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

醒世恆言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惜別同心,膺填思悄。碧鳳香殘,青鸞夢曉。

若倒讀轉來,又是一首好詞:

曉夢鸞青,殘香鳳碧。悄思填膺,心同別惜。

君懷路長,怨織情傷。文誇錦麗,曲豔春陽。

白氏題罷,離了寄錦亭,不覺又過荊州,來到夔府。恰遇天晚。見前面有所廟宇,遂入廟中投宿。抬頭觀看,上面懸一金字匾額,寫著「高唐觀」三個大字,乃知是巫山神女之廟。便於神座前撮土為香,禱告道:「我白氏小字娟娟,本在東京居住。只為兒夫獨孤遐叔去訪西川節度韋皋,一別三年,杳無歸信,是以不辭跋涉,萬里相尋,今夕寄宿仙宮,敢陳心曲。吾想神女曾能通夢楚王,況我同是女流,豈不託我一夢?伏乞大賜靈感,顯示前期,不勝虔懇之至。」禱罷而睡。果然夢見神女備細說道:「遐叔久寓西川,平安無恙。如今已經辭別,取路東歸。你此去怎麼還遇得他著?可早早回身家去。須防途次尚有虛驚。保重,保重。」那白氏颯然覺來,只見天已明瞭,想起神女之言,歷歷分明,料然不是個春夢。遂起來拜謝神女,出了廟門,重尋舊徑,再轉東都。在路曉行暮止,迤邐望東而來。此時正值暮春天氣,只見一路上有的是紅桃綠柳,燕舞鶯啼。白氏貪看景緻,不覺日晚,尚離開陽門二十餘里,便趁著月色,趲步歸家。忽遇前面一簇遊人,笑語喧雜,漸漸的走近。你道是甚麼樣人?都是洛陽少年,輕薄浪子。每遇花前月下,打夥成群,攜著的錦瑟瑤笙,挈著的青尊翠幕,專慣窺人婦女,逞己風流。白氏見那夥人來得不三不四,卻待躲避。原來美人映著月光,分外嬌豔,早被這夥人瞧破。便一圈圈將轉來,對白氏道:「我們出郭春遊,步月到此,有月無酒,有酒無人,豈不孤負了這般良夜。此去龍華古寺不遠,桃李大開。願小娘子不棄,同去賞玩一回何如?」那白氏聽見,不覺一點怒氣,從腳底心裡直湧到耳朵根邊,把一個臉都變得通紅了,罵道:「你須不是史思明的賊黨,清平世界,誰敢調弄良家女子。況我不是尋常已下之人,是白司農的小姐,獨孤司封的媳婦,前進士獨孤遐叔的渾家,誰敢囉唣。」怎禁這班惡少,那管甚麼宦家、良家,任你喊破喉嚨,也全不作準。推的推,擁的擁,直逼入龍華寺去賞花。這叫作鐵怕落爐,人怕落套。正是:

分明繡閣嬌閨婦,權做徵歌侑酒人。

且說遐叔因進城不及,權在龍華寺中寄宿一宵。想起當初從此送別,整整的過了三年,「不知我白氏娘子,安否何如?」因誦襄陽孟浩然的詩,說道:「近家心轉切,不敢問來人。」吟詠數番,潸然淚下。坐到更深,尚未能睡。忽聽得牆外人語喧譁,漸漸的走進寺來。遐叔想道:「明明是人聲,須不是鬼。似這般夜靜,難道有甚官府到此?」正惶惑間,只見有十餘人,各執笤帚糞箕,將殿上掃除乾淨去訖。不多時,又見上百的人,也有鋪設茵席的,也有陳列酒餚的,也有提著燈燭的,也有抱著樂器的,絡繹而至,擺設得十分齊整。遐叔想道:「我曉得了,今日清明佳節,一定是貴家子弟出郭遊春。因見月色如晝,殿庭下桃李盛開,爛漫如錦,來此賞玩。若見我時,必被他趕逐。不若且伏在後壁佛桌下,待他酒散,然後就寢。只是我恁般晦氣,在古廟中要討一覺安睡,也不能勾。」即起身躲在後壁,聲也不敢則。又隔了一回,只見六七個少年,服色不一,簇擁著個女郎來到殿堂酒席之上。單推女郎坐在西首,卻是第一個坐位。諸少年皆環向而坐,都屬目在女郎身上。遐叔想道:「我猜是豪貴家遊春的,果然是了。只這女郎不是個官妓,便是個土妓,何必這般趨奉他?難道有甚良家女子,肯和他們到此飲宴?莫不是強盜們搶奪來的?或拐騙來的?」只見那女郎側身西坐,攢眉蹙額,有不勝怨恨的意思。遐叔凝著雙睛,悄地偷看,宛似渾家白氏,吃了一驚。這身子就似吊在冰桶裡,遍體冷麻,把不住的寒顫。卻又想道:「呸。我好十分懞憧,娘子是個有節氣的,平昔間終日住在房裡,親戚們也不相見,如何肯隨這班人行走?世上面貌廝像的盡多,怎麼這個女郎就認做娘子?」雖這般想,終是放心不下,悄地在黑影子裡一步步挨近前來,仔細再看,果然聲音舉止,無一件不是白氏,再無疑惑。卻又想道:「莫不我一時眼花錯認了?」又把眼來擦得十分明亮,再看時節,一發絲毫不差。卻又想道:「莫不我睡了去,在夢兒裡見他?」把眼翣翣,把腳踏踏,分明是醒的,怎麼有此詫異的事。「難道他做閨女時尚能截髮自誓,今日卻做出這般勾當。豈為我久客西川,一定不回來了,遂改了節操?我想蘇秦落第,嗔他妻子不曾下機迎接。後來做了丞相,尚然不肯認他。不知我明早歸家,看他還有甚面目好來見我?」心裡不勝忿怒,摩拳擦掌的要打將出去,因見他人多夥眾,可不是倒捋虎鬚?且再含忍,看他怎生的下場。只見一個長鬚的,舉杯向白氏道:「古語云:‘一人向隅,滿坐不樂。’我輩與小娘子雖然乍會,也是天緣。如此良辰美景,亦非易得,何苦恁般愁鬱?請放開懷抱,歡飲一杯;並求妙音,以助酒情。」那白氏本是強逼來的,心下十分恨他,欲待不歌,卻又想:「這班乃是無籍惡少,我又孤身在此,怕觸怒了他,一時撒潑起來,豈不反受其辱。」只得拭乾眼淚,拔下金雀釵,按板而歌。歌雲:

今夕何夕?存耶?沒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園樹傷心兮三見花。

自古道:「詞出佳人口。」那白氏把心中之事,擬成歌曲,配著那嬌滴滴的聲音,嗚嗚咽咽歌將出來,聲調清婉,音韻悠揚,真個直令高鳥停飛,潛魚起舞,滿座無不稱讚。長鬚的連稱:「有勞,有勞。」把酒一吸而盡。遐叔在黑暗中看見渾家並不推辭,就拔下寶釵按拍歌曲,分明認得是昔年聘物,心中大怒,咬碎牙關,也不聽曲中之意,又要搶將出去廝鬧。只是恐眾寡不敵,反失便宜,又只得按捺住了,再看他們。只見行酒到一個黃衫壯士面前,也舉杯對白氏道:「聆卿佳音,令人宿酲頓醒,俗念俱消。敢再求一曲,望勿推卻。」白氏心下不悅,臉上通紅,說道:「好沒趣,歌一曲盡勾了,怎麼要歌兩曲?」那長鬚的便拿起巨觥說道:「請置監令。有拒歌者,罰一巨觥。酒到不幹,顏色不樂,並歌舊曲者,俱照此例。」白氏見長鬚形狀兇惡,心中害怕,只得又歌一曲。歌雲:

嘆衰草,絡緯聲切切。良人一去不復返,今日坐愁鬢如雪。

歌罷,眾人齊聲喝彩。黃衫人將酒飲幹,道聲:「勞動。」遐叔見渾家又歌了一曲,愈加忿恨,恨不得眼裡放出火來,連這龍華寺都燒個乾淨。那酒卻行到一個白麵少年面前,說道:「適來音調雖妙,但賓主正歡,歌恁樣悽清之曲,恰是不稱。如今求歌一曲有情趣的。」眾人都和道:「說得有理。歌一個新意兒的,勸我們一杯。」白氏無可奈何,又歌一曲雲:

勸君酒,君莫辭。落花徒繞枝,流水無返期。莫恃少年時,少年能幾時?

白氏歌還未畢,那白麵少年便嚷道:「方才講過要個有情趣的,卻故意唱恁般冷淡的聲音。請監令罰一大觥。」長鬚人正待要罰,一個紫衣少年立起身來說道:「這罰酒且慢著。」白麵少年道:「卻是為何?」紫衣人道:「大凡風月場中,全在幫襯,大家得趣。若十分苛罰,反覺我輩俗了。如今且權寄下這杯,待他另換一曲,可不是好。」長鬚的道:「這也說得是。」將大觥放下,那酒就行到紫衣少年面前。白氏料道推託不得,勉強揮淚又歌一曲雲:

怨空閨,秋日亦難暮。夫婿絕音書,遙天雁空度。

歌罷,白衣少年笑道:「到底都是那些悽愴怨暮之聲。再沒一毫豔意。」紫衣人道:「想是他傳派如此,不必過責。」將酒飲盡。行至一個皂帽胡人面前,執杯在手,說道:「曲理俺也不十分明白,任憑小娘子歌一個兒,侑這杯酒下去罷了,但莫要冷淡了俺。」白氏因連歌幾曲,氣喘聲促,心下好不耐煩,聽說又要再歌,把頭掉轉,不去理他。長鬚的見不肯歌,叫道:「不應拒歌。」便拋一巨觥。白氏到此地位,勢不容已,只得忍泣含啼,飲了這杯罰酒,又歌雲:

切切夕風急,露滋庭草溼。

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閨泣。

皂帽胡人將酒飲罷,卻行到一個綠衣少年,舉杯請道:「夜色雖闌,興猶未淺。更求妙音,以盡通宵之樂。」那白氏歌這一曲,聲氣已是斷續,好生吃力。見綠衣人又來請歌,那兩點秋波中撲簌簌淚珠亂灑。眾人齊笑道:「對此好花明月,美酒清歌,真乃賞心樂事,有何不美?卻恁般悽楚,忒煞不韻。該罰,該罰。」白氏恐怕罰酒,又只得和淚而歌。歌雲:

螢火穿白楊,悲風入荒草。

疑是夢中游,愁迷故園道。

白氏這歌,一發前聲不接後氣,恰如啼殘的杜宇,叫斷的哀猿。滿座聞之,盡覺悽然。只見綠衣人將酒飲罷,長鬚的含著笑說道:「我音律雖不甚妙,但禮無不答。信口謅一曲兒,回敬一杯。你們休要笑話。」眾人道:「你又幾時進了這樁學問?快些唱來。」長鬚的頓開喉嚨,唱道:

花前始相見,花下又相送。

何必言夢中,人生盡如夢。

那聲音猶如哮蝦蟆、病老貓,把眾人笑做一堆,連嘴都笑歪了,說道:「我說你曉得什麼歌曲。弄這樣空頭。」長鬚人倒掙得好副老臉,但憑眾人笑話,他卻面不轉色。直到唱完了,方答道:「休要見笑。我也是好價錢學來的哩。你們若學得我這幾句,也盡勾了。」眾人聞說,越發笑一個不止。長鬚的由他們自笑,卻執起一個杯兒,滿滿斟上,欠身親奉白氏一杯。直待飲幹,然後坐下。遐叔起初見渾家隨著這班少年飲酒,那氣惱倒包著身子,若沒有這兩個鼻孔,險些兒肚子也脹穿了。到這時見眾人單逼著他唱曲,渾家又不勝憂恨,涕泣交零,方才明白是逼勒來的。這氣倒也略平了些。卻又想:「我娘子自在家裡,為何被這班殺才劫到這個荒僻所在?好生委決不下。我且再看他還要怎麼?」只見席上又輪到白麵的飲酒,他舉著金盃,對白氏道:「適勞妙歌,都是憂愁怨恨的意思,連我等眼淚不覺吊將下來,終覺敗興。必須再求一風月豔麗之曲,我等洗耳拱聽,幸勿推辭。」遐叔暗道:「這些殺才,劫掠良家婦女,在此歌曲,還有許多嫌好道歉。」那白氏心中正自煩惱,況且連歌數曲,口乾舌燥,聲氣都乏了,如何肯再唱?低著頭,只是不應。那長鬚的叫道:「違令。」又拋下一巨觥。這時遐叔一肚子氣怎麼再忍得住。暗裡從地下摸得兩塊大磚橛子,先一磚飛去,恰好打中那長鬚的頭;再一磚飛去,打中白氏的額上。只聽得殿上一片嚷將起來,叫道:「有賊,有賊。」東奔西散,一霎眼間早不見了。那遐叔走到殿上,四下打看,莫說一個人,連這鋪設的酒筵器具,一些沒有蹤跡。好生奇怪。嚇得眼跳心驚,把個舌頭伸出,半晌還縮不進去。

那遐叔想了一會,嘆道:「我曉得了。一定是我的娘子已死,他的魂靈游到此間,卻被我一磚把他驚散了。」這夜怎麼還睡得著?等不得金雞三唱,便束裝上路。天色未明,已到洛陽城外。挨進開陽門,徑奔崇賢裡,一步步含著眼淚而來。遙望家門,卻又不見一些孝事。那心兒裡就是十五六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跳一個不止。進了大門,走到堂上,撞見梅香翠翹,連忙問道:「娘子安否,何如?」口內雖然問他,身上卻擔著一把冷汗,誠恐怕說出一句不吉利的話來。只見翠翹不慌不忙的答道:「娘子睡在房裡,說今早有些頭痛,還未曾起來梳洗哩。」遐叔聽見翠翹說道娘子無恙,這一句話就如分娩的孕婦,㘞底一聲,孩子頭落地,心下好不寬暢。只是夜來之事,好生疑惑,忙忙進到臥房裡面問道:「夜來做甚不好睡。今早走不起?」白氏答道:「我昨夜害魘哩。只因你別去三年,杳無歸信,我心中時常憂憶。夜來做成一夢,要親到西川訪問你的訊息。直行至巫山地面,在神女廟裡投歇。那神女又託夢與我,說你已離巴蜀,早晚到家,休得途中錯過,枉受辛苦。我依還尋著舊路而回。將近開陽門二十餘里,踏著月色,要趕進城,忽遇一夥少年,把我逼到龍華寺玩月賞花。飲酒之間,又要我歌曲。整整的歌了六曲,還被一個長鬚的屢次罰酒。不意從空中飛下兩塊磚橛子,一塊打了長鬚的頭,一塊打了我的額角上,瞥然驚醒,遂覺頭痛,因此起身不得,還睡在這裡。」遐叔聽罷,連叫:「怪哉,怪哉。怎麼有恁般異事。」白氏便問有何異事。遐叔把昨夜寺中宿歇,看見的事情,從頭細說一遍。白氏見說,也稱奇怪,道:「原來我昨夜做的卻是真夢?但不知這夥惡少是誰?」遐叔道:「這也是夢中之事,不必要深究了。」

說話的,我且問你:那世上說謊的也盡多;少不得依經傍注,有個邊際,從沒有見你恁樣說瞞天謊的祖師。那白氏在家裡做夢,到龍華寺中歌曲,須不是親身下降,怎麼獨孤遐叔便見他的形象?這般沒根據的話,就騙三歲孩子也不肯信,如何哄得我過?看官有所不知:大凡夢者,想也,因也。有因便有想,有想便有夢。那白氏行思坐想,一心記掛著丈夫,所以夢中真靈飛越,有形有像,俱為實境。那遐叔亦因想念渾家,幽思已極,故此雖在醒時,這點神魂,便入了渾家夢中。此乃兩下精神相貫,魂魄感通,淺而易見之事,怎說在下掉謊?正是:

只因別後幽思切,致使精靈暗往回。

當下白氏說道:「夢中之事,所見皆同,這也不必說了。且問你:一去許久,並無音耗,雖則夢中在巫山廟祈夢,蒙神女指示,說你一路安穩,幹求稱意。我想蜀道艱難,不知怎生到得成都?便到了成都,不知可曾見韋皋?便見了韋皋,不知贈得你幾何?」遐叔驚道:「我當初經過巫峽,聽說山上神女頗有靈感,曾暗祈他託汝一夢,傳個平安訊息。不道果然夢見,真個有些靈感。只是我到得成都,偶值韋皋兩次出征,因此在碧落觀整整的住了兩年半,路上走了半年,遂至耽擱,有負初盟。猶喜得韋皋故人情重,相待甚厚。若不是我一意告辭,這早晚還被他留住,未得回來。」將那路途跋涉,旅邸淒涼,並韋皋款待贈金,差人遠送,前後之事,一一細說。夫妻二人感嘆不盡。把那三百金日逐用度,遐叔埋頭讀書。約莫半年有餘,韋皋差兩員將校,齎書送到黃金一萬兩,蜀錦一千匹。遐叔連忙寫了謝書,款待來使去後,對白氏道:「我先人出仕三十餘年,何嘗有此宦橐。我一來家世清白,二來又是儒素。只前次所贈,以足度日,何必又要許多。且把來封好收置,待我異日成名,另有用處。」白氏依著丈夫言語,收置不題。

且說唐朝制科,率以三歲為期。遐叔自貞元十五年下第,西遊巴蜀,卻錯了十八年這次,直到二十一年,又該殿試時分。打一行囊,辭別白氏,上京應舉。那知貢舉官乃是中書門下侍郎崔群,素知遐叔才名,有心檢他出來取作首卷,呈上德宗天子,御筆親題狀元及第。那遐叔有名已久,榜下之日,那一個不以為得人。舊例遊街三日,曲江賜宴,雁塔題名。欽除翰林修撰,專知制誥。謝恩之後,即寫家書,差人迎接白氏夫人赴京,共享富貴。

且說白氏在家,掐指過了試期,眼盼盼懸望佳音。一日,正在閨房中,忽聽得堂前鼎沸,連忙教翠翹出去看時,恰正是京中走報的來報喜。白氏問了詳細,知得丈夫中了頭名狀元,以手加額,對天拜謝。整備酒飯,款待報人。頃刻就嚷遍滿城。白氏親族中俱來稱賀。那白長吉昔日把遐叔何等奚落,及至中了,卻又老著臉皮,備了厚禮也來稱賀。那白氏是個記德不記仇的賢婦,念著同胞分上,將前情一筆都勾。相見之間,千歡萬喜。白長吉自挨進了身子,無一日不來掇臀捧屁。就是平日從不往來,極疏冷的親戚,也來殷勤趨奉,到教白氏應酬不暇。那齎書的差人,星夜趕至洛陽,叩見白氏,將書呈上。白氏拆開,看到書後有詩一首,雲:

玉京仙府獻書人,賜出宮袍似爛銀。

寄語機中愁苦婦,好將顏面對蘇秦。

白氏看罷,微微笑道:「原來相公要迎我至京。」遂留下差人,擇吉起程。那時府縣撥送船伕,親戚都來餞送。白長吉親送妹子至京。遐叔接入衙門,夫妻相見,喜從天降。白長吉向前請罪。遐叔度量寬弘,全無芥蒂。即便擺設家筵款待,不題。不想那年德宗皇帝晏駕,百官共立順宗登位。不上半年,順宗也就崩了。又立憲宗登位,改元元和元年。到四月間,遐叔早升任翰林院學士,知制誥如故。你道他為何升得恁驟?原來大行皇帝的遺詔與新帝登極的詔書,前後四篇,都出遐叔之作。這是朝廷極大手筆,以此累功,不次遷擢。恰好五月間,有大赦天下詔書,遐叔乘這個機會,就討了宣赦的差。夫妻二人,衣錦還鄉。親戚們都在十里外迎接,府縣官也出郭相迎。遐叔回到家中,焚黃謁墓,殺豬宰羊,做慶喜筵席,遍請親鄰。飲酒中間,說起龍華寺曾許下願心,要把韋皋送來的黃金萬兩,蜀錦千匹,都舍在寺裡,重修寶殿,再整山門。即便選擇吉辰,興動工役。其時白敏中以中書侍郎請告歸家。白居易新授杭州府太守,回來赴任。兩個都到遐叔處賀喜。見此勝緣,各各佈施。那州縣官也要奉承遐叔,無一個不來助工。眼見得這龍華寺不日建造起來,比初時越加齊整。但見:

寶殿嵯峨侵碧落,山門弘敞壓閻浮。

卻說韋皋久鎮蜀中,自知年紀漸老,萬一西番南夷,有些決撒,恐損威名,上表固請骸骨,因薦遐叔自代。奉聖旨:「韋皋鎮蜀多年,功勞積著,可進光祿大夫、右丞相、同平章事,封襄國公,馳驛回朝。獨孤遐叔累掌絲綸,王言無忝,訪之輿望,僉謂通材,可加兵部侍郎,領西川節度使,仍著走馬赴任,無得遲誤。欽此。」遐叔接了詔書,恐怕違了欽限,便同白氏夫人乘傳而去。未到半路,早有韋皋差官迎接,約定在夔府交代。恰好巫山神女廟正在夔府地方。遐叔與白氏乘此便道,先往廟中行香,謝他託夢的靈感,然後與韋皋相見。敘過寒溫,送過敕印,把大小軍政一一交盤明白,才吃公宴。當日遐叔就回了席。明早,點集車騎隊伍,護送韋皋還朝。從此上任之後,專務鎮靜,軍民安堵,威名更勝。朝廷累加褒賞。直做到太保兼吏、兵二部尚書,封魏國公。白氏誥封魏國夫人。夫妻偕老,子孫榮盛。有詩為證:

夢中光景醒時因,醒若真時夢亦真。

莫怪痴人頻做夢,怪他說夢亦痴人。

拱璧:非常貴重的玉璧。

閭閻:百姓。

鞅掌:職事紛擾繁忙。

心曲:心事。

不韻:沒有趣味。

(huò)底:象聲詞。

安堵:平靜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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