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

醒世恆言 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人間夫婦願白首,男長女大無疾疚。男娶妻兮女嫁夫,頻見森孫會行走。若還此願遂心懷,百年瞑目黃泉臺。莫教中道有差跌,前妻晚婦情離乖。晚婦狠毒勝蛇蠍,枕邊譖語無休歇。自己生兒似寶珍,他人子女遭磨滅。飯不飯兮茶不茶,蓬頭垢面徒傷嗟。君不見,大舜歷山終夜泣,閔騫十月衣蘆花。

這篇言語,大抵說人家繼母心腸狠毒,將親生子女勝過一顆九曲明珠,乃希世之寶,何等珍重。這也是人之常情,不足為怪。單可恨的,偏生要把前妻男女,百般凌虐,糞土不如。若年紀在十五六歲,還不十分受苦,縱然磨滅,漸漸長大,日子有數。惟有十歲內外的小兒女,最為可憐。然雖如此,其間原有三等。那三等?第一等乃富貴之家,幼時自有乳母養娘伏侍,到五六歲便送入學中讀書。況且親族蕃盛,手下婢僕,耳目眾多,尚怕被人談論,還要存個體面,不致有飢寒打罵之苦。或者自生得有子女,要獨吞家財,索性倒弄個斬草除根的手段,有詩為證:

焚廩損階事可傷,申生遭謗伯奇殃。

後妻煽處從來有,幾個男兒肯直腸。

第二等乃中戶人家,雖則體面還有,料道幼時,未必有乳母養娘伏侍,諸色盡要在繼母手內出放。那飢寒打罵就不能勾免了。若父親是個硬掙的,定然衛護女兒,與老婆反目廝鬧,不許他凌虐。也有懼怕丈夫利害,揹著眼方敢施行。倘遇了那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怕羞,也不怕死,越殺越上的潑悍婆娘,動輒便拖刀弄劍,不是刎頸上吊,定是奔井投河,慣把死來嚇老公,常有弄假成真,連家業都完在他身上。俗語道得好:「逆子頑妻,無藥可治。」遇著這般潑婦,難道終日廝鬧不成?少不得鬧過幾次,奈何他不下,到只得詐瞎裝聾,含糊忍痛。也有將來過繼與人,也有送去為僧學道,或託在父兄外家寄養。這還是有些血氣的所為。又有那一種橫肚腸,爛心肝,忍心害理,無情義的漢子。前妻在生時,何等恩愛,把兒女也何等憐惜,到得死後,娶了晚妻,或奉承他妝奩富厚,或貪戀顏色美麗,或中年娶了少婦,因這幾般上,弄得神魂顛倒,意亂心迷,將前妻昔日恩義,撇向東洋大海。兒女也漸漸做了眼中之釘,肉內之刺。到得打罵,莫說護衛勸解,反要加上一頓,取他的歡心。常有後生兒女都已婚嫁,前妻之子,尚無妻室,公論上說不去時,胡亂娶個與他,後母還千方百計,做下魘魅,要他夫妻不睦。若是魘魅不靈,便打兒子,罵媳婦,攛掇老公告忤逆,趕逐出去。那男女之間,女兒更覺苦楚。孩子家打過了,或向學中攻書,或與鄰家孩子們頑耍,還可以消遣。做了女兒時,終日不離房戶,與那夜叉婆擠做一塊,不住腳把他使喚,還要限每日做若干女工。做得少,打罵自不必說。及至趲足了,卻又嫌好道歉,也原脫白不過。生下兒女,恰像寫著包攬文書的,日夜替他懷抱。倘若啼哭,便道是不情願,使性兒難為他孩子。偶或有些病症,又道是故意驚嚇出來的。就是身上有個蚊蟲疤兒,一定也說是故意放來釘的。更有一節苦處,任你滴水成冰的天氣,少不得向水孔中洗浣汙穢衣服,還要憎嫌洗得不潔淨,加一場咒罵。熬到十五六歲,漸漸成人。那時打罵,就把汙話來骯髒了。不罵要趁漢,定說想老公。可憐女子家無處伸訴,只好向背後吞聲飲泣。倘或聽見,又道裝這許多妖勢。多少女子當不起恁般羞辱,自去尋了一條死路。有詩為證:

不正夫綱但怕婆,怕婆無奈後妻何。

任他打罵親生女,暗地心疼不敢呵。

第三等乃朝趁暮食,肩擔之家。此等人家兒女,縱是生母在時,只好苟免飢寒,料道沒甚豐衣足食。巴到十來歲,也就要指望教去學做生意,趁三文五文幫貼柴火。若又遇著個兇惡繼母,豈不是苦上加苦。口中吃的,定然有一頓沒一頓,擔飢忍餓。就要口熱湯,也須請問個主意,不敢擅專。身上穿的,不是前拖一塊,定要後破一片。受凍挨寒,也不敢在他面前說個冷字。那幾根頭髮,整年也難得與梳子相會。胡亂挽個角兒,還不是撏得披頭蓋臉。兩隻腳久常赤著,從不曾見鞋襪面。若得了雙草鞋,就勝如穿著粉底皂靴。專任的是劈柴燒火,擔水提漿。稍不如意,軟的是拳頭腳尖,硬的是木柴棍棒。那咒罵乃口頭言語,只當與他消閒。到得將就挑得擔子,便限著每日要賺若干錢鈔。若還缺了一文,少不得敲個半死。倘肯攛掇老公,賣與人家為奴,這就算他一點陰騭。所以小戶人家兒女,經著後母,十個倒有九個磨折死了。有詩為證:

小家兒女受艱辛,後母加添妄怒嗔。

打罵飢寒渾不免,人前一樣喚孃親。

說話的為何只管絮絮叨叨,道後母的許多短處?只因在下今日要說一個繼母謀害前妻兒女,後來天理昭彰,反受了國法,與天下的後母做個榜樣,故先略道其概。這段話文,若說出來時:

直教鐵漢也心酸,總是石人亦淚灑。

你道這段話文,出在那裡?就在本朝正德年間,北京順天府旗手衛,有個蔭籍百戶李雄。他雖是武弁出身,卻從幼聰明好學,深知典籍。及至年長,身材魁偉,膂力過人,使得好刀,射得好箭,是一個文武兼備的將官。因隨太監張永徵陝西安化王有功,升錦衣衛千戶。娶得個夫人何氏,夫妻十分恩愛。生下三女一男:兒子名曰承祖,長女名玉英,次女名桃英,三女名月英。原來是先花後果的。倒是玉英居長,次即承祖。不想何氏自產月英之後,便染了個虛怯症候,不上半年,嗚呼哀哉。可憐:

留得舊時殘錦繡,每因腸斷動悲傷。

那時玉英剛剛六歲,承祖五歲,桃英三歲,月英止有五六個月。雖有養娘奶子伏侍,到底像小雞失了雞母,七慌八亂,啼啼哭哭。李雄見兒女這般苦楚,心下煩惱,只得終日住在家中窩伴。他本是個官身,顧著家裡,便耽擱了公事;到得幹辦了公事,卻又沒工夫照管兒女。真個公私不能兩盡。捱了幾個月日,思想終不是長法,要娶個繼室,遂央媒尋親。那媒婆是走千家踏萬戶的,得了這句言語,到處一兜,那些人家聞得李雄年紀止有三十來歲,又是錦衣衛千戶,一進門就稱奶奶,誰個不肯。三日之間,就請了若干庚帖送來,任憑李雄選擇。俗語有云:「姻緣本是前生定,不許今人作主張。」李雄千擇萬選,卻揀了個姓焦的人家女兒,年方一十六歲,父母雙亡,哥嫂作主。那哥哥叫作焦榕,專在各衙門打幹,是一個油裡滑的光棍。李雄一時沒眼色,成了這頭親事,少不得行禮納聘。不則一日,娶得回家,花燭成親。那焦氏生得有六七分顏色,女工針指,卻也百伶百俐,只是心腸有些狠毒。見了四個小兒女,便生嫉妒之念。又見丈夫十分愛惜,又不時叮囑好生撫育,越發不懷好意。他想道:「若沒有這一窩子賊男女,那官職產業好歹是我生子女來承受。如今遺下許多短命賊種,縱掙得潑天家計,少不得被他們先拔頭籌。設使久後,也只有今日這些家業,派到我的子女,所存幾何,可不白白與他辛苦一世?須是哄熱了丈夫,然後用言語唆冷他父子,磨滅死兩三個,止存個把,就易處了。」你道天下有恁樣好笑的事。自己方才十五六歲,還未知命短命長,生育不生育,卻就算到幾十年後之事,起這等殘忍念頭,要害前妻兒女,可勝嘆哉。有詩為證:

娶妻原為生兒女,見成兒女反為仇。

不是婦人心最毒,還因男子沒長籌。

自此之後,焦氏將著丈夫百般殷勤趨奉。況兼正在妙齡,打扮得如花朵相似,枕蓆之間,曲意取媚。果然哄得李雄千歡萬喜,百順百依。只有一件不肯聽他。你道是那件?但說到兒女面上,便道:「可憐他沒娘之子,年幼嬌痴。倘有不到之處,須將好言訓誨,莫要深責。」焦氏攛唆了幾次,見不肯聽,忍耐不住。一日趁老公不在家,尋起李承祖事過,揪來打罵。不道那孩子頭皮寡薄,他的手兒又老辣。一頓亂打,那頭上卻如酵到饅頭,登時腫起幾個大疙瘩。可憐打得那孩子無個地孔可鑽,號啕痛哭。養娘奶子解勸不住。那玉英年紀雖小,生性聰慧,看見兄弟無故遭此毒打,已明白晚母不是個善良之輩,心中苦楚,淚珠亂落。在旁看不過,向前道:「告母親,兄弟年幼無知,望乞饒恕則個。」焦氏喝道:「小賤人,誰要你多言?難道我打不得的麼?你的打也只在頭上滴溜溜轉了,卻與別人討饒?」玉英聞得這話,愈加哀楚。正打之間,李雄已回。那孩子抱住父親,放聲號慟。李雄見打得這般光景,暴躁如雷,翻天作地,鬧將起來。那婆娘索性抓破臉皮,反要死要活,分毫不讓。早有人報知焦榕,特來勸慰。李雄告訴道:「娶令妹來,專為要照管這幾個兒女,豈是沒人打罵,娶來凌賤不成。況又幾番囑付,可憐無母嬌幼,你即是親母一般,凡事將就些,反故意打得如此模樣。」焦榕假意埋怨了妹子幾句,陪個不是,道:「舍妹一來年紀小,不知世故;二來也因從幼養嬌了性子,在家任意慣了。妹丈不消氣得。」又道:「省得在此不喜歡,待我接回去住幾日,勸喻他下次不可如此。」道罷,作別而去。少頃,僱乘轎子,差個女使接焦氏到家。那婆娘一進門,就埋怨焦榕道:「哥哥,奴總有甚不好處,也該看爹孃分上訪個好對頭匹配才是,怎麼胡亂骯髒送在這樣人家,誤我的終身?」焦榕笑道:「論起嫁這錦衣衛千戶,也不算骯髒了。但是你自己沒有見識,怎麼抱怨別人?」焦氏道:「那見得我沒有見識?」焦榕道:「妹夫既將兒女愛惜,就順著他性兒,一般著些疼熱。」焦氏嚷道:「又不是親生的,教我著疼熱,還要算計哩。」焦榕笑道:「正因這上,說你沒見識。自古道:‘將欲取之,必固與之。’你心下越不喜歡這男女,越該加意愛護。」焦氏道:「我恨不得頃刻除了這幾個冤孽,方才乾淨,為何反要將他愛護?」焦榕道:「大抵小兒女,料沒甚大過失,況婢僕都是他舊人,與你恩義尚疏,稍加責罰,此輩就到家主面前輕事重報,說你怎地凌虐。妹夫必然著意防範,何由除得?他存了這片疑心,就是生病死了,還要疑你有甚緣故,可不是無絲有線。你若將就容得,落得做好人。撫養大了,不怕不孝順你。」焦氏把頭三四搖道:「這是斷然不成。」焦榕道:「畢竟容不得,須依我說話。今後將他如親生看待,婢僕們施些小惠,結為心腹。暗地察訪,內中倘有無心向你,並口嘴不好的,便趕逐出去。如此過了一年兩載,妹夫信得你真了,婢僕又皆是心腹,你也必然生下子女,分了其愛。那時覷個機會,先除卻這孩子,料不疑慮到你。那幾個丫頭,等待年長,叮囑童僕們一齊駕起風波,只說有私情勾當。妹夫是有官職的,怕人恥笑,自然逼其自盡。是恁樣陰唆陽勸做去,豈不省了目下受氣?又見得你是好人。」焦氏聽了這片言語,不勝喜歡道:「哥哥言之有理。是我錯埋怨你了。今番回去,依此而行。倘到緊要處,再來與哥哥商量。」

不題焦榕兄妹計議。且說李雄因老婆凌賤兒女,反添上一頂愁帽兒,想道:「指望娶他來看顧兒女,卻倒增了一個魔頭。後邊日子正長,教這小男女怎生得過?」左思右算,想出一個道理。你道是什麼道理?原來收拾起一間書室,請下一個老儒,把玉英、承祖送入書堂讀書,每日茶飯俱著人送進去吃,直至晚方才放學。教他遠了晚娘,躲這打罵。那桃英、月英自有奶子照管,料然無妨。常言:「夫妻是打罵不開的。」過了數日,只得差人去接焦氏。焦榕備些禮物,送將回來。焦氏知得請下先生,也解了其意,更不道破。這番歸來,果然比先大不相同,一味將笑撮在臉上,調引這幾個小男女,親親熱熱,勝如親生。莫說打罵,便是氣兒也不再呵一口。待婢僕們也十分寬恕,不常賞賜小東西。大凡下人,肚腸極是窄狹,得了須微之利,便極口稱功誦德,歡聲溢耳。李雄初時甚覺奇異,只道懼怕他鬧吵,當面假意殷勤,背後未必如此。幾遍暗地打聽,冷眼偷瞧,更不見有甚別樣做作。過了年餘,愈加珍愛。李雄萬分喜悅,想道:「不知大舅怎生樣勸喻,便能改過從善如此。可見好人原容易做的,只在一轉念耳。」從此放下這片肚腸,夫妻恩愛愈篤。那焦氏巴不能生下個兒子。誰知做親二年,尚沒身孕。心中著急,往各處寺觀庵堂,燒香許願。那菩薩果是有些靈驗。燒了香,許過願,真個就身懷六甲。到得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兒子,乳名亞奴。你道為何叫這般名字?原來民間有個俗套,恐怕小兒家養不大,常把賤物為名,取其易長的意思,因此每每有牛兒狗兒之名。那焦氏也恐難養,又不好叫恁般名色,故只喚作亞奴,以為比奴僕尚次一等,即如牛兒狗兒之意。李雄只道焦氏真心愛惜兒女,今番生下亞奴,亦十分珍重。三朝滿月,遍請親友吃慶喜筵宴,不在話下。常言說得好:「只愁不養,不愁不長。」眨眼間,不覺亞奴又已週歲。那時玉英已是十齡,長得婉麗飄逸,如畫圖中人物,且又賦性敏慧,讀書過目成誦,善能吟詩作賦。其他描花刺繡,不教自會。兄弟李承祖,雖然也是個聰明孩子,到底趕不上姐姐,曾詠綠萼梅,詩云:

並是調羹種,偏栽碧玉枝。

不誇紅有豔,兼笑白無奇。

蕊綻鶯忘啄,花香蝶未窺。

隴頭羌笛奏,芳草總堪疑。

因有了這般才藻,李雄倍加喜歡,連桃英、月英也送入書堂讀書。又嘗對焦氏說道:「玉英女兒,有如此美才,後日不捨得嫁他出去,訪一個有才學的秀士入贅家來,待他夫婦唱和,可不好麼?」焦氏口雖讚美,心下越增妒忌。正要設計下手,不想其年乃正德十四年,陝西反賊楊九兒據皋蘭山作亂,累敗官軍,地方告急。朝廷遣都指揮趙忠充總兵官,統領兵馬前去征討。趙忠知得李雄智勇相兼,特薦為前部先鋒。你想軍情之事,火一般緊急,可能勾少緩?半月之間,擇日出師。李雄收拾行裝器械,帶領家丁起程。臨行時又叮囑焦氏,好生看管兒女。焦氏答道:「這事不消分付。但願你陣面上神靈護佑,馬到成功,博個封妻廕子。」夫妻父子正在分別,外邊報:「趙爺特令教場相會。」李雄灑淚出門。急急上馬,直至教場中演武廳上與諸將參謁已畢,朝廷又差兵部官犒勞,三軍齊向北闕謝恩,口稱萬歲三聲。趙爺分付李雄帶領前部軍馬先行。李雄領了將令,放起三個轟天大炮,眾軍一聲吶喊,遍地鑼鳴,離了教場,望陝西而進。軍容整肅,器仗鮮明。一路上逢山開徑,遇水疊橋。不則一日,已至陝西地面,安營下寨,等大軍到來,一齊進發。與賊兵連戰數陣,互相勝負。到七月十四,賊兵挑戰,趙爺令李雄出陣。那李雄統領部下精兵,奮勇殺入。賊兵抵擋不住,大敗而走。李雄乘勝追逐數里。不想賊人伏兵四起,團團圍住,左衝右突,不能得脫,外面救兵又被截斷。李雄部下雖然精勇,終是眾寡不敵。鏖戰到晚,全軍盡沒。可憐李雄蓋世英雄,到此一場春夢。正是:

正氣千尋橫宇宙,孤魂萬里佔清寒。

趙忠出征之事,按下不題。卻說焦氏方要下手,恰好遇著丈夫出征,可不天湊其便。李雄去了數日,一乘轎子,抬到焦榕家裡,與他商議。焦榕道:「據我主意,再緩幾時。」焦氏道:「卻是為何?」焦榕道:「妹夫不在家,死了定生疑惑。如今還是把他倍加好好看承。妹夫回家知道,越信你是個好人。那時出個不意,弄個手腳,必無疑慮,可不妙哉。」焦氏依了焦榕說話,真個把玉英姊妹看承比前又勝幾分,終日盼望李雄得勝回朝。誰知巴到八月初旬,陝西報到京中,說七月十四日與賊交鋒,前部千戶李雄恃勇深入,先勝後敗,全軍盡沒。焦榕是專在各衙門當乾的,早已知得這個訊息,吃了一驚,如飛報與妹子。焦氏聞說丈夫戰死,放聲號慟。那玉英姊妹尤為可憐,一個個哭得死而復甦。焦氏與焦榕商議,就把先生打發出門,閤家掛孝,招魂設祭,擺設靈座。親友盡來弔唁。那時焦氏將臉皮翻轉,動輒便是打罵。

又過了月餘,焦氏向焦榕道:「如今丈夫已死,更無別慮,動了手罷。」焦榕道:「倒有個妙策在此,不消得下手。只教他死在他鄉外郡,又怨你不著。」焦氏忙問:「有何妙策?」焦榕道:「妹夫陣亡,不知屍首下落。再挨兩月,等到嚴寒天氣,差一個心腹家人,同承祖去陝西尋覓妹夫骸骨。他是個孩子家,那曾經途路風霜之苦,水土不服,自然中道病死。設或熬得到彼處,叮囑家人撇了他,暗地自回。那時身畔沒了盤纏,進退無門,不是凍死,定然餓死。這幾個丫頭,饒他性命,賣與人為妾作婢,還值好些銀子,豈非一舉兩得。」焦氏連稱有理。耐至臘月初旬,焦氏喚過李承祖說道:「你父親半世辛勤,不幸喪於沙場,無葬身之地。雖在九泉,安能瞑目。昨日聞得舅舅說,近日趙總兵連勝數陣,敵兵退去千里之外,道路已是寧靜。我欲親往陝西尋覓你父親骸骨歸葬,少盡夫妻之情。又恐我是個少年寡婦,出頭露面,必被外人談恥,故此只得叫家人苗全服事你去走遭。倘能尋得回來,也見你為子的一點孝心。行裝都已準備下了,明早便可登程。」承祖聞言,雙眼流淚道:「母親言之有理,孩兒明早便行。」玉英料道不是好意,大吃一驚,乃道:「告母親,爹爹暴棄沙場,理合兄弟前去尋覓。但他年紀幼小,路途跋涉,未曾經慣,萬一有些山高水低,可不枉送一死?何不再差一人,與苗全同去,總是一般的。」焦氏大怒道:「你這逆種。當初你父存日,將你姐妹如珍寶一般愛惜。如今死了,就忘恩背義,連骸骨也不要了。你讀了許多書,難道不曉得昔日木蘭代父徵西,緹縈上書代刑?這兩個一般也是幼年女子,有此孝順之心。你不能勾學他恁般志氣,也去尋覓父親骸骨,反來阻擋兄弟莫去。況且承祖還是個男兒,一路又有人服事,須不比木蘭女上陣征戰,出生入死,那見得有什麼山高水低,枉送了性命。要你這樣不孝女何用。」一頓亂嚷,把玉英羞得滿面通紅,哭告道:「孩兒豈不念爹爹生身大恩,要尋訪骸屍歸葬?止因兄弟年紀尚幼,恐受不得辛苦。孩兒情願代兄弟一行。」焦氏道:「你便想要到外邊去遊山玩景快活,只怕我心裡還不肯哩。」當晚玉英姊妹擠在一處言別,嗚嗚的哭了半夜。

李承祖道:「姐姐,爹爹骸骨暴棄在外,就死也說不得。待我去尋覓回來,也教母親放心,不必你憂慮。」到了次早,焦氏催促起程。姊妹們灑淚而別。焦氏又道:「你若尋不著父親骸骨,也不必來見我。」李承祖哭道:「孩兒如不得爹爹骨殖,料然也無顏再見母親。」苗全扶他上牲口,徑出京師。你道那苗全是誰?乃焦氏帶來贈嫁的家人中第一個心腹,已暗領了主母之意,自在不言之表。

主僕二人離了京師,望陝西進發。此時正是隆冬天氣,朔風如箭,地上積雪有三四尺高。往來牲口,恰如在棉花堆裡行走。那李承祖不上十歲孩子,況且從幼嬌養,何曾受這般苦楚。在牲口背上把不住的寒顫,常常望著雪窩裡將下來。在路曉行夜宿,約走了十數日。李承祖漸漸飲食減少,生起病來,對苗全道:「我身子覺得不好,且將息兩日再行。」苗全道:「小官人,奶奶付的盤纏有限,忙忙趲到那邊,只怕轉去還用度不來。路上若再耽擱兩日,越發弄不來了。且勉強捱到省下,那時將養幾日罷。」李承祖又問:「到省下還有幾多路?」苗全笑道:「早哩。極快還要二十個日子。」李承祖無可奈何,只得熬著病體,含淚而行。有詩為證:

可憐童稚離家鄉,匹馬迢迢去路長。

遙望沙場何處是?亂雲衰草帶斜陽。

又行了明日,李承祖看看病體轉重,牲口甚難坐。苗全又不肯暫停,也不僱腳力,故意扶著步行,明明要送他上路的意思。又捱了半日,來到一個地方名喚保安村。李承祖道:「苗全,我半步移不動了,快些尋個宿店歇罷。」苗全聞言,暗想道:「看他這個模樣,料然活不成了。若到客店中住下,便難脫身,不如撇在此間,回家去罷。」乃道:「小官人,客店離此尚遠。你既行走不動,且坐在此,待我先去放下包裹,然後來揹你去,何如?」李承祖道:「這也說得有理。」遂扶至一家門首階沿上坐下。苗全拽開腳步,走向前去,問個小路抄轉,買些飯食吃了,僱個牲口,原從舊路回家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李承祖坐在階沿上,等了一回,不見苗全轉來。自覺身子存坐不安,倒身臥下,一覺睡去。那個人家卻是個孤孀老嫗,住得一間屋兒,坐在門口紡紗。初時見一漢子扶個小廝,坐於門口,也不在其意。直至傍晚,拿只桶兒要去打水,恰好攔門熟睡,叫道:「兀那小官人快起來。讓我們打水。」李承祖從夢中驚醒,只道苗全來了,睜眼看時,乃是那屋裡的老嫗,便掙扎坐起道:「老婆婆有甚話說?」那老嫗聽得語言不是本地上人物,問道:「你是何處來的,卻睡在此間?」李承祖道:「我是京中來的。只因身子有病,行走不動,借坐片時,等家人來到,即便去了。」老嫗道:「你家人在那裡?」李承祖道:「他說先至客店中,放了包裹,然後來揹我去。」老嫗道:「哎喲!我見你那家人去時,還是上午。如今天將晚了,難道還走不到?想必包裹中有甚銀兩,撇下你逃走去了。」李承祖因睡得昏昏沉沉,不曾看天色早晚,只道不多一回。聞了此言,急回頭仰天觀望,果然日已矬西,吃了一驚,暗想道:「一定這狗才料我病勢漸兇,懶得伏侍,逃走去了。如今教我進退兩難,怎生是好。」禁不住眼中流淚,放聲啼哭。有幾個鄰傢俱走來觀看。

那老嫗見他哭得苦楚,亦覺孤恓,倒放下水桶,問道:「小官人,你父母是何等樣人?有甚緊事,恁般寒天冷月,隨個家人行走?還要往那裡去?」李承祖帶淚說道:「不瞞老婆婆說,我父親是錦衣衛千戶,因隨趙總兵往陝西征討反賊,不幸父親陣亡。母親著我同家人苗全到戰場上尋覓骸骨歸葬。不料途中患病,這奴才就撇我而逃,多分也做個他鄉之鬼了。」說罷,又哭。眾人聞言,各各嗟嘆。那老嫗道:「可憐,可憐。原來是好人家子息,些些年紀,有如此孝心,難得,難得。只是你身子既然有病,睡在這冷石上,愈加不好了。且䦟起來,到我鋪上去睡睡,或者你家人還來也未可知。」李承祖道:「多謝婆婆美情。恐不好打攪。」那老嫗道:「說那裡話。誰人沒有患難之處。」遂向前扶他進屋裡去。鄰家也各自散了。承祖跨入門檻,看時,側邊便是個火炕,那鋪兒就在炕上。老嫗支援他睡下,急急去汲水燒湯,與承祖吃。到半夜間,老嫗摸他身上,猶如一塊火炭。至天明看時,神思昏迷,人事不省。那老嫗央人去請醫診脈,取出錢鈔,贖藥與他吃,早晚伏侍。那些鄰家聽見李承祖病兇,在背後笑那老嫗著甚要緊,討這樣煩惱。老嫗聽見,只做不知,毫無倦怠。這也是李承祖未該命絕,得遇恁般好人。有詩為證:

家中母子猶成怨,路次閒人反著疼。

美惡性生天壤異,反教陌路笑親情。

李承祖這場大病,捱過殘年,直至二月中方才稍可。在鋪上看著那老嫗謝道:「多感婆婆慈悲,救我性命。正是再生父母。若能掙扎回去,定當厚報大德。」那老嫗道:「小官人何出此言。老身不過見你路途孤苦,故此相留,有何恩德,卻說‘厚報’二字。」光陰迅速,倏忽又三月已盡,四月將交。那時李承祖病體全愈,身子硬掙,遂要別了老嫗,去尋父親骸骨。那老嫗道:「小官人,你病體新痊,只怕還不可勞動。二來前去不知尚有幾多路程,你孤身獨自,又無盤纏,如何去得。不如住在這裡,待我訪問近邊有入京的,託他與你帶信到家,教個的當親人來同去方好。」承祖道:「承婆婆過念,只是家裡也沒有甚親人可來;二則在此久擾,於心不安;三則恁般溫和時候,正好行走。倘再挨幾時,天道炎熱,又是一節苦楚。我的病症,覺得全妥,料也無妨。就是一路去,少不得是個大道,自然有人往來。待我慢慢求乞前去,尋著了父親骸骨,再來相會。」那老嫗道:「你縱到彼尋著骸骨,又無銀兩裝載回去,也是徒然。」李承祖道:「那邊少不得有官府。待我去求告,或者可憐我父為國身亡,設法裝送回家,也未可知。」那老嫗再三苦留不住,又去尋湊幾錢銀子相贈。兩下悽悽慘慘,不忍分別,倒像個嫡親子母。臨別時,那老嫗含著眼淚囑道:「小官人轉來,是必再看看老身,莫要竟自過去。」李承祖喉間哽咽,答應不出,點頭涕泣而去;走兩步,又回頭來觀看。那老嫗在門首,也直至望不見了,方才哭進屋裡。這些鄰家沒一個不笑他是個痴婆子:「一個遠方流落的小廝,白白裡賠錢賠鈔,伏侍得才好,急鬆鬆就去了,有甚好處,還這般哭泣。不知他眼淚是何處來的?」遂把這事做笑話傳說。看官,你想那老嫗乃是貧窮寡婦,倒有些義氣。一個從不識面的患病小廝,收留回去,看顧好了,臨行又齎贈銀兩,依依不捨。像這班鄰里,都是須眉男子,自己不肯施仁仗義,及見他人做了好事,反又唇簸嘴。可見人面相同,人心各別。閒話休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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