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楠因想汪知縣幾遍要看園景,卻俱中止,今趁此菊花盛時,何不請來一玩?也不枉他一番敬慕之情,即寫帖兒,差人去請次日賞菊。家人拿著帖子,來到縣裡,正值知縣在堂理事,一徑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稟道:「家相公多拜上老爺,園中菊花盛開,特請老爺明日賞玩。」汪知縣正想要去看菊,因屢次失約,難好啟齒,今見特地來請,正是挖耳當招,深中其意,看了帖子,乃道:「拜上相公,明日早來領教。」那家人得了言語,即便歸家回覆家主道:「汪大爺拜上相公,明日絕早就來。」那知縣說明日早來,不過是隨口的話,那家人改做絕早就來,這也是一時錯訛之言。不想因這句錯話上,得罪於知縣,後來把天大傢俬,弄得罄盡,險些兒連性命都送了。正是:
舌為利害本,口是禍福門。
當下盧楠心下想道:「這知縣也好笑,那見赴人筵席有個絕早就來之理。」又想道:「或者慕我家園亭,要盡竟日之遊。」分付廚夫:「大爺明日絕早就來,酒席須要早些完備。」那廚夫聽見知縣早來,恐怕臨時誤事,隔夜就手忙腳亂收拾。盧楠到次早分付門上人:「今日若有客來,一概相辭,不必通報。」又將個名帖,差人去邀請知縣。不到朝食時,酒席都已完備,排設在園上燕喜堂中。上下兩席,並無別客相陪。那酒席鋪設得花錦相似。正是:
富家一席酒,窮漢半年糧。
且說知縣那日早衙投文已過,也不退堂,就要去赴酌。因見天色太早,恐酒席未完,吊一起公事來問。那公事卻是新拿到一班強盜,專在衛河裡打劫來往客商,因都在娼家宿歇,露出馬腳,被捕人拿住解到本縣,當下一訊都招。內中一個叫作石雪哥,又扳出本縣一個開肉鋪的王屠,也是同夥,即差人去拿到。知縣問道:「王屠,石雪哥招稱你是同夥,贓物俱窩頓你家,從實供招,免受刑罰。」王屠稟道:「爺爺,小人是個守法良民,就在老爺馬足下開個肉鋪生理,平昔間就街市上不十分行走,那有這事?莫說與他是個同夥,就是他面貌,從不曾識認。老爺不信,拘鄰里來問,平日所行所為,就明白了。」知縣又叫石雪哥道:「你莫要誣陷平人,若審出是扳害的,登時就打死你這奴才。」石雪哥道:「小的並非扳害,真實是同夥。」王屠叫道:「我認也認不得你,如何是同夥?」石雪哥道:「王屠,我與你一向同做夥計,怎麼詐不認得?就是今日,本心原要出脫你的,只為受刑不過,一時間說了出來,你不要怪我。」王屠叫屈連天道:「這是那裡說起?」知縣喝交一齊夾起來,可憐王屠夾得死而復甦,不肯招承。這強盜咬定是個同夥,雖夾死終不改口。是巳牌時分夾起,日已倒西,兩下各執一詞,難以定招。此時知縣一心要去赴宴,已不耐煩,遂依著強盜口詞,葫蘆提將王屠問成斬罪,其傢俬盡作贓物入官。畫供已畢,一齊發下死囚牢裡,即起身上轎,到盧楠家去吃酒不題。
你道這強盜為甚死咬定王屠是個同夥?那石雪哥當初原是個做小經紀的人,因染了時疫症,把本錢用完,連幾件破家火也賣來吃在肚裡。及至病好,卻沒本錢去做生意,只存得一隻鍋兒,要把去賣幾十文錢,來營運度日。旁邊卻又有些破的,生出一個計較:將鍋煤拌著泥兒塗好,做個草標兒,提上街去賣。轉了半日,都嫌是破的,無人肯買。落後走到王屠對門開米鋪的田大郎門首,叫住要買。那田大郎是個近覷眼,卻看不出損處,一口就還八十文錢。石雪哥也就肯了。田大郎將錢遞與石雪哥,接過手剛在那裡數明,不想王屠在對門看見,叫道:「大郎你且仔細看看,莫要買了破的。」這是嘲他眼力不濟,乃一時戲謔之言。誰知田大郎真個重新仔細一看,看出那個破損處來,對王屠道:「早是你說,不然幾乎被他哄了,果然是破的。」連忙討了銅錢,退還鍋子。石雪哥初時買成了,心中正在歡喜,次後討了錢去,心中痛恨王屠,恨不得與他性命相搏。只為自己貨兒果然破損,沒個因頭,難好開口,忍著一肚子惡氣,提著鍋子轉身,臨行時,還把王屠怒目而視,巴不能等他問一聲,就要與他廝鬧。那王屠出自無心,那個去看他。石雪哥見不來招攬,只得自去。不想心中氣悶,不曾照管得腳下,絆上一交,把鍋子打做千百來塊,將王屠就恨入骨髓。思想沒了生計,欲要尋條死路,詐那王屠,卻又捨不得性命。沒甚計較,就學做夜行人,倒也順溜,手到擒來。做了年餘,嫌這生意微細,合入大隊裡,在衛河中巡綽,得來大碗酒、大塊肉,好不快活。那時反又感激王屠起來,他道是當日若沒有王屠這句話,賣成這隻鍋子,有了本錢,這時只做小生意過日,那有恁般快活。及至惡貫滿盈,被拿到官,情真罪當,料無生理,卻又想起昔年的事來:那日若不是他說破,賣這幾十文錢做生意度日,不見致有今日。所以扳害王屠,一口咬定,死也不放。故此他便認得王屠,王屠卻不相認。後來直到秋後典刑,齊綁在法場上,王屠問道:「今日總是死了,你且說與我有甚冤仇,害我致此?說個明白,死也甘心。」石雪哥方把前情說出。王屠連喊冤枉,要辯明這事。你想:此際有那個來睬你?只好含冤而死。正是:
只因一句閒言語,斷送堂堂六尺軀。
閒話休題,且說盧楠早上候起,已至巳牌,不見知縣來到,又差人去打聽,回報說在那裡審問公事。盧楠心上就有三四分不樂,道:「既約了絕早就來,如何這時候還問公事?」停了一回,還不見到,又差人去打聽,來報說:「這件公事還未問完哩。」盧楠不樂有六七分了,想道:「是我請他的不是,只得耐這次罷。」俗語道得好:「等人性急。」略過一回,又差人去打聽,這人行無一箭之遠,又差一人前來,頃刻就差上五六個人去打聽。少停一齊轉來回復說:「正在堂上夾人,想這事急切未得完哩。」盧楠聽見這話,湊成十分不樂,心中大怒道:「原來這俗物,一無可取,卻只管來纏帳,幾乎錯認了,如今幸爾還好。」即令家人撤開下面這桌酒席,走上前居中向外面坐,叫道:「快把大杯灑熱酒來,洗滌俗腸。」家人都稟道:「恐大爺一時來到。」盧楠睜起眼喝道:「唗!還說甚大爺?我這酒可是與俗物吃的麼?」家人見家主發怒,誰敢再言?只得把大杯斟上,廚下將餚饌供出,小奚在堂中宮商迭奏,絲竹並呈。盧楠飲了數杯,又討出大碗,一連吃上十數多碗,吃得性起,把巾服都脫去了,跣足蓬頭,踞坐於椅上,將餚饌撤去,止留果品案酒,又吃上十來大碗,連果品也賞了小奚,惟飲寡酒。又吃上幾碗。盧楠酒量雖高,原吃不得急酒,因一時惱怒,連飲了幾十碗,不覺大醉,就靠在桌上齁齁睡去。家人誰敢去驚動,整整齊齊,都站在兩旁伺候。裡邊盧楠便醉了,外面管園的卻不曉得。遠遠望見知縣頭踏來,急忙進來通報。到了堂中,看見家主已醉,倒吃一驚道:「大爺已是到了,相公如何先飲得這個模樣?」眾家人聽得知縣來到,都面面相覷,沒做理會,齊道:「那桌酒便還在,但相公不能勾醒,卻怎好?」管園的道:「且叫醒轉來,扶醉陪他一陪也罷。終不然特地請來,冷淡他去不成。」眾家人只得上前叫喚,喉嚨都喊破了,如何得醒?漸漸聽得人聲喧雜,料道是知縣進來,慌了手腳,四散躲過。單單撇下盧楠一人。只因這番,有分教:佳賓賢主,變為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場春夢。正是:
盛衰有命天為主,禍福無門人自生。
且說汪知縣離了縣中,來到盧家園門首,不見盧楠迎接,也沒有一個家人伺候,從人亂叫:「門上有人麼?快去通報,大爺到了。」並無一人答應。知縣料是管門的已進去報了,遂分付:「不必呼喚。」竟自進去,只見門上一個匾額,白地翠書「嘯圃」兩個大字。進了園門,一帶都是柏屏,轉過彎來,又顯出一座門樓,上書「隔凡」二字。過了此門,便是一條松徑。繞出松林,打一看時,但見山嶺參差,樓臺縹緲,草木蕭疏,花竹圍環。知縣見佈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下暗喜道:「高人胸次,自是不同。」但不聞得一些人聲,又不見盧楠相迎,未免疑惑,也還道是園中徑路錯雜,或者從別道往外迎我,故此相左。一行人在園中,任意東穿西走,反去尋覓主人。次後來到一個所在,卻是三間大堂。一望菊花數百,霜英燦爛,楓葉萬樹,擁若丹霞,橙橘相亞,累累如金。池邊芙蓉千百株,顏色或深或淺,綠水紅葩,高下相映,鴛鴦鳧鴨之類,戲狎其下。汪知縣想道:「他請我看菊,必在這個堂中了。」徑至堂前下轎。走入看時,那裡見甚酒席,惟有一人蓬頭跣足,居中向外而坐,靠在桌上打齁,此外更無一個人影。從人趕向前亂喊:「老爺到了,還不起來。」汪知縣舉目看他身上服色不像以下之人,又見旁邊放著葛巾野服,分付且莫叫喚,看是何等樣人。那常來下帖的差人,向前仔細一看,認得是盧楠,稟道:「這就是盧相公,醉倒在此。」汪知縣聞言,登時紫漲了麵皮,心下大怒道:「這廝恁般無理。故意哄我上門羞辱。」欲得教從人將花木打個稀爛,又想不是官體,忍著一肚子惡氣,急忙上轎,分付回縣。轎伕抬起,打從舊路,直至園門首,依原不見一人。那些皂快,沒一個不搖首咋舌道:「他不過是個監生,如何將官府恁般藐視?這也是件異事。」知縣在轎上聽見,自覺沒趣,惱怒愈加,想道:「他總然才高,也是我的治下,曾請過數遍,不肯來見;情願就見,又饋送銀酒,我亦可為折節敬賢之至矣。他卻如此無理,將我侮慢。且莫說我是父母官,即使平交,也不該如此。」到了縣裡,怒氣不息,即便退入私衙不題。且說盧楠這些家人小廝,見知縣去後,方才出頭,到堂中看家主時,睡得正濃,直至更餘方醒。眾人說道:「適才相公睡後,大爺就來,見相公睡著,便起身而去。」盧楠道:「可有甚話說?」眾人道:「小人們恐難好答應,俱走過一邊,不曾看見。」盧楠道:「正該如此!」又懊悔道:「是我一時性急,不曾分付閉了園門,卻被這俗物直至此間,踐汙了地上。」教管園的,明早快挑水將他進來的路徑掃滌乾淨,又著人尋訪常來下帖的差人,將向日所送書儀並那壇泉酒,發還與他。那差人不敢隱匿,遂即到縣裡去繳還,不在話下。
卻說汪知縣退到衙中,夫人接著,見他怒氣沖天,問道:「你去赴宴,如何這般氣惱?」汪知縣將其事說知。夫人道:「這都是自取,怪不得別人。你是個父母官,橫行直撞,少不得有人奉承,如何屢屢卑汙苟賤,反去請教子民。他總是有才,與你何益?今日討恁般怠慢,可知好麼。」汪知縣又被夫人搶白了幾句,一發怒上加怒,坐在交椅上,氣憤憤的半晌無語。夫人道:「何消氣得,自古道:‘破家縣令。’」只這四個字,把汪知縣從睡夢中喚醒,放下了憐才敬士之心,頓提起生事害人之念。當下口中不語,心下躊躇,尋思計策安排盧生:「必置之死地,方洩吾恨。」當夜無話。汪知縣早衙已過,次日喚一個心腹令史,進衙商議。那令史姓譚名遵,頗有才幹,慣與知縣通贓過付,是一個積年猾吏。當下知縣先把盧楠得罪之事敘過,次說要訪他過惡參之,以報其恨。譚遵道:「老爺要與盧楠作對,不是輕舉妄動的,須尋得一件沒躲閃的大事,坐在他身上,方可完得性命。那參訪一節恐未必了事,在老爺反有干礙。」汪知縣道:「卻是為何?」譚遵道:「盧楠與小人原是同里,曉得他多有大官府往來,且又傢俬豪富。平昔雖則恃才狂放,卻沒甚違法之事。總然拿了,少不得有天大分上到上司處挽回,決不致死的田地。那時懷恨挾仇,老爺豈不反受其累?」汪知縣道:「此言雖是,但他恁般放肆,定有幾件惡端,你去細細訪來,我自有處。」譚遵答應出來,只見外邊繳進原送盧楠的書儀、泉酒。汪知縣見了,轉覺沒趣,無處出氣,遷怒到差人身上,說道不該收他的回來,打了二十毛板,就將銀酒都賞了差人。正是:
勸君莫作傷心事,世上應多切齒人。
話分兩頭。卻說浮丘山腳下有個農家,叫作鈕成,老婆金氏。夫妻兩口,家道貧寒,卻又少些行止,因此無人肯把田與他耕種,歷年只在盧楠家做長工過日。二年前,生了個兒子,那些一般做工的,同盧家幾個家人鬥分子與他賀喜。論起鈕成恁般窮漢,只該辭了才是,十分情不可卻,稱家有無,胡亂請眾人吃三杯,可也罷了。不想他卻去弄空頭,裝好漢,寫身子與盧楠家人盧才,抵借二兩銀子,整個大大筵席款待眾人。鄰里盡送湯餅,熱烘烘倒像個財主家行事。外邊正吃得快活,那得知孩子隔日被貓驚了,這時了帳,十分敗興,不能勾盡歡而散。
那盧才肯借銀子與鈕成,原懷著個不良之念。你道為何?因見紐成老婆有三四分顏色,指望以此為由,要勾搭這婆娘。誰知緣分淺薄,這婆娘情願白日里與別人做些交易,偏不肯上盧才的樁兒,反去學向老公說盧才怎樣來調戲。鈕成認做老婆是個貞節婦人,把盧才恨入骨髓,立意要賴他這項銀子。盧才踅了年餘,見這婆娘妝喬做樣,料道不能勾上鉤,也把念頭休了,一味索銀。兩下面紅了好幾場,只是沒有。有人教盧才個法兒道:「他年年在你家做長工,何不耐到發工銀時,一併扣清,可不乾淨?」盧才依了此言,再不與他催討,等到十二月中,打聽了發銀日子,緊緊伺候。那盧楠田產廣多,除了家人,僱工的也有整百,每年至十二月中預發來歲工銀。到了是日,眾長工一齊進去領銀。盧楠恐家人們作弊,短少了眾人的,親自唱名親發,又賞一頓酒飯。吃個醉飽,叩謝而出。剛至宅門口,盧才一把扯住鈕成,問他要銀。那鈕成一則還錢肉痛,二則怪他調戲老婆,乘著幾杯酒興,反撒賴起來,將銀塞在兜肚裡,罵道:「狗奴才。只欠得這丟銀子,便空心來欺負老爺。今日與你性命相搏。」當腦撞一個滿懷。盧才不曾提防,踉踉蹌蹌倒退了十數步,幾乎跌上一交,惱動性子,趕上來便打。那句「狗奴才」卻又犯了眾怒,家人們齊道:「這廝恁般放潑。總使你的理直,到底是我家長工,也該讓我們一分。怎地欠了銀子,反要行兇?打這狗亡八。」齊擁上前亂打。常言道:「雙拳不敵四手。」鈕成獨自一個,如何抵當得許多人,著實受了一頓拳腳。盧才看見銀子藏在兜肚中,扯斷帶子,奪過去了。眾長工再三苦勸,方才住手,推著鈕成回家。不道盧楠在書房中隱隱聽得門首喧嚷,喚管門的查問。他的家法最嚴,管門的恐怕連累,從實稟說。盧楠即叫盧才進去,說道:「我有示在先,家人不許擅放私債,盤算小民,如有此等,定行追還原券,重責逐出。你怎麼故違我法,卻又截搶工銀,行兇打他?這等放肆可惡。」登時追出兜肚銀子並那紙文契,打了二十,逐出不用,分付管門的:「鈕成來時,著他來見我,領了銀券去。」管門的連聲答應出來,不題。
且說鈕成剛吃飽得酒食,受了這頓拳頭腳尖,銀子原被奪去,轉思轉惱,愈想愈氣。到半夜裡,火一般發熱起來,覺道心頭脹悶難過,次日便爬不起。至第二日早上,對老婆道:「我覺得身子不好,莫不要死?你快去叫我哥哥來商議。」自古道:「無巧不成話。」原來鈕成有個嫡親哥子鈕文,正賣與令史譚遵家為奴。金氏平昔也曾到譚家幾次,路徑已熟,故此教他去叫。當下金氏聽見老公說出要死的話,心下著忙,帶轉門兒,冒著風寒,一徑往縣中去尋鈕文。
那譚遵四處察訪盧楠的事過,並無一件;知縣又再三催促,倒是個兩難之事。這一日正坐在公廨中,只見一個婦人慌慌張張的走入來,舉目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家人鈕文的弟婦。金氏向前道了萬福,同道:「請問令史,我家伯伯可在麼?」譚遵道:「到縣門前買小菜就來,你有甚事恁般驚惶?」金氏道:「好教令史得知:我丈夫前日與盧監生家人盧才費口,夜間就病起來,如今十分沉重,特來尋伯伯去商量。」譚遵聞言,不勝歡喜,忙問道:「且說為甚與他家費口?」金氏即將與盧才借銀起,直至相打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譚遵道:「原來恁地。你丈夫沒事便罷,有些山高水低,急來報知,包在我身上,與你出氣。還要他一注大財鄉,勾你下半世快活。」金氏道:「若得令史張主,可知好麼。」正說間,鈕文已回。金氏將這事說知,一齊同去。臨出門,譚遵又囑付道:「如有變故,速速來報。」鈕文應允。離了縣中,不消一個時辰,早到家中。推門進去,不見一些聲息,到床上看時,把二人嚇做一跳。原來直僵僵挺在上面,不知死過幾時了。金氏便號啕大哭起來。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那些東鄰西舍聽得哭聲,都來觀看,齊道:「虎一般的後生,活活打死了。可憐,可憐。」鈕文對金氏說道:「你且莫哭,同去報與我主人,再作區處。」金氏依言,鎖了大門,囑付鄰里看覷則個,跟著鈕文就走。那鄰里中商議道:「他家一定去告狀了。地方人命重情,我們也須呈明,脫了干係。」隨後也往縣裡去呈報。其時遠近村坊盡知鈕成已死,早有人報與盧楠。那盧楠原是疏略之人,兩日鈕成不去領這銀券,連其事卻也忘了,及至聞了此信,即差人去尋獲盧才送官。那知盧才聽見鈕成死了,料道不肯干休,已先逃之夭夭,不在話下。
且說鈕文、金氏一口氣跑到縣裡,報知譚遵。譚遵大喜,悄悄的先到縣中,稟了知縣,出來與二人說明就裡,教了說話,流水寫起狀詞,單告盧楠強佔金氏不遂,將鈕成擒歸打死,教二人擊鼓叫冤。鈕文依了家主,領著金氏,不管三七廿一,執了一塊木柴,把鼓亂敲,口內一片聲叫喊:「救命。」衙門差役,自有譚遵分付,並無攔阻。汪知縣聽得擊鼓,即時升堂,喚鈕文、金氏至案前。才看狀詞,恰好地鄰也到了。知縣專心在盧楠身上,也不看地鄰呈子是怎樣情由,假意問了幾句,不等發房,即時出籤,差人提盧楠立刻赴縣。公差又受了譚遵的叮囑,說:「大爺惱得盧楠要緊,你們此去,只除婦女孩子,其餘但是男子漢,盡數拿來。」眾皂快素知知縣與盧監生有仇,況且是個大家,若還人少,進不得他大門,遂聚起三兄四弟,共有四五十人,分明是一群猛虎。此時隆冬日短,天已傍晚,彤雲密佈,朔風凜冽,好不寒冷。譚遵要奉承知縣,陪出酒漿,與眾人先發個興頭。一家點起一根火把,飛奔至盧家門首,發一聲喊,齊搶入去,逢著的便拿。家人們不知為甚,嚇得東倒西歪,兒啼女哭,沒奔一頭處。盧楠娘子正同著丫鬟們,在房中圍爐向火,忽聞得外面人聲鼎沸,只道是漏了火,急叫丫鬟們觀看。尚未動步,房門口早有家人報道:「大娘,不好了。外邊無數人執著火把,打進來也。」盧楠娘子還認是強盜來打動,驚得三十六個牙齒,矻磴磴的相打,慌忙叫丫鬟快閉上房門。言猶未畢,一片火光,早已擁入房裡。那些丫頭們奔走不迭,只叫:「大王爺饒命。」眾人道:「胡說。我們是本縣大爺差來拿盧楠的,什麼大王爺。」盧楠娘子見說這話,就明白向日丈夫怠慢了知縣,今日尋事故來擺佈,便道:「既是公差,難道不知法度的?我家總有事在縣,量來不過戶婚田土的事罷了,須不是大逆不道;如何白日里不來,黑夜間率領多人,明火執杖,打入房帷,乘機搶劫?明日到公堂上去講,該得何罪?」眾公差道:「只要還了我盧楠,但憑到公堂上去講。」遂滿房遍搜一過,只揀器皿寶玩,取勾像意,方才出門。又打到別個房裡,把姬妾們都驚得躲入床底下去。各處搜到,不見盧楠,料想必在園上,一齊又趕入去。盧楠正與四五個賓客,在暖閣上飲酒,小優兩旁吹唱。恰好差去拿盧才的家人,在那裡回話,又是兩個亂喊上樓報道:「相公,禍事到也。」盧楠帶醉問道:「有何禍事?」家人道:「不知為甚?許多人打進大宅搶劫東西,逢著的便被拿住,今已打入相公房中去了。」眾賓客被這一驚,一滴酒也無了,齊道:「這是為何?可去看來。」便要起身。盧楠全不在意,反攔住道:「由他自搶,我們且自吃酒,莫要敗興。快斟熱酒來。」家人跌足道:「相公,外邊恁般慌亂,如何還要飲酒。」說聲未了,忽見樓前一派火光閃爍,眾公差齊擁上樓,嚇得那幾個小優滿樓亂滾,無處藏躲。盧楠大怒,喝道:「甚麼人?敢到此放肆。」叫人快拿。眾公差道:「本縣大爺請你說話,只怕拿不得的。」一條索子,套在頸裡道:「快走。快走。」盧楠道:「我有何事,這等無禮!偏不去。」眾公差道:「老實說:向日請便請你不動,如今拿倒要拿去的。」牽著索子,推的推,扯的扯,擁下樓來。家人共拿了十四五個。眾人還想連賓客都拿,內中有人認得俱是貴家公子,又是有名頭秀才,遂不敢去惹他。一行人離了園中,一路鬧吵吵直至縣裡。這幾個賓客,放心不下,也隨來觀看。躲過的家人,也自出頭,奉著主母之命,將了銀兩,趕來央人使用打探,不在話下。
且說汪知縣在堂等候,堂前燈籠火把,照耀渾如白晝,四下絕不聞一些人聲。眾公差押盧楠等,直至丹墀下,舉目看那知縣,滿面殺氣,分明坐下個閻羅天子。兩行隸卒排列,也與牛頭夜叉無二。家人們見了這個威勢,一個個膽戰心驚。眾公差跑上堂稟道:「盧楠一齊拿到了。」將一干人帶上月臺,齊齊跪下。鈕文、金氏另跪在一邊,惟有盧楠挺然居中而立。汪知縣見他不跪,仔細看了一看,冷笑道:「是一個土豪,見了官府,猶恁般無狀。在外安得不肆行無忌。我且不與你計較,暫請到監裡去坐一坐。」盧楠倒走上三四步,橫挺著身子說道:「就到監裡去坐也不妨,只要說個明白,我得何罪,昏夜差人抄沒?」知縣道:「你強佔良人妻女不遂,打死鈕成,這罪也不小。」盧楠聞言,微微笑道:「我只道有甚天大事情,原來為鈕成之事。據你說只不過要我償他命罷了,何須大驚小怪。但鈕成原系我家傭奴,與家人盧才口角而死,卻與我無干。即使是我打死,亦無死罪之律,若必欲借彼證此,橫加無影之罪,以雪私怨,我盧楠不難屈承,只怕公論難泯!」汪知縣大怒道:「你打死平人,昭然耳目,卻冒認為奴,汙衊問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尚敢如此狂妄,平日豪橫,不問可知矣。今且勿論人命真假,只抗逆父母官,該得何罪?」喝教拿下去打。眾公差齊聲答應,趕向前一把揪翻。盧楠叫道:「士可殺而不可辱,我盧楠堂堂漢子,何惜一死,卻要用刑?任憑要我認那一等罪,無不如命,不消責罰。」眾公差那裡由他做主,按倒在地,打了三十。知縣喝教住了,並家人齊發下獄中監禁。鈕成屍首著地方買棺盛殮,發至官壇候驗。鈕文、金氏幹證人等,召保聽審。盧楠打得血肉淋漓,兩個家人扶著,一路大笑走出儀門。這幾個朋友上前相迎。家人們還恐怕來拿,遠遠而立,不敢近身。眾友問道:「為甚事,就到杖責?」盧楠道:「並無別事,汪知縣公報私仇,借家人盧才的假人命,妝在我名下,要加個小小死罪。」眾友驚駭道:「不信有此等奇冤。」內中一友道:「不打緊,待小弟回去,與家父說了,明日拉合縣鄉紳孝廉,與縣公講明。料縣公難滅公論,自然開釋。」盧楠道:「不消兄等費心,但憑他怎地擺佈罷了。只有一件緊事,煩到家間說一聲,教把酒多送幾壇到獄中來。」眾友道:「如今酒也該少飲。」盧楠笑道:「人生貴在適意,貧富榮辱,俱身外之事,於我何有。難道因他要害我,就不飲酒了?這是一刻也少不得的。」正在那裡說話,一個獄卒推著背道:「快進獄去,有話另日再說。」那獄卒不是別人,叫作蔡賢,也是汪知縣得用之人。盧楠睜起眼喝道:「唗!可惡!我自說話,與你何干?」蔡賢也焦躁道:「呵呀。你如今是在官人犯了,這樣公子氣質,且請收起,用不著了。」盧楠大怒道:「什麼在官人犯,就不進去,便怎麼。」蔡賢還要回話,有幾個老成的,將他推開,做好做歹,勸盧楠進了監門,眾友也各自回去。盧楠家人自歸家回覆主母,不在話下。
原來盧楠出衙門時,譚遵緊隨在後察訪,這些說話,一句句聽得明白,進衙報與知縣。知縣到次早只說有病,不出堂理事。眾鄉官來時,門上人連帖也不受。至午後忽地升堂,喚齊金氏一干人犯,並仵作人等,監中吊出盧楠主僕,徑去檢驗鈕成屍首。那仵作人已知縣主之意,輕傷盡報做重傷。地鄰也理會得知縣要與盧楠作對,齊咬定盧楠打死。知縣又哄盧楠將出鈕成傭工文券,只認做假的,盡皆扯碎。嚴刑拷打,問成死罪,又加二十大板,長枷手杻,下在死囚牢裡。家人們一概三十,滿徒三年,召保聽候發落。金氏、鈕文一干證人等,發回寧家。屍棺俟詳轉定奪。將招由疊成文案,並盧楠抗逆不跪等情,細細開載在內,備文申報上司。雖眾鄉紳力為申理,知縣執意不從。有詩為證:
縣令從來可破家,冶長非罪亦堪嗟。
福堂今日容高士,名圃無人理百花。
且說盧楠本是貴介之人,生下一個膿窠瘡兒,就要請醫家調治的,如何經得這等刑杖?到得獄中,昏迷不醒。幸喜合監的人,知他是個有錢主兒,奉承不暇,流水把膏藥末藥送來。家中娘子又請太醫來調治,外修內補,不勾一月,平服如舊。那些親友,絡繹不絕到監中候問。獄卒人等,已得了銀子,歡天喜地,由他們直進直出,並無攔阻。內中單有蔡賢是知縣心腹,如飛稟知縣主,魆地到監點閘,搜出五六人來,卻都是有名望的舉人秀士,不好將他難為,教人送出獄門。又把盧楠打上二十。四五個獄卒,一概重責。那獄卒們明知是蔡賢的緣故,咬牙切齒,因是縣主得用之人,誰敢與他計較。那盧楠平日受用的高堂大廈,錦衣玉食,眼內見的是竹木花卉,耳中聞的是笙簫細樂。到了晚間,嬌姬美妾,倚翠偎紅,似神仙般散誕的人。如今坐於獄中,住的卻是鑽頭不進半塌不倒的房子,眼前見的無非死犯重囚,語言嘈雜,面目兇頑,分明一班妖魔鬼怪,耳中聞的不過是腳鐐手杻鐵鏈之聲。到了晚間,提鈴喝號,擊柝鳴鑼,唱那歌兒,何等悽慘。他雖是豪邁之人,見了這般景象,也未免睹物傷情,恨不得脅下頃刻生出兩個翅膀飛出獄中;又恨不得提把板斧,劈開獄門,連眾犯也都放走。一念轉著受辱光景,毛髮倒豎,恨道:「我盧楠做了一世好漢,卻送在這個惡賊手裡!如今陷於此間,怎能勾出頭日子。總然掙得出去,亦有何顏見人。要這性命何用?不如尋個自盡,倒得乾淨。」又想道:「不可,不可。昔日成湯、文王,有夏臺、羑里之囚,孫臏、馬遷有刖足腐刑之辱。這幾個都是聖賢,尚忍辱待時,我盧楠豈可短見。」卻又想道:「我盧楠相知滿天下,身列縉紳者也不少,難道急難中就坐觀成敗?還是他們不曉得我受此奇冤?須索寫書去通知,教他們到上司處挽回。」遂寫起若干書啟,差家人分頭投遞那些相知。也有見任,也有林下,見了書札,無不駭然。也有直達汪知縣,要他寬罪的,也有託上司開招的。那些上司官,一來也曉得盧楠是當今才子,有心開釋,都把招詳駁下縣裡。回書中又露個題目,教盧楠家屬前去告狀,轉批別衙門開招出罪。盧楠得了此信,心中暗喜,即教家人往各上司訴冤。果然都批發本府理刑勘問。理刑官先已有人致意,不在話下。
卻說汪知縣幾日間連線數十封書札,都是與盧楠求解的。正在躊躇,忽見各上司招詳,又都駁轉。過了幾日,理刑廳又行牌到縣,吊卷提人,已明知上司有開招放他之意,心下老大驚懼,想道:「這廝果然神通廣大,身子坐在獄中,怎麼各處關節已是佈置到了?若此番脫漏出去,如何饒得我過。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斬草除根,恐有後患。」當晚差譚遵下獄,教獄卒蔡賢拿盧楠到隱僻之處,遍身鞭樸,打勾半死,推倒在地,縛了手足,把土囊壓住口鼻,那消一個時辰,嗚呼哀哉。可憐滿腹文章,到此冤沉獄底。正是:
英雄常抱千年恨,風木寒煙空斷魂。
話分兩頭,卻說濬縣有個巡捕縣丞,姓董名紳,貢士出身,任事強幹,用法平恕。見汪知縣將盧楠屈陷大辟,十分不平,只因官卑職小,不好開口。每下獄查點,便與盧楠談論,兩下遂成相知。那晚恰好也進監巡視,不見了盧楠。問眾獄卒時,都不肯說。惱動性子,一片聲喝打,方才低低說:「大爺差譚令史來討氣絕,已拿向後邊去了。」董縣丞大驚道:「大爺乃一縣父母,那有此事?必是你們這些奴才,索詐不遂,故此謀他性命,快引我去尋來。」眾獄卒不敢違逆,直引至後邊一條夾道中,劈面撞著譚遵、蔡賢。喝教拿住。上前觀看,只見盧楠仰在地上,手足盡皆綁縛,面上壓個土囊。董縣丞叫左右提起土囊,高聲叫喚。也是盧楠命不該死,漸漸甦醒。與他解去繩索,扶至房中,尋些熱湯吃了,方能說話。乃將譚遵指揮蔡賢打罵謀害情由說出。董縣丞安慰一番,教人伏事他睡下。然後帶譚遵二人到於廳上,思想:「這事雖出是縣主之意,料今敗露,也不敢承認。欲要拷問譚遵,又想他是縣主心腹,只道我不存體面,反為不美。」單喚過蔡賢,要他招承與譚遵索詐不遂,同謀盧楠性命。那蔡賢初時只推縣主所遣,不肯招承。董縣丞大怒,喝教夾起來。那眾獄卒因蔡賢向日報縣主來閘監,打了板子,心中懷恨,尋過一副極短極緊的夾棍,才套上去,就喊叫起來,連稱:「願招。」董縣丞即便教住了。眾獄卒恨著前日的毒氣,只做不聽見,倒務命收緊,夾得蔡賢叫爹叫娘,連祖宗十七八代盡叫出來。董縣丞連聲喝住,方才放了。把紙筆要他親供。蔡賢只得依著董縣丞說話供招。董縣丞將來袖過,分付眾獄卒:「此二人不許擅自釋放,待我見過大爺,然後來取。」起身出獄回衙,連夜備了文書。次早汪知縣升堂,便去親遞。汪知縣因不見譚遵回覆,正在疑惑;又見董縣丞呈說這事,暗吃一驚,心中雖恨他衝破了網,卻又奈何他不得。看了文書,只管搖頭:「恐沒這事。」董縣丞道:「是晚生親眼見的,怎說沒有?堂尊若不信,喚二人對證便了。那譚遵猶可恕,這蔡賢最是無理,連堂尊也還汙衊。若不究治,何以懲戒後人?」汪知縣被道著心事,滿面通紅,生怕傳揚出去,壞了名聲,只得把蔡賢問徒發遣。自此懷恨董縣丞,尋兩件風流事過,參與上司,罷官而去。此是後話不題。
再說汪知縣因此謀不諧,遂具揭呈,送各上司,又差人往京中傳送要道之人。大抵說:盧楠恃富橫行鄉黨,結交勢要,打死平人,抗逆問官,營謀關節,希圖脫罪。把情節做得十分利害,無非要張揚其事,使人不敢救援。又教譚遵將金氏出名,連夜刻起冤單,遍處粘帖。佈置停當,然後備文起解到府。那推官原是沒擔當懦怯之輩,見了知縣揭帖並金氏冤單,果然恐怕是非,不敢開招,照舊申報上司。大凡刑獄,經過理刑問結,別官就不敢改動。盧楠指望這番脫離牢獄,誰道反坐實了一重死案,依舊發下濬縣獄中監禁。還指望知縣去任,再圖昭雪。那知汪知縣因扳翻了個有名富豪,京中多道他有風力,倒得了個美名,行取入京,升為給事之職。他已居當道,盧楠總有通天攝地的神通,也沒人敢翻他招案。有一巡按御史樊某,憐其冤枉,開招釋罪。汪給事知道,授意與同科官,劾樊巡按一本,說他得了賄賂,賣放重囚,罷官回去,著府縣原拿盧楠下獄。因此後來上司雖知其冤,誰肯舍了自己官職,出他的罪名。光陰迅速,盧楠在獄不覺又是十有餘年,經了兩個縣官。那時金氏、鈕文,雖都病故,汪給事卻升了京堂之職,威勢正盛,盧楠也不做出獄指望,不道災星將退,那年又選一個新知縣到任。只因這官人來,有分教:
此日重陰方啟照,今朝甘露不成霜。
卻說濬縣新任知縣,姓陸名光祖,乃浙江嘉興府平湖縣人氏。那官人胸藏錦繡,腹隱珠璣,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術。出京時,汪公曾把盧楠的事相囑,心下就有些疑惑,想道:「雖是他舊任之事,今已年久,與他還有甚相干,諄諄教諭,其中必有緣故。」到任之後,訪問邑中鄉紳,都為稱枉,敘其得罪之由。陸公還恐盧楠是個富家,央浼下的,未敢全信。又四下暗暗體訪,所說皆同,乃道:「既為民上,豈可以私怨羅織,陷人大辟?」欲要申文到上司,與他昭雪,又想道:「若先申上司,必然行查駁勘,便不能決截了事,不如先開釋了,然後申報。」遂吊出那宗捲來,細細檢視,前後招由,並無一毫空隙。反覆看了幾次,想道:「此事不得盧才,如何結案?」乃出百金為信賞錢,立限與捕役要拿盧才。不一月,忽然獲到,將嚴刑究訊,審出真情。遂援筆批雲:
審得鈕成以領工食銀於盧楠家,為盧才叩債,以致爭鬥,則鈕成為盧氏之僱工人也明矣。僱工人死,無家翁償命之理。況放債者才,叩債者才,廝打者亦才,釋才坐楠,律何稱焉?才遁不到官,累及家翁,死有餘辜,擬抵不枉。盧楠久於獄,亦一時之厄也。相應釋放云云。
當日監中取出盧楠,當堂開啟枷杻,釋放回家。合衙門人無不驚駭,就是盧楠也出自意外,甚以為異。陸公備齊申文,把盧才起釁根由,並受枉始末,一一開敘,親至府中,相見按院呈遞。按院看了申文,道他擅行開釋,必有私弊,問道:「聞得盧楠家中甚富,賢令獨不避嫌乎?」陸公道:「知縣但知奉法,不知避嫌。但知問其枉不枉,不知問其富不富。若是不枉,夷齊亦無生理;若是枉,陶朱亦無死法。」按院見說得詞正理直,更不再問,乃道:「昔張公為廷尉,獄無冤民,賢令近之矣。敢不領教。」陸公辭謝而出,不題。
且說盧楠回至家中,合門慶幸,親友盡來相賀。過了數日,盧楠差人打聽陸公已是回縣,要去作謝。他卻也素位而行,換了青衣小帽。娘子道:「受了陸公這般大德大恩,須備些禮物去謝他便好。」盧楠道:「我看陸公所為,是個有肝膽的豪傑,不比那齷齪貪利的小輩。若送禮去,反輕褻他了。」娘子道:「怎見得是反為輕褻?」盧楠道:「我沉冤十餘載,上官皆避嫌不肯見原。陸公初蒞此地,即廉知枉,毅然開釋,此非有十二分才智,十二分膽識,安能如此?今若以利報之,正所謂‘故人知我,我不知故人也’。如何使得。」即輕身而往。陸公因他是個才士,不好輕慢,請到後堂相見。盧楠見了陸公,長揖不拜。陸公暗以為奇,也還了一禮,遂教左右看坐。門子就扯把椅子,放在旁邊。看官,你道有恁樣奇事。那盧楠乃久滯的罪人,虧陸公救拔出獄,此是再生恩人,就磕穿頭,也是該的,他卻長揖不拜。若論別官府見如此無禮,心上定然不樂了。那陸公毫不介意,反又命坐。可見他度量寬洪,好賢極矣。誰想盧楠見教他旁坐,倒不悅起來,說道:「老父母,但有死罪的盧楠,沒有旁坐的盧楠。」陸公聞言,即走下來,重新敘禮,說道:「是學生得罪了。」即遜他上坐。兩下談今論古,十分款洽,只恨相見之晚,遂為至友。有詩為證:
昔聞長揖大將軍,今見盧生抗陸君。
夕釋桁陽朝上坐,丈夫意氣薄青雲。
話分兩頭,卻話汪公聞得陸公釋了盧楠,心中不忿,又託心腹連按院劾上一本。按院也將汪公為縣令時,挾怨誣人始末,細細詳辯一本。倒下聖旨,將汪公罷官回去,按院照舊供職,陸公安然無恙。那時譚遵已省祭在家,專一挑寫詞狀。陸公廉訪得實,參了上司,拿下獄中,問邊遠充軍。盧楠從此自謂餘生,絕意仕進,益放於詩酒,家事漸漸淪落,絕不為意。再說陸公在任,分文不要,愛民如子,況又發奸摘隱,剔清利弊,奸宄懾伏,盜賊屏跡,合縣遂有神明之稱,聲名振于都下。只因不附權要,止遷南京禮部主事。離任之日,士民攀轅臥轍,泣聲盈道,送至百里之外。那盧楠直送五百餘里,兩下依依不捨,欷歔而別。後來陸公累官至南京吏部尚書。盧楠家已赤貧,乃南遊白下,依陸公為主。陸公待為上賓,每日供其酒資一千,縱其遊玩山水。所到之處,必有題詠,都中傳誦。一日遊採石李學士祠,遇一赤腳道人,風致飄然,盧楠邀之同飲。道人亦出葫蘆中玉液以酌盧楠。楠飲之,甘美異常,問道:「此酒出於何處?」道人答道:「此酒乃貧道所自造也。貧道結庵於廬山五老峰下,居士若能同遊,當恣君斟酌耳。」盧楠道:「既有美醞,何憚相從!」即刻到李學士祠中,作書寄謝陸公,不攜行李,隨著那赤腳道人而去。陸公見書,嘆道:「翛然而來,翛然而去,以乾坤為逆旅,以七尺為蜉蝣,真狂士也。」屢遣人於廬山五老峰下訪之不獲。後十年,陸公致政歸田,朝廷遣官存問。陸公使其次子往京謝恩,從人見之於京都,寄問陸公安否。或雲:遇仙成道矣。後人有詩讚雲:
命蹇英雄不自由,獨將詩酒傲公侯。
一絲不掛飄然去,贏得高名萬古留。
後人又有一詩警戒文人,莫學盧公以傲取禍。詩曰:
酒癖詩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
勸人休蹈盧公轍,凡事還須學謹謙。
敝蓰:敝屣,破爛的鞋。
打帳:打算。
了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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