道:「真好個美貌女子!」瑞虹也見朱源人材出眾,舉止閒雅,暗道:「這官人倒好個儀表,果是個斯文人物。但不知甚麼晦氣,投在網中。」心下存了個懊悔之念。略站片時,轉身進去。眾光棍從旁襯道:「相公,何如?可是我們不說謊麼?」朱源點頭微笑道:「果然不謬。可到小寓議定財禮,擇日行聘便了。」道罷起身,眾人接腳隨去,議了一百兩財禮。朱源也聞得京師騙局甚多,恐怕也落了套兒,講過早上行禮,到晚即要過門。眾光棍又去與胡悅商議。
胡悅沉吟半晌,生出一個計,只恐瑞虹不肯,教眾人坐下,先來與他計較道:「適來這舉人已肯上樁,只是當日便要過門,難做手腳。如今只得將計就計,依著他送你過去。少不得備下酒餚,你慢慢的飲至五更時分,我同眾人便打入來,叫破地方,只說強佔有夫婦女,原引了你回來,聲言要往各衙門呈告。他是個舉人,怕干礙前程,自然反來求伏。那時和你從容回去,豈不美哉!」瑞虹聞言,愀然不樂,答道:「我前生不知作下甚業?以至今世遭許多磨難!如何又作恁般沒天理的事害人?這個斷然不去。」胡悅道:「娘子,我原不欲如此,但出於無奈,方走這條苦肉計,千萬不要推託!」瑞虹執意不從。胡悅就雙膝跪下道:「娘子,沒奈何將就做這一遭,下次再不敢相煩了。」瑞虹被逼不過,只得應允。胡悅急急跑向外邊,對眾人說知就裡。眾人齊稱妙計,回覆朱源,選起吉日,將銀兩兌足,送與胡悅收了。眾光棍就要把銀兩公用,胡悅道:「且慢著,等待事妥,分也未遲。」到了晚間,朱源教家人僱乘轎子,去迎瑞虹,一面分付安排下酒饌等候。不一時,已是娶到。兩下見過了禮,邀入房中,教家人管待媒人酒飯,自不必說。
單講朱源同瑞虹到了房中,瑞虹看時,室中燈燭輝煌,設下酒席。朱源在燈下細觀其貌,比前倍加美麗,欣欣自得,道聲:「娘子請坐。」瑞虹羞澀不敢答應,側身坐下。朱源教小廝斟過一杯酒,恭恭敬敬遞至面前放下,說道:「小娘子,請酒。」瑞虹也不敢開言,也不回敬。朱源知道他是怕羞,微微而笑。自己斟上一杯,對席相陪,又道:「小娘子,我與你已為夫婦,何必害羞!多少沾一盞兒,小生候幹。」瑞虹只是低頭不應。朱源想道:「他是個女兒家,一定見小廝們在此,所以怕羞。」即打發出外,掩上門兒,走至身邊道:「想是酒寒了,可換熱的飲一杯,不要拂了我的敬意。」遂另斟一杯,遞與瑞虹。瑞虹看了這個局面,轉覺羞慚,驀然傷感,想起幼時父母何等珍惜,今日流落至此,身子已被玷汙,大仇又不能報,又強逼做這般醜態騙人,可不辱沒祖宗。柔腸一轉,淚珠簌簌亂下。
朱源看見流淚,低低道:「小娘子,你我千里相逢,天緣會合,有甚不足,這般愁悶?莫不宅上還有甚不堪之事,小娘子記掛麼?」連叩數次,並不答應,覺得其容轉戚。朱源又道:「細觀小娘子之意,必有不得已事,何不說與我知?倘可效力,決不推故。」瑞虹又不則聲。朱源倒沒做理會,只得自斟自飲。吃勾半酣,聽譙樓已打二鼓。朱源道:「夜深了,請歇息罷。」瑞虹也全然不睬。朱源又不好催逼,倒走去書桌上,取過一本書兒觀看,陪他同坐。
瑞虹見朱源殷勤相慰,不去理他,並無一毫慍怒之色,轉過一念道:「看這舉人倒是個盛德君子,我當初若遇得此等人,冤仇申雪久矣。」又想道:「我看胡悅這人,一味花言巧語,若專靠在他身上,此仇安能得報?他今明明受過這舉人之聘,送我到此;何不將計就計,就跟著他,這冤仇或者倒有報雪之期。」左思右想,疑惑不定。朱源又道:「小娘子請睡罷。」瑞虹故意又不答應。朱源依然將書觀看。
看看三鼓將絕,瑞虹主意已定。朱源又催他去睡,瑞虹才道:「我如今方才是你家的人了。」朱源笑道:「難道起初還是別家的人麼?」瑞虹道:「相公那知就裡,我本是胡悅之妾,只因流落京師,與一班光棍生出這計,哄你銀子。少頃即打入來,搶我回去,告你強佔良人妻女。你怕干礙前程,還要買靜求安。」朱源聞言大驚,道:「有恁般異事!若非小娘子說出,險些落在套中。但你既是胡悅之妾,如何又洩漏與我?」瑞虹哭道:「妾有大仇未報,觀君盛德長者,必能為妾伸雪,故願以此身相托。」朱源道:「小娘子有何冤抑,可細細說來,定當竭力為你圖之。」瑞虹乃將前後事泣訴,連朱源亦自慘然下淚。
正說之間,已打四更。瑞虹道:「那一班光棍,不久便到,相公若不早避,必受其累。」朱源道:「不要著忙!有同年寓所,離此不遠,他房屋儘自深邃,且到那邊暫避過一夜,明日另尋所在,遠遠搬去,有何患哉!」當下開門,悄地喚家人點起燈火,徑到同年寓所,敲開門戶。那同年見半夜而來,又帶著個麗人,只道是來歷不明的,甚以為怪。朱源一一道出,那同年即移到外邊去睡,讓朱源住於內廂。一面教家人們相幫,把行李等件,盡皆搬來,止存兩間空房。不在話下。
且說眾光棍一等瑞虹上轎,便逼胡悅將出銀兩分開。買些酒肉,吃到五更天氣,一齊趕至朱源寓所,發聲喊打將入去。但見兩間空屋,那有一個人影。胡悅倒吃了一驚,說道:「他如何曉得,預先走了?」對眾光棍道:「一定是你們倒勾結來捉弄我的,快快把銀兩還了便罷!」眾光棍大怒,也翻轉臉皮,說道:「你把妻子賣了,又要來打搶,反說我們有甚勾當,須與你干休不得!」將胡悅攢盤打勾臭死。恰好五城兵馬經過,結扭到官,審出騙局實情,一概三十,銀兩追出入官,胡悅短遞迴籍。有詩為證:
牢籠巧設美人局,美人原不是心腹。
賠了夫人又打臀,手中依舊光陸禿。
且說朱源自娶了瑞虹,彼此相敬相愛,如魚似水。半年之後,即懷六甲,到得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子,朱源好不喜歡,寫書報知妻子。光陰迅速,那孩子早又週歲。其年又值會試,瑞虹日夜向天禱告,願得丈夫黃榜題名,早報蔡門之仇。場後開榜,朱源果中了六十五名進士,殿試三甲,該選知縣。恰好武昌縣缺了縣官,朱源就討了這個缺,對瑞虹道:「此去仇人不遠,只怕他先死了,便出不得你的氣。若還在時,一個個拿來瀝血祭獻你的父母,不怕他走上天去。」瑞虹道:「若得相公如此用心,奴家死亦瞑目。」朱源一面先差人回家,接取家小在揚州伺候,一同赴任,一面候吏部領憑。不一日領了憑限,辭朝出京。
原來大凡吳、楚之地作官的,都在臨清張家灣僱船,從水路而行,或徑赴任所,或從家鄉而轉,但從其便。那一路都是下水,又快又穩;況帶著家小,若沒有勘合腳力,陸路一發不便了。每常有下路糧船,運糧到京,交納過後,那空船回去,就攬這行生意,假充座船,請得個官員坐艙,那船頭便去包攬他人貨物,圖個免稅之利,這也是個舊規。
卻說朱源同了小奶奶到臨清僱船,看了幾個艙口,都不稱懷,只有一隻整齊,中了朱源之意。船頭遞了姓名手本,磕頭相見。管家搬行李安頓艙內,請老爺奶奶下船。燒了神福,船頭指揮眾人開船。瑞虹在艙中,聽得船頭說話,是淮安聲音,與賊頭陳小四一般無二。問丈夫什麼名字,朱源查那手本寫著:船頭吳金叩首,姓名都不相同。可知沒相干了,再聽他聲口越聽越像。轉展生疑,放心不下,對丈夫說了。假託分付說話,喚他近艙。瑞虹閃於背後廝認其面貌,又與陳小四無異。只是姓名不同,好生奇怪。欲待盤問,又沒個因由。偶然這一日,朱源的座師船到,過船去拜訪。那船頭的婆娘進艙來拜見奶奶,送茶為畢,瑞虹看那婦人:
雖無十分顏色,也有一段風流。
瑞虹有心問那婦人道:「你幾歲了?」那婦人答道:「二十九歲了。」又問:「那裡人氏?」答道:「池陽人氏。」瑞虹道:「你丈夫不像個池陽人。」那婦人道:「這是小婦人的後夫。」瑞虹道:「你幾歲死過丈夫的?」那婦人道:「小婦人夫婦為運糧到此,拙夫一病身亡。如今這拙夫是武昌人氏,原在船上做幫手,喪事中虧他一力相助。小婦人孤身無倚,只得就從了他,頂著前夫名字,完這場差使。」瑞虹問在肚裡,暗暗點頭,將香帕賞他。那婦人千恩萬謝的去了。瑞虹等朱源上船,將這話述與他聽了。眼見吳金即是陳小四,正是賊頭。朱源道:「路途之間不可造次,且忍耐他到地方上施行,還要在他身上追究餘黨。」瑞虹道:「相公所見極明。只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這幾日如何好過!」恨不得借滕王閣的順風,一陣吹到武昌。
飲恨親冤已數年,枕戈思報嘆無緣。
同舟敵國今相遇,又隔江山路幾千。
卻說朱源舟至揚州,那接取大夫人的還未曾到,只得停泊馬頭等候。瑞虹心上一發氣悶。等到第三日,忽聽得岸上鼎沸起來。朱源教人問時,卻是船頭與岸上兩個漢子扭做一團廝打。只聽得口口聲聲說道:「你幹得好事!」朱源見小奶奶氣悶,正沒奈何,今番且借這個機會,敲那賊頭幾個板子,權發利市,當下喝教水手:「與我都拿過來!」原來這班水手,與船頭面和意不和,也有個緣故。當初陳小四縊死了瑞虹,棄船而逃,沒處投奔,流落到池陽地面。偶值吳金這隻糧船起運,少個幫手,陳小四就上了他的船。見吳金老婆像個愛吃棗兒湯的,豈不正中下懷,一路行奸賣俏搭識上了。兩個如膠似漆,反多那老公礙眼。船過黃河,吳金害了個寒症,陳小四假意殷勤,贖藥調理。那藥不按君臣,一服見效,吳金死了。婦人身邊取出私財,把與陳小四,只說借他的東西,斷送老公。過了一兩個七,又推說欠債無償,就將身子白白裡嫁了他。雖然備些酒食,暖住了眾人,卻也中心不伏,為這緣故,所以面和意不和。聽得艙裡叫一聲:「都拿過來!」蜂擁的上岸,將三個人一齊扣下船來,跪於將軍柱邊。
朱源問道:「為何廝打?」船頭稟道:「這兩個人原是小人合本撐船夥計,因盜了資本,背地逃走,兩三年不見面。今日天遣相逢,小人與他取討,他倒圖賴個人,兩個來打一個。望老爺與個人做主。」朱源道:「你二人怎麼說?」那兩個漢子道:「小人並沒此事,都是一派胡言。」朱源道:「難道一些影兒也沒有,平地就廝打起來?」那兩個漢子道:「有個緣故:當初小的們雖曾與他合本撐船,只為他迷戀了個婦女,小的們恐誤了生意,把自己本錢收起,各自營運,並不曾欠他分毫。」朱源道:「你兩個叫什麼名字?」那兩個漢子不曾開口,倒是陳小四先說道:「一個叫沈鐵甏,一個叫秦小元。」
朱源卻待再問,只見背後有人扯拽。回頭看時,卻是丫鬟,悄悄傳言,說道:「小奶奶請老爺說話。」朱源走進後艙,見瑞虹雙行流淚,扯住丈夫衣袖,低聲說道:「那兩個漢子的名字,正是那賊頭一夥,同謀打劫的人,不可放他走了。」朱源道:「原來如此。事到如今,等不得到武昌了。」慌忙寫了名帖,分付打轎,喝教地方,將三人一串兒縛了,自去拜揚州太守,告訴其事。太守問了備細,且教把三個賊徒收監,次日面審。朱源回到船中,眾水手已知陳小四是個強盜,也把謀害吳金的情節,細細稟知。朱源又把這些緣由,備寫一封書帖,送與太守,並求究問餘黨。太守看了,忙出飛籤,差人拘那婦人,一併聽審。揚州城裡傳遍了這出新聞,又是強盜,又是姦淫事情,有婦人在內,那一個不來觀看。臨審之時,府前好不熱鬧。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太守坐堂,吊出三個賊徒,那婦人也提到了,跪於階下。陳小四看見那婆娘也到,好生驚怪,道:「這廝打小事,如何連累家屬?」只見太守卻不叫吳金名字,竟叫陳小四。吃這一驚非小,凡事逃那實不過,叫一聲不應,再叫一聲不得不答應了。太守相公冷笑一聲道:「你可記得三年前蔡指揮的事麼?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日有何理說!」三個人面面相覷,卻似魚膠粘口,一字難開。太守又問:「那時同謀還有李癩子、白滿、胡蠻二、凌歪嘴、餘蛤蚆,如今在那裡?」陳小四道:「小的其時雖在那裡,一些財帛也不曾分受,都是他這幾個席捲而去。只問他兩個便知。」沈鐵甏、秦小元道:「小的雖然分得些金帛,不像陳小四強姦了他家小姐。」太守已知就裡,恐礙了朱源體面,便喝住道:「不許閒話!只問你那幾個賊徒,現在何處?」秦小元道:「當初分了金帛,四散去了。聞得李癩子、白滿隨著山西客人,販買絨貨;胡蠻二、凌歪嘴、餘蛤蚆三人,逃在黃州撐船過活。小的們也不曾相會。」
太守相公又叫婦人上前問道:「你與陳小四奸密,毒殺親夫,遂為夫婦,這也是沒得說了。」婦人方欲抵賴,只見階下一班水手都上前稟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得那婦人頓口無言。太守相公大怒,喝教選上號毛板,不論男婦,每人且打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當下錄了口詞,三個強盜通問斬罪,那婦人問了凌遲。齊上刑具,發下死囚牢裡。一面出廣捕,挨獲白滿、李癩子等。太守問了這件公事,親到船上答拜朱源,就送審詞與看,朱源感謝不盡。瑞虹聞說,也把愁顏放下七分。
又過幾日,大奶奶已是接到。瑞虹相見,一妻一妾,甚是和睦。大奶奶又見兒子生得清秀,愈加歡喜。不一日,朱源於武昌上任,管事三日,便差的當捕役緝訪賊黨胡蠻二等。果然胡蠻二、凌歪嘴在黃州江口撐船,手到拿來。招稱:「餘蛤蚆一年前病死,白滿、李癩子見跟陝西客人,在省城開鋪。」朱源權且收監,待拿到餘黨,一併問罪。省城與武昌縣相去不遠,捕役去不多日,把白滿、李癩子二人一索子捆來,解到武昌縣。朱源取了口詞,每人也打四十。備了文書,差的當公人,解往揚州府裡,以結前卷。
朱源做了三年縣宰,治得那武昌縣道不拾遺,犬不夜吠。行取御史,就出差淮揚地方。瑞虹囑付道:「這班強盜,在揚州獄中,連歲停刑,想未曾決。相公到彼,可了此一事,就與奴家瀝血祭奠父親並兩個兄弟。一以表奴家之誠,二以全相公之信。還有一事,我父親當初曾收用一婢,名喚碧蓮,曾有六月孕。因母親不容,就嫁出與本處一個朱裁為妻。後來聞得碧蓮所生是個男兒。相公可與奴家用心訪問。若這個兒子還在,可主張他複姓,以續蔡門宗祀,此乃相公萬代陰功。」說罷,放聲大哭,拜倒在地。朱源慌忙扶起道:「你方才所說二件,都是我的心事。我若到彼,定然不負所托,就寫書信報你得知。」瑞虹再拜稱謝。
再說朱源赴任淮、揚,這是代天子巡狩,又與知縣到任不同。真個:
號令出時霜雪凜,威風到處鬼神驚。
其時七月中旬,未是決囚之際。朱源先出巡淮安,就託本處府縣訪緝朱裁及碧蓮訊息,果然訪著。那兒子已八歲了,生得堂堂一貌。府縣奉了御史之命,好不奉承,即日香湯沐浴,換了衣履,送在軍衛供給,申文報知察院。朱源取名蔡續,特為起奏一本,將蔡武被禍事情,備細達於聖聰:「蔡氏當先有汗馬功勞,不可令其無後。今有幼子蔡續,合當歸宗,俟其出幼承襲。其兇徒陳小四等,秋後處決。」聖旨准奏了。其年冬月,朱源親自按臨揚州,監中取出陳小四與吳金的老婆,共是八個,一齊綁赴法場,剮的剮,斬的斬,乾乾淨淨。正是: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還不報,時辰未到。
朱源分付劊子手,將那幾個賊徒之首,用漆盤盛了,就在城隍廟裡設下蔡指揮一門的靈位,香花燈燭,三牲祭禮,把幾顆人頭一字兒擺開。朱源親制祭文拜奠。又於本處選高僧做七七功德,超度亡魂。又替蔡續整頓個家事,囑付府縣青目。其母碧蓮一同居住,以奉蔡指揮歲時香火。朱裁另給銀兩別娶。諸事俱已停妥,備細寫下一封家書,差個得力承舍,齎回家中,報知瑞虹。瑞虹見了書中之事,已知蔡氏有後,諸盜盡已受刑,瀝血奠祭,舉手加額,感謝天地不盡。是夜,瑞虹沐浴更衣,寫下一紙書信,寄謝丈夫。又去拜謝了大奶奶,回房把門拴上,將剪刀自刺其喉而死。其書雲:
賤妾瑞虹百拜相公臺下:虹身出武家,心嫻閨訓。男德在義,女德在節。女而不節,與禽何別!虹父韜不戒,麴櫱迷神。悔盜亡身,禍及母弟,一時並命。妾心膽俱裂,浴淚彌年。然而隱忍不死者,以為一人之廉恥小,闔門之仇怨大。昔李將軍忍降虜,欲得當以報漢,妾雖女流,志竊類此。不幸歷遭強暴,衷懷未申。幸遇相公,拔我於風波之中,諧我以琴瑟之好。識荊之日,便許復仇。皇天見憐,宦遊早遂。諸奸貫滿,相次就縛;而且明正典刑,瀝血設饗。蔡氏已絕之宗,復蒙披根見本,世祿復延。相公之為德於衰宗者,天高地厚,何以喻茲。妾之仇已雪而志已遂矣。失節貪生,貽玷閥閱,妾且就死,以謝蔡氏之宗於地下。兒子年已六歲,嫡母憐愛,必能成立。妾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姻緣有限,不獲面別,聊寄一箋,以表衷曲。
大奶奶知得瑞虹死了,痛惜不已,殯殮悉從其厚,將他遺筆封固,付承舍寄往任上。朱源看了,哭倒在地,昏迷半晌方醒。自此患病,閉門者數日,府縣都來候問。朱源哭訴情由,人人墮淚,俱誇瑞虹節孝,今古無比,不在話下。後來朱源差滿回京,歷官至三邊總制。瑞虹所生之子,名曰朱懋,少年登第,上疏表陳生母蔡瑞虹一生之苦,乞賜旌表。聖旨准奏,特建節孝坊,至今猶在。有詩讚雲:
報仇雪恥是男兒,誰道裙釵有執持。
堪笑硜硜真小諒,不成一事枉嗟諮。
樂戶:娼家。
攢盤:包圍毆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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