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長相憶,絲從鬢裡生。
閒來倚檻立,相望幾含情。
殿腳女自至廣陵,悉命備月觀行宮,絳仙輩亦不得親侍寢殿。有郎將自瓜州宣事回,進合歡果一器。帝命小黃門以一雙馳騎賜絳仙。遇馬上搖動,合歡蒂解,絳仙拜賜,因附紅箋小簡上進曰:
驛騎傳雙果,君王寵念深。
寧知辭帝裡,無複合歡心。
帝覽之,不悅,顧小黃門曰:「絳仙如何辭怨之深也?」黃門拜而言曰:「適走馬搖動,及月觀,果已離解,不復連理。」帝因言曰:「絳仙不獨容貌可觀,詩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何謝左貴嬪乎?」帝嘗醉遊後宮,偶見宮婢羅羅者,悅而私之。羅羅畏蕭後,不敢迎帝,因託辭以程姬之疾,不可薦寢。帝乃嘲之曰:
個人無賴是橫波,黛染隆顱簇小峨。
幸好留儂伴成夢,不留儂住意如何?
帝自達廣陵,沉湎滋深,荒淫無度,往往為妖祟所惑。嘗遊吳公宅雞臺,恍惚間與陳後主相通。帝幼年與後主甚善,乃起迎之,都忘其已死。後主尚喚帝為殿下。後主戴青紗皂幘,青綽袖,長裾,綠錦純緣紫紋方平履。舞女數十,羅侍左右。中有一女殊色,帝屢目之。後主雲:「殿下不識此人耶?即張麗華貴妃也。每憶桃葉山前乘戰艦與此妃北渡。爾時麗華最恨,方倚臨春閣,試東郭㕙紫毫筆,書小砑紅綃,作答江令‘璧月’句未終,見韓擒虎躍青驄馬,擁萬甲騎直來沖人,都不存去就之禮,以至有今日。」言罷,即以綠文測海酒蠡,酌紅粱新釀勸帝。帝飲之甚歡,因請麗華舞《玉樹後庭花》。麗華白後主,辭以拋擲歲久,自井中出來,腰肢粗巨,無復往時姿態。帝再三強之。乃徐起舞,終一曲。後主問帝:「蕭妃何如此人?」帝曰:「春蘭秋菊,各一時之秀也。」後主複誦詩十數篇。帝不記之,獨愛《小窗詩》及《寄侍兒碧玉詩》。
《小窗詩》雲:
午醉醒來晚,無人夢自驚。
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寄碧玉》雲:
離別腸應斷,相思骨合銷。
愁魂若非散,憑仗一相招。
麗華拜求帝賜一章,帝辭以不能。麗華笑曰:「嘗聞‘此處不留儂,會有留儂處’。安得言不能耶?」帝強為之,操筆立成,曰:
見面無多事,聞名爾許時。
坐來生百媚,實個好相知。
麗華捧詩,赧然不懌。後主問帝:「龍舟之遊樂乎?始謂殿下致治在堯舜之上,今日仍此逸遊。大抵人生各圖快樂,向時何見罪之深耶?三十六封書,至今使人怏怏不悅。」帝忽悟其已死,叱之曰:「何今日尚呼我為殿下,復以往事相訊耶?」恍惚不見,帝兀然不自知,驚悸移時。
帝后御龍舟,中道,間歌者甚悲,其辭曰:
我兄徵遼東,餓死青山下。今我挽龍舟,又困隋堤道。
方今天下飢,路糧無些少。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菸草。悲損門內妻,望斷吾家老。
安得義男兒,焚此無主屍,引其孤魂回,負其白骨歸。
帝聞其歌,遽遣人求其歌者,至曉不得其人。帝頗彷徨,通夕不寐。帝知世祚已去,意欲遂幸永嘉,群臣皆不願從。揚州朝百官,天下朝貢使無一人至者。有來者,在途遭兵奪其貢物。帝猶與群臣議,詔十三道起兵,誅不朝貢者。帝深識玄象,常夜起觀天,乃召太史令袁充,問曰:「天象如何?」充伏地泣涕曰:「星文大惡,賊星逼帝座甚急,恐禍起旦夕,願陛下遽修德滅之。」帝不樂,乃起,入便殿,索酒自歌曰:
宮木陰濃燕子飛,興亡自古漫成悲。
他日迷樓更好景,宮中吐豔戀紅輝。
歌竟,不勝其悲。近侍奏:「無故而歌甚悲,臣皆不曉。」帝曰:「休問。他日自知也。」俯首不語,召矮民王義問曰:「汝知天下將亂乎?」義泣對曰:「臣遠方廢民,得蒙上貢,進入深宮,久承恩澤,又嘗自宮,以近陛下。天下大亂,固非今日,履霜堅冰,其漸久矣。臣料大禍,事在不救。」帝曰:「子何不早告我也?」義曰:「臣惟不言,言即死久矣。」帝乃泣下沾襟,曰:「子為我陳敗亂之理,朕貴知其故也。」明日,義上書曰:
臣本出南楚卑薄之地,逢聖明出治之時,不愛此身,願從入貢。臣本侏儒,性尤蒙滯。出入左右,積有年歲。濃被聖私,皆逾素望。侍從乘輿,周旋臺閣。臣雖至鄙,酷好窮經,頗知善惡之本源,少識興亡之所以。還往民間,周知利害。深蒙顧問,方敢敷陳。自陛下嗣守元符,體臨大器,聖神獨斷,謀諫莫從。大興西苑,兩至遼東。龍舟逾萬艘,宮闕遍天下。兵甲常役百萬,士民窮乎山谷,徵遼者百不有十,歿葬者十未有一。帑藏全虛,谷粟湧貴。乘輿竟往,行幸無時。兵人侍從,常守空宮。遂令四方失望,天下為墟。方今有家之村,存者可數;子弟死於兵役,老弱困於蓬蒿。兵屍如嶽,餓莩盈郊。狗彘厭人之肉,鳶魚食人之餘。臭聞千里,骨積高原。陰風無人之墟,鬼哭寒草之下。目斷平野,千里無煙。萬民剝落,不保朝昏。父遺幼子,妻號故夫。孤苦何多,饑荒尤甚。亂離方始,生死誰知。人主愛人,一何至此。陛下聖性毅然,孰敢上諫。或有鯁言,即令賜死。臣下相顧,箝結自全。龍逢復生,安敢議奏。左右近臣,阿諛順旨,迎合帝意,造作拒諫。皆出此途,乃逢富貴。陛下惡過,從何得聞?方今又敗遼師,再幸東土,社稷危於春雪,干戈遍於四方。生民已入塗炭,官吏猶未敢言。陛下自惟,若何為計?陛下欲興師,則兵吏不順;欲行幸,則將衛莫從。適當此時,何以自處?陛下雖欲發憤修德,特加愛民,聖慈雖切救時,天下不可復得。大勢已去,時不再來。巨廈之崩,一木不能支;洪河已決,掬壤不能救。臣本遠人,不知忌諱,事急至此,安敢不言。臣今不死,後必死兵。敢獻此書,延頸待盡。
帝省義奏,曰:「自古安有不亡之國、不死之主乎?」義曰:「陛下尚猶蔽飾己過。陛下常言:吾當跨三皇,超五帝,下視商周,使萬世不可及。今日之勢如何?能自復回都輦乎?」帝再三加嘆。義曰:「臣昔不言,誠愛生也;今既具奏,願以死謝。天下方亂,陛下自愛。」少選,左右報曰:「義自刎矣。」帝不勝悲傷,命厚葬焉。時值閣裴虔通,虎賁郎將司馬德戡、左右屯衛將軍宇文化及將謀作亂。因請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其奏,即下詔雲:
寒暑迭用,所以成歲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勞逸也。故士子有遊息之談,農夫有休養之節。諮爾髦眾:服役甚勤,執勞無怠;埃垢溢於爪發,蟣蝨結於兜鍪,朕甚憫之。俾爾休番,從便媳戲,無煩方朔滑稽之請,而從衛士遞上之文。朕於侍從之間,可謂恩矣,可依前件施行。
不數日,忽中夜聞外切切有聲。帝急起,衣冠御內殿,坐未久,左右伏兵俱起。司馬德戡攜白刃向帝。帝叱之曰:「吾終年重祿養汝,吾無負汝,汝何得負我。」帝常所幸朱貴兒在帝旁,謂德戡曰:「三日前,帝慮侍衛秋寒,詔宮人悉絮袍褲,帝自臨視。造數千領,兩日畢功。前日班賜,爾等豈不知也?何敢迫脅乘輿。」乃大罵德戡。德戡斬之,血濺帝衣。德戡前數帝罪,且曰:「臣實言陛下。但今天下俱叛,二京已為賊據。陛下歸亦無門,臣生亦無路。臣已虧臣節,雖欲復已,不可得也,願得陛下首以謝天下。」乃攜劍逼帝。帝復叱曰:「汝豈不知諸侯之血入地,大旱三年,況天子乎?死自有法。」命索藥酒,不得。左右進練巾,逼帝入閣自經死。蕭後率左右宮娥,掇床頭小版為棺殮,粗備儀衛,葬於吳公臺下,即前此帝與陳後主相遇處也。
初,帝不愛第三子齊王暕,見之常切齒。每行幸,輒錄以自隨。及是難作,謂蕭後曰:「得非阿孩耶?」阿孩,齊王暕小字也。司馬德戡等既弒帝,即馳遣騎兵執齊王暕於私第,裸跣,驅至當街。暕曰:「大家計必殺兒,願容兒衣冠就死。」猶意帝遣人殺之。父子見殺,至死不明,可勝痛悼。後唐文皇太宗皇帝,提兵入京,見迷樓,太宗嘆曰:「此皆民膏血所為也。」乃命放出諸宮女,焚其宮殿,火經月不滅。前謠前詩,無不應驗,方知煬帝非天亡之也。後人有詩:
千里長河一旦開,亡隋波浪九天來。
錦帆未落干戈起,惆悵龍舟更不回。
譖愬(zènsù):讒毀攻訐。
平旦:天亮。
嚲(duǒ)袖:寬大的衣袖。
莫預:沒有分。
世祚:國運,世運。
兜鍪(móu):頭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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