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醒世恆言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看看到晚,王員外吃得爛醉。小廝扶進來,自去睡了,竟不知女兒這些緣故。徐氏陪伴玉姐坐至更餘,漸漸神思睏倦,睡眼朦朧,打熬不住,向玉姐道:「兒,不消煩惱,總在明早,還你個決斷。夜深了,去睡罷。」推至床上,除去簪釵,和衣撳在被裡,下了帳幔。又分付丫鬟們照管火燭。大凡人家使女,極是貪眠懶做,十個裡邊,難得一個長俊。徐氏房中共有七八個丫鬟,有三個貼身伏侍玉姐的,就在樓上睡臥。那晚守到這時候,一個個拗腰凸肚,巴不能睡臥,見徐氏勸玉姐睡了,各自去收拾家火,專等徐氏下樓,關上樓門,盡去睡了。徐氏下得樓來,看王員外醉臥正酣,也不去驚動他。將個燈火四面檢點一遍,解衣就寢不題。

且說玉姐睡在床上,轉思轉苦,又想道:「母親雖這般說,未必爹爹念頭若何。總是依了母親,到後終無結果。」又想起:「母親忽地將姐姐搶白,必定有甚惡話傷我,故此這般發怒。我乃清清白白的人,何苦被人笑恥!不如死了,到得乾淨!」又哭了一個更次,聽丫鬟們都齁齁睡熟,樓下也無一些聲息。遂抽身起來,一頭哭,一頭撿起一條汗巾,走到中間,掇個杌子墊腳,把汗巾搭在樑上做個圈兒,將頭套入。兩腳登空,嗚呼哀哉!正是:

難將幽恨和人說,願向泉臺訴丈夫。

也是玉姐命不該絕。剛上得吊,不想一個丫鬟,因日間玉姐不要吃飯,瞞著那兩個丫鬟,私自收去,盡情飽啖。到晚上,夜飯亦是如此。睡到夜半,心胸漲滿,肚腹疼痛,起身出恭,床邊卻摸不著了淨桶。那恭又十分緊急,叫苦連連。原來起初性急時要睡,忘記擔得,心下想著,精赤條條,跑去尋那淨桶。因睡得眼目昏迷,燈又半明半滅,不看見玉姐掛在梁間,心慌意急,撲的撞著,連杌子跌倒樓板上。一聲響亮,樓下徐氏和丫鬟們,都從夢中驚覺。王員外是個醉漢,也嚇醒了,忙問:「樓上什麼響?」那丫鬟這一交跌去,杌子磕著了小腹,大小便齊流,撒做一地,滾做一身,抬頭仔細看時,嚇得叫聲:「不好了!玉姐吊死也!」

王員外聞言,驚得一滴酒也無了,直跳起身,一面尋衣服,一面問道:「這是為何?」徐氏一聲兒,一聲肉,哭道:「都是你這老天殺的害了他!還問怎的?」王員外沒心腸再問,忙忙的尋衣服,只在手邊混過,那裡尋得出個頭腦。偶扯著徐氏一件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披在身上。又尋不見鞋子,赤著腳趕上樓去。徐氏止摸了一條裙子,卻沒有上身衣服。只得把一條單被,卷在身上,倒拖著王員外的鞋兒,隨後一步一跌,也哭上來。那老兒著了急,走到樓梯中間,一腳踏錯,骨碌碌滾下去,又撞著徐氏,兩個直跌到底,絞做一團。也顧不得身上疼痛,爬起來望上又跑。那門卻還閉著,兩個拳頭如發擂般亂打。樓上樓下丫鬟一齊起身,也有尋著裙子不見布衫的,也有摸了布衫不見褲子的,也有兩隻腳穿在一個褲管裡的,也有反披了衣服摸不著袖子的。東扯西拽,你奪我爭,紛紛亂嚷。

那撒糞的丫鬟也自揩抹身子,尋覓衣服,竟不開門。王員外打得急了,三個丫鬟,都提著衣服來開。老夫妻推門進去,徐氏望見女兒這個模樣,心腸迸裂,放聲大哭。到底男子漢有些見識,王員外忍住了哭泣,趕向前將手在身上一摸,遍體火熱,喉間廝琅琅痰響,叫道:「媽媽莫要哭,還可救得!」便雙手抱住,叫丫鬟拿起杌子上去解放,一面又叫扇些滾湯來。徐氏聞說還可救得,真個收了眼淚,點個燈來照著。那丫鬟扶起杌子,捏著一手腌臢,向鼻邊一聞,臭氣難當,急叫道:「杌上怎有許多汙穢?」恰好徐氏將燈來照,見一地尿糞。王員外踏在中間,還不知得。徐氏只認是女兒撒的,將火望下一撇:「這東西也出了,還有甚救!」又哭起來。原來縊死的人若大小便走了,便救不得。當下王員外道:「莫管他!且放下來看。」丫鬟帶著一手腌臢,站上去解放,心慌手軟,如何解得開。王員外不耐煩,叫丫鬟尋柄刀來,將汗巾割斷,抱向床上,輕輕放開喉間死結,叫徐氏嘴對嘴打氣。連連打了十數口氣,只見咽喉氣轉,手足展施。又灌了幾口滾湯,漸漸甦醒,還嗚嗚而哭。

徐氏也哭道:「起先我恁樣說了,如何又生此短見?」玉姐哭道:「兒如此薄命,總生於世,也是徒然!不如死休!」王員外方問徐氏道:「適來說我害了他,你且說個明白。」徐氏將女兒不肯改節的事說出。王員外道:「你怎地恁般執迷!向日我一時見不到,賺了你終身。如今畜生無了下落,別配高門,乃我的好意,為何反做出這等事來,險些把我嚇死!」玉姐也不答應,一味哭泣。徐氏嚷道:「老無知!你當初稱讚廷秀許多好處,方過繼為子,又招贅為婿,都是自己主張,沒有人攛掇。後來好端端在家,也不見有甚不長俊,又不知聽了那個橫死賊的說話,剛到家,便趕逐出去,致使無個下落。縱或真個死了,也隔一年半載,看女兒志向,然後酌量而行。何況目今未知生死,便瞞著我鬧轟轟尋媒說親,教他如何不氣!早是救醒了還好,倘然完了帳,卻怎地處?如今你快休了這念頭,差人四下尋訪。若還無恙,不消說起。設或真有不好訊息,把家業分一半,與他守節。如若不聽我言語,逼迫女兒一差兩訛,與你須干休不得!」王員外見女兒這般執性,只得含糊答應,下樓去了。

徐氏又對玉姐道:「我已說明了,不怕他不聽。莫要哭罷!且脫去腌臢衣服睡一覺,將息身子。」也不管玉姐肯不肯,流水把衣帶亂扯。玉姐被娘逼不過,只得脫衣睡臥。亂到天明,看衣服上並無一毫汙穢。那丫鬟隱瞞不過,方才實說。眾丫鬟笑得個嘴歪。自此之後,玉姐住在樓上,如修行一般,足跡不走下來。王員外雖不差人尋覓廷秀,將親事也只得擱過一邊。徐氏恐女兒又弄這個把戲,自己伴他睡臥,寸步不離。見丈夫不著急尋問,私自賞了家人銀子,差他體訪。又教去與陳氏討個消耗。正是:

但願應時還得見,須知勝似岳陽金。

且說趙昂的老婆被做孃的搶白下樓,一路惡言惡語,直嚷到自己房中,說向丈夫。又道:「如今總是抓破臉了,待我朝一句,暮一句,好歹送這丫頭上路。」到次早,聞得玉姐上吊之事,心中暗喜,假意走來安慰,背地裡只在王員外面前冷言酸語挑撥。又悄地將錢鈔買囑玉姐身邊丫鬟,分付如下次上吊,由他自死,莫要聲張。又打聽得徐氏差人尋訪廷秀,也多將銀兩買定,只說無處尋覓。趙昂見了丈人,馬前健假殷勤,隨風倒舵,掇臀捧屁,取他的歡心。王員外又為玉姐要守著廷秀,觸惱了性子,到愛著趙昂夫婦小心熱鬧,每事言聽計從。

趙昂諸色趁意,自不必說,只有一件事在心上打攪。你道是甚的事?乃是楊洪這樁。那楊洪因與他幹了兩樁大事,不時來需索。趙昂初時打發了幾次。後來頗覺厭煩,只是難好推託。及至送與,卻又爭多競寡。落後回了兩三遍,楊洪心中懷恨,口出怨言。趙昂恐走漏了訊息,被丈人知得,忍著氣依原饋送。楊洪見他害怕,一發來得勤了。趙昂無可奈何,想要出去躲避幾時。恰好王員外又點著白糧解戶,趁這個機會與丈人商議,要往京中選官,願代去解糧,一舉兩便。王員外聞女婿要去選官,乃是美事,又替了這番勞碌,如何不肯。又與丈人要了千金,為幹缺之用。親朋餞行已畢,臨期又去安放了楊洪,方才上路。

話分兩頭。再說張廷秀在南京做戲,將近一年,不得歸家。一日,有禮部一位官長喚去承應。那官長姓邵名承恩,進士出身,官為禮部主事,本貫浙江台州府寧海縣人氏。夫人朱氏,生育數胎,止留得一個女兒,年方一十五歲,工容賢德俱全。那日卻是邵爺六十誕辰,同僚稱賀,開筵款待。廷秀當場扮演,卻如真的一般,滿座稱讚。那邵爺深通相法,見廷秀相貌堂堂,後來必有好處;又恐看錯了,到半本時,喚廷秀近前仔細一觀,果是個未發積的公卿,只可惜落於下賤。問了姓名,暗自留意。到酒闌人散,分付眾戲子都去,止留正生在此,承應夫人,明日差人送來。潘忠恐廷秀脫身去了,滿懷不欲,怎奈官府分付,可敢不依!連聲答應。引著一班子弟自去。

廷秀隨著邵爺直到後堂。只見堂中燈燭輝煌,擺著桌榼,夫人同小姐向前相迎,眾家人各自遠遠站立。廷秀也立在半邊。堂中伏侍,俱是丫鬟之輩。先是小姐拜壽,然後夫人把盞稱慶。邵爺回敬過了,方才就坐,喚廷秀叩見夫人,在旁唱曲。廷秀唱了一套,邵爺問道:「張廷秀,我看你相貌魁梧,決非下流之人。你且實說:是何處人氏?今年幾歲了?為甚習此下賤之事?細細說來,我自有處。」廷秀見問,向前細訴前後始末根由,又道:「小的年紀十八,如今扮戲,實出無奈,非是甘心為此。」邵爺聞言,嗟嘆良久,乃道:「原來你抱此大冤。今若流為戲子,那有出頭之日!既曾讀書,必能詩詞,隨意作一首來,看是何如。」即令左右取過文房四寶,放在旁邊一隻桌上。廷秀拈起筆來,不解思索,頃刻而成,呈上。邵爺舉目觀看,乃是一首壽詞,詞名《千秋歲》,詞雲:

瓊臺琪草,玄鶴翔雲表,華筵上,笙歌繞。玉京瑤島客,笑傲乾坤小。齊拍手,唱道長春人不老。北闕龍章耀,南極祥光照,海屋內,籌添了。青鳥銜箋至,傳報群仙到,同嵩祝,萬年稱壽考。

邵爺看了這詞,不勝之喜,連聲稱好,乃道:「夫人,此子才貌兼美,定有公卿之分;意欲螟蛉為子,夫人以為何如?」夫人道:「此乃美事,有何不可!」邵爺與廷秀道:「我今年已六十,尚無子嗣,你若肯時,便請個先生教你,也強如當場獻醜。」廷秀道:「若得老爺提拔,便是再生之恩。但小人出身微賤,恐為父子玷辱老爺。」邵爺道:「何出此言!」當下四雙八拜,認了父母,又與小姐拜為兄妹。就把椅子坐在旁邊,改名邵翼明。分付家人都稱大相公;如有違慢,定行重責。不在話下。

且說潘忠那晚眼也不合,清早便來伺候。等到午上,不見出來,只得央門上人稟知。邵爺喚進去說道:「張廷秀本是良家之子,被人謀害,虧你們救了,暫為戲子。如今我已收留了。你們另自合人罷。」教家人取五兩銀子賞他。潘忠聽見邵爺留了廷秀,開了口半晌還合不下,無可奈何,只得叩頭作謝而去。

邵爺即日就請個先生,收拾書房讀書。廷秀雖然荒廢多時,恰喜得晝夜勤學,埋頭兩個多月,做來文字,渾如錦繡一般。邵爺好不快活。那年正值鄉試之期,即便援例入監。到秋間應試,中了第五名正魁,喜得邵爺眼花沒縫。廷秀謝過主司,來稟邵爺,要到蘇州救父。邵爺道:「你且慢著!不如先去會試。若得聯科,謀選彼處地方,查訪仇人正法,豈不痛快!倘或不中,也先差人訪出仇家,然後我同你去,與地方官說知,拿來問罪。如今若去,便是打草驚蛇,必被躲過,可不勞而無功,卻又錯了會試!」廷秀見說得有理,只得依允。那時邵爺滿意欲將小姐配他。因先繼為子,恐人談論。自不好啟齒,請媒略露其意。廷秀一則為父冤未洩,二則未知玉姐志向何如,不肯先作負心之人。與邵爺說明,止住此事,收拾上京會試。正是:

未行雪恥酬凶事,先作攀花折桂人。

話分兩頭。且說張文秀自到河南,已改名褚嗣茂。褚長者夫妻珍重如寶,延師讀書。文秀因日夜思念父母兄長,身子雖居河南,那肝腸還掛在蘇州,那有心情看到書上。眼巴巴望著褚長者往下路去販布,跟他回家。誰知褚長者年紀老邁,家道已富,褚媽媽勸他棄了這行生意,只在家中營運。文秀聞得這個訊息,一發憂鬱成病。褚長者請醫調治,再三解勸。約莫住了一年光景,正值宗師考取童生。文秀帶病去赴試,便得入泮。常言道:「福至心靈。」文秀入泮之後,倒將歸家念頭撇過一邊,想道:「我如今進身有路了,且趕一名遺才入場。倘得僥倖聯科及第,那時救父報仇,豈不易如翻掌!」有了這般志氣,少不得天隨人願,果然有了科舉,三場已畢,名標榜上。赴過鹿鳴宴,回到家中拜見父母。喜得褚長者老夫妻天花亂墜。那時親鄰慶賀,賓客填門,把文秀好不奉承。多少富室豪門,情願送千金禮物聘他為婿。文秀一心在父親身上,那裡肯要!忙忙的約了兩個同年,收拾行李,帶領僕從起身會試。褚長者老夫妻直送到十里外,方才分別。

在路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到了京都。覓個寓所安下。也是天使其然,廷秀、文秀兄弟恰好作寓在一處。左右間壁,時常會面。此時居移氣,養移體,已非舊日枯槁之容了。然骨韻猶存,不免睹影思形。只是一個是浙江邵翼明貴介公子,一個是河南褚嗣茂富室之兒,做夢也不想到親弟兄頭上。不一日,三場已畢,同寓舉人候榜,拉去行院中游串,作東戲耍。只有邵、褚二人,堅執不行。褚嗣茂遂於寓中治榼,邀請邵翼明閒講,以遣寂寞。兩下生談,愈覺情熱。嗣茂遂問:「邵兄何以不往曲中行走?莫非尊大人家訓嚴切?」翼明潸然下淚答道:「小弟有傷心之事,就是今日會試,亦非得已,況於閒串,那有心情!只是尊兄為何也不去行走?如此少年老成,實是難得。」嗣茂悽然長嘆道:「若說起小弟心事,比仁兄加倍不堪。還候仁兄高發,替小弟做個報仇洩恨之人。」翼明見話頭有些相近,便道:「你我雖則隔省同年,今日天涯相聚,便如骨肉一般。兄之仇,即吾仇也。何不明言,與小弟知之?」

嗣茂沉吟未答。連連被逼,只得敘出真情。才說得幾句,不待詞畢,翼明便道:「原來你就是文秀兄弟,則我就是你哥哥張廷秀!」兩下抱頭大哭,各敘冒姓來歷。且喜都中鄉科,京都相會。一則以悲,一則以喜。

分明久旱逢甘雨,賽過他鄉遇故知。

莫問洞房花燭夜,且看金榜掛名時。

春榜既發,邵翼明、褚嗣茂俱中在百名之內。到得殿試,弟兄俱在二甲。觀政已過,翼明選南直隸常州府推官,嗣茂考選了庶吉士,入在翰林。救父心急,遂告個給假,與翼明同回蘇州。一面寫書打發家人歸河南,迎褚長者夫妻至蘇州相會,然後入京,不題。

弟兄二人離了京師,由陸路而回。到了南京,廷秀先來拜見邵爺,老夫婦不勝歡喜。廷秀稟道:「兄弟文秀得河南褚長者救撈,改名褚嗣茂,亦中同榜進士,考選庶吉士,與兒同回,要見爹爹。」邵爺大驚道:「天下有此奇事!快請相見!」家人連忙請進。文秀到了廳上,扯把椅兒正中放下,請邵爺上坐,行拜見之禮。邵爺那裡肯要,說道:「豈有此理!足下乃是尊客,老夫安敢僭妄?」文秀道:「家兄蒙老伯收錄為子,某即猶子也,理合拜見。」兩下謙讓一回,邵爺只得受了半禮。文秀又請老夫人出來拜見。邵爺備起慶喜筵席,直飲至更餘方止。次日,本衙門同僚知得,盡來拜訪。弟兄二人以次答拜。

是日午間小飲,邵爺問文秀道:「尊夫人還是向日聘在蘇州?還是在河南娶的?」文秀道:「小侄因遭家難,尚未曾聘得。」邵爺道:「原來賢侄還沒有姻事。老夫不揣,止有一女,年十六歲了。雖無容德,頗曉女紅。賢侄倘不棄嫌,情願奉侍箕帚。」文秀道:「多感老伯俯就,豈敢有違!但未得父母之命,不敢擅專。」廷秀道:「爹爹既有這段美情,俟至蘇州,稟過父母,然後行聘便了。」邵爺道:「這也有理。」正話間,只聽得外邊喧嚷,教人問時,卻是報邵爺升任福建提學僉事。邵爺不覺喜溢於面,即分付家人犒勞報事的去了。廷秀弟兄起身把盞稱賀。邵爺道:「如今總是一路,再過幾日同行何如?」廷秀道:「待兒輩先行,在蘇州相候罷。」邵爺依允。次日,即僱了船隻,作別邵爺,帶領僕從,離了南京。順流而下,只一日已抵鎮江。分付船家,路上不許洩漏是常州理刑,舟人那敢怠慢。過了鎮江、丹陽,風水順溜,兩日已到蘇州,把船泊在胥門馬頭上。弟兄二人只做平人打扮,帶了些銀兩,也不教僕從跟隨,悄悄的來到司獄司前。望見自家門首,便覺悽然淚下。走入門來,見母親正坐在矮凳上,一頭績麻,一邊流淚。上前叫道:「母親,孩兒回來了!」哭拜於地。陳氏打磨淚眼,觀看道:「我的親兒,你們一向在那裡不回?險些想殺了我!」相抱大哭。二子各將被害得救之故,細說一遍,又低低說道:「孩兒如今俱得中進士,選常州府推官,兄弟考選庶吉士。只因記掛爹媽,未去赴任,先來觀看母親。但不知爹爹身子安否?」

陳氏聽見兒子都已做官,喜從天降,把一天愁緒撇開,便道:「你爹全虧了種義,一向倒也安樂。如今恤刑坐於常熟,解審去了,只在明後日回來。你既做了官,怎地救得出獄?」廷秀道:「出獄是個易事。但沒處查那害我父子的仇人,出這口惡氣。」文秀道:「且救出了爹爹,再作區處。」廷秀又問道:「向來王員外可曾有人來詢問?媳婦還是守節在家,還是另嫁人了?」陳氏道:「自你去後,從無個小使來走遭。我又且日夜啼哭,也沒心腸去問得。倒是王三叔在門首經過說起,方曉得王員外要將媳婦改配,不從,上了吊救醒的。如今又隔年餘,不知可能依舊守節?我幾遍要去,一則養娘又死,無人同去;二則想他既已斷絕我家,去也甘受怠慢,故此卻又中止。你今只記他好處,休記他歹處。總使媳婦已改嫁,明日也該去報謝。」廷秀聽了這話,又增一番悽慘,齊答道:「母親之言有理!」廷秀向文秀道:「爹爹又不在此,且去尋一乘轎來,請母親到船上去罷。」文秀即去僱下。陳氏收拾了幾件衣服,其餘粗重家火,盡皆棄下。上了轎子,直至河口下船。可憐母子數年隔別,死裡逃生;今日衣錦還鄉,方得相會。這才是:

兄弟同榜,錦上添花。

母子相逢,雪中送炭。

次早,二人穿起公服,各乘四人轎,來到府中。太爺還未升堂,先來拜理刑朱推官。那朱四府乃山東人氏,父親朱佈政與邵爺卻是同年。相見之間,十分款洽。朱四府道:「二位老先生至此,緣何館驛中通不來報?」廷秀道:「學生乃小舟來的,不曾干涉驛遞,故爾不知。」朱四府道:「尊舟泊在那一門?」廷秀道:「舟已打發去了,在專諸巷王玉器家作寓。」朱四府又道:「還在何日上任?」廷秀道:「尚有冤事在蘇,還要求老先生昭雪,因此未曾定期。」朱四府道:「老先生有何冤事?」廷秀教朱爺屏退左右,將昔年父親被陷前後情節,細細說出。朱四府驚駭道:「原來二位老先生乃是同胞,卻又罹此奇冤!待太老先生常熟解審回時,即當差人送到寓所,查究仇家治罪。」弟兄一齊稱謝。別了朱四府,又來拜太守,也將情事細說。俗語道:「官官相為。」見放者兄弟兩個進士,莫說果然冤枉,便是真正強盜,少不得也要周旋。當下太守說話,也與朱四府相同。廷秀弟兄作謝相別,回到船裡。對兄弟道:「我如今扮作貧人模樣,先到專諸巷打探,看王員外如何光景。你便慢慢隨後衣冠而來。」商議停當,廷秀穿起一件破青衣,戴個帽子,一徑奔到王員外家來。

且說趙昂二年前解糧至京,選了山西平陽府洪同縣縣丞。這個縣丞,乃是數一數二的美缺,頂針捱住。趙昂用了若干銀子,方才謀得。在家候缺年餘,前官方滿,擇吉起身。這日在家作別親友,設戲筵款待,恰好廷秀來打探,聽得裡邊鑼鼓聲喧,想道:「不知為甚恁般熱鬧?莫不是我妻子新招了女婿麼?」心下疑惑,又想道:「且闖進去看是何如?」望著裡邊直撞,劈面遇見王進。廷秀叫聲:「王進那裡去?」王進認得是廷秀,吃了一驚,乃道:「呀,三官一向如何不見?」廷秀道:「在遠處頑耍,昨日方回。我且問你,今日為何如此鬧熱?可是玉姐新招了女夫麼?」王進在急遽間,不覺真心露吐,乃道:「阿彌陀佛!玉姐為了你,險些送了性命,怎說這話!」廷秀先已得了安家帖,便道:「你有事自去。」王進去後,竟望裡面而來。到了廳前,只見賓客滿座,童僕紛紜。分開眾人,上前先看一看,那趙昂在席上揚揚得意,戲子扮演的卻是王十朋《荊釵記》。心中想道:「當日丈人趕逐我時,趙昂在旁冷言挑撥,他今日正在興頭上,我且羞他一羞。」便挨入廳中,舉著手團團一轉道:「列位高親請了!」

廷秀昔年去時,還未曾冠,今且身材長大,又戴著帽子,眾親眷便不認得是誰。廷秀復身向王員外道:「爹爹拜揖!」終須是旦逐相見的眼熟,王員外舉目觀看,便認得是廷秀,也吃一驚,想道:「聞得他已死了,如何還在?」又見滿身襤褸,不成模樣,便道:「你向來在何處?今日到此怎麼?」廷秀道:「孩兒向在四方做戲,今日知趙姨丈榮任,特來扮一齣奉賀。」

王員外因女兒作梗,不肯改節,初時見了倒有個相留之念,故此好言問他;今聽說在外做戲,惱得登時紫漲了麵皮,氣倒在椅上,喝道:「畜生!誰是你的父親?還不快走!」廷秀道:「既不要我父子稱呼,叫聲岳丈何如?」王員外又怒道:「誰是你的岳丈?」廷秀道:「父親雖則假的,岳丈卻是真的,如何也叫不得?」趙昂一見了廷秀,已是嚇勾,面如土色,暗道:「這小殺才,已撇在江裡死了,怎生的全然無恙?莫非楊洪得了他銀子放走了,卻來哄我?」又聽得稱他是姨丈,也喝道:「張廷秀,那個是你的姨丈,到此胡言亂語?若不走,教人打你這花子的孤拐!」廷秀道:「趙昂,富貴不壓於鄉里。你便做得這個螞蟻官兒,就是這等輕薄。我好意要做出戲兒賀你,反恁般無禮!」趙昂見叫了他名字,一發大怒,連叫家人快鎖這花子起來。

那時王三叔也在座間,說道:「你們不要亂嚷。是親不是親,另日自說。既是他會做戲,好情來賀你,只當做戲子一般,演一齣兒玩玩,有何不可,卻這般著惱!」推著廷秀背道:「你自去扮起來,不要聽他們。」眾親戚齊拍手道:「還是三叔說得有理!」將廷秀起入戲房中,把紗帽員領穿起,就頂王十朋《祭江》這一折。廷秀想著玉姐曾被逼嫁上吊,恰與玉蓮相仿,把胸中真境敷演在這折戲上,渾如王十朋當日親臨。眾親戚眼淚都看出來,連聲喝彩不迭。只有王員外、趙昂又羞又氣。

正做之間,忽見外面來報,本府太爺來拜常州府理刑邵爺、翰林褚爺,慌得眾賓客並戲子就存坐不住,戲也歇了。王員外、趙昂忽奔出外邊,對齎帖的道:「並沒甚邵爺、褚爺在我家作寓。」齎帖的道:「邵爺今早親口說寓在你家,如何沒有?」將帖子撇下道:「你們自去回覆。」竟自去了。王員外和趙昂慌得手足無措,便道:「怎得個會說話的回覆?」廷秀走過來道:「爹爹,待我與你回罷。」王員外這時,巴不得有個人兒回話,便是好了,見廷秀肯去,倒將先前這股怒氣撇開,乃道:「你若回得,甚好。」看他還戴著紗帽,穿著員領,又道:「既如此,快去換了衣服。」廷秀道:「就是恁樣罷了,誰耐煩去換!」趙昂道:「官府事情,不是取笑的。」廷秀笑道:「不打緊,凡是有我在此,料道不累你。」王員外道:「你莫不風了?」廷秀又笑道:「就是風了,也讓我自去,不干你們事。」只聽得鋪兵鑼響,太守已到。王員外、趙昂著急,撇下廷秀,都進去了。廷秀走出門前,恰好太守下轎。兩下一路打恭,直至茶廳上坐下攀談。吃過兩杯茶,談論多時,作別而去。有詩為證:

誰識毗陵邵理刑,就是場中王十朋?

太守自來賓客散,仇人暗裡自心驚。

卻說玉姐日夕母子為伴,足跡不下樓來。那趙昂妻子因老公選了官,在他面前賣弄,他也全然不理。這一日外邊開筵做戲,瑞姐來請看戲,玉姐不肯。連徐氏因女兒不願,也不走出來瞧。少頃,瑞姐見廷秀在廳前這番鬧吵,心下也是駭異。又看見當場扮戲,故意跑進來報道:「好了,好了!你日逐思想妹夫,如今已是回了,見在外邊扮戲。」玉姐只道是生這話來笑他,臉上飛紅,也不答應。徐氏也認是假話,不去睬他。瑞姐見他們冷淡,又笑道:「再去看妹夫做戲。」即便下樓。

不一時,丫鬟們都進來報,徐氏還不肯信,親至遮堂後一望,果是此人,心下又驚又喜,暗歎道:「如何流落到這個地位?」瑞姐道:「母親,可是我說謊麼?」徐氏不去應他,竟歸樓上說與女兒。玉姐一言不發,腮邊珠淚亂落。徐氏勸道:「女兒不必苦了,還你個夫妻快活過日。」勸了一回,恐王員外又把廷秀逐去,放心不下,復走出觀看,只見趙昂和瑞姐望裡邊亂跑,隨後王員外也跑進來。你道為何?原來王員外、趙昂,太守到時,與眾賓客躲入裡邊,忽見家人報道:「三官陪著太守坐了說話。」眾人通不肯信,齊至遮堂後張看,果然兩下一遞一答說話。王員外暗道:「原來這冤家已做官了,卻喬妝來哄我?懊悔昔時錯聽了讒言,將他逐出。幸喜得女兒有志氣,不肯改嫁,還好解釋。不然,卻怎生處?只是適來又傷了他幾句言語,無顏相見,且叫媽媽來做引頭。」故此亂跑。自古道:「賊人心虛。」那趙昂因有舊事在心上,比王員外更是不同,嚇的魂魄俱無。報知妻子,跑回房屋,忙忙收拾打帳,明日起身,躲避這個冤家,連酒席也不想終了。正是:

早知今日,悔不當初!

且說王員外跑來撞見徐氏,便喊道:「媽媽,小女婿回了。」徐氏道:「回了便罷,何消恁般大驚小怪!」王員外道:「不要說起,適來如此如此。我因無顏見他,特請你去做個解冤釋結。」徐氏得了這幾句話,喜從天降,乃道:「有這等事!」教丫鬟上樓報知玉姐,與王員外同出廳前。廷秀正送了太守進來,眾親眷多來相迎。徐氏道:「三官,想殺我也!你往何處去了?再無處尋訪。」廷秀方上前請老夫婦坐下,納頭便拜。王員外以手扶住道:「賢婿,老夫得罪多矣,豈敢又要勞拜!」廷秀道:「某實不才,不能副岳丈之望,何雲有罪!」拜罷起來,與眾親眷一一相見已畢。廷秀道:「趙姨丈如何不見?快請來相會。」童僕連忙進去。趙昂本不欲見他,又恐不出去,反使他疑心,勉強出來相見,說道:「適來言語衝撞,望勿記懷!」廷秀道:「是我不達,自取其辱,怎敢怪姨丈?」趙昂羞慚無地。王員外見廷秀冷言冷語,乃道:「賢婿,當初一時誤聽讒言,錯怪你了,如今莫計較罷。」徐氏道:「你這幾年卻在那裡?怎地就得了官?」廷秀乃將被人謀害,直至做官前後事細說,卻又不說出兄弟做官的緣由。眾親眷聽了,無不嗟嘆,乃道:「只是有甚冤家下此毒手,如今可曉得麼?」廷秀道:「若是曉得,卻便好了。」那時廷秀便說,旁邊趙昂臉上一回紅,一回白,好不著急。直聽到不曉得這句,方才放下心腸。王三叔道:「不要閒講了,且請坐著。待我借花獻佛,奉敬一杯賀喜。」眾親眷多要遜廷秀坐第一位。廷秀不肯,再三謙遜不過,只得依了他,竟穿著行頭中冠帶,向外而坐。戲子重新登場定戲。這時眾親眷把他好不奉承。徐氏自歸樓上,不在話下。

卻說張權解審恤刑,卻原是楊洪這班人押解。原來捕人拿了強盜,每至審錄,俱要原捕押解,其中恐有冤枉,便要對審,故此脫他不得。那楊洪臨起解時,先來與趙昂要來若干盤纏,與兄弟楊江一齊同去。及至轉來,將張權送入獄中,弟兄二人假意來回復趙昂,又要需索他東西。到了專諸巷內,一路聽得人說太守方才到王家拜望。楊洪弟兄疑惑道:「趙昂是個監生官,如何太爺去拜他?且又不是屬下。」到了王家門首,只聽得裡邊便鬧熱做戲,門首靜悄悄不見一人,卻又不敢進去,坐在門前石頭上,等候人出來傳信。剛剛坐得,忽見一乘四人轎抬到門前歇下,走出一位少年官員。他二人連忙立起。那官員是誰?便是庶吉士張文秀。他跨入門來,抬頭看見二人,倒吃一嚇,認得一個是楊洪,一個是謀他性命的公差,想道:「原來是他一路,不知為何坐在此間?」且不說破,竟望裡面而去。楊洪已不認得,對兄弟道:「趙昂多大官兒,卻有大官府來拜!」你道楊洪如何便不認得了?文秀當初謀他命時,還是一個小廝,如今頂冠束帶,換了一番氣象,如何便認得出。文秀乃切骨之仇,日夜在心,故此一經眼,即便認得。

且說文秀走入裡邊,早有人看見,飛報進去道:「又有一位官府來拜了。」說聲未了,文秀已至廳前。眾親眷並戲子們看見,各自四散奔開,只單撇下廷秀一人。王員外原在遮堂後張看。這官員卻又比先前太守不同,廷秀也不與他作揖,站起身說道:「你來了。」那官府道:「如何見我來都走散了?」廷秀忍不住笑。文秀道:「且莫笑!有句緊話在此。」附耳低聲道:「便是謀你我的公差與楊洪,都坐在外面。」廷秀驚道:「有這等事!如何坐在這裡?其中可疑。快些拿住,莫被他走了。」一面討過冠帶,換下身上行頭。文秀即差眾家人出去擒拿。廷秀一面討過冠帶,換去行頭。且說眾人趕出去,揪翻楊洪兄弟,拖入裡邊來。楊洪只道是趙昂的緣故,口中罵道:「忘恩負義的賊!我與你幹了許多大事,今日反打我麼?」

正在亂時,報道:「理刑朱爺到了。」眾家人將楊洪推在半邊。廷秀弟兄出來相迎,接在茶廳上坐下。廷秀耐不住,乃道:「老先生,天下有這般快事!謀害愚弟兄的強盜,今日自來送死,已被拿住。」朱四府道:「如今在那裡?」廷秀教眾人推到面前跪下。廷秀道:「你二人可認得我了?」楊洪道:「小人卻認不得二位老爺。」文秀道:「難道昔年趁船到鎮江告狀,綁入水中的人就不認得了?」二人聞言,已知是張廷秀弟兄。嚇得縮作一堆。朱四府道:「且問你有甚冤仇,謀害他一家?」二人道:「沒甚冤仇。」朱四府道:「既無仇隙,如何生此歹心?」二人料然性命難存,想起趙昂平日送的銀子,又不爽利,怎生放得他過!便道:「不幹小人之事,都是趙昂與他有仇,要謀害二位老爺父子,央小人行的。」廷秀弟兄聞言失驚道:「原來正是這賊!我與他有何冤仇,害我父子?」朱四府道:「趙昂是何人?住在那裡?」廷秀道:「是個粟監,就居於此間。」朱四府喝聲:「快拿!」手下人一聲答應,蜂擁進去,把趙昂拿出。那時驚得一家兒啼女喊,不知為甚。眾親都從後門走了,戲子見這等沸亂,也自各散去訖。

那趙昂見了楊洪二人,已知事露,並無半言。朱四府即起身回到府中,先差人至獄內將張權釋放,討乘轎子送到王家。然後細鞫趙昂。初時抵賴,用起刑具,方才一一吐實。楊洪又招出兩個搖船幫手,頃刻也拿到來。趙昂、楊洪、楊江各打六十,依律問斬,兩個幫手各打四十,擬成絞罪,俱發司獄司監禁。朱四府將廷秀父子被陷始末根由,備文申報撫按,會同題請,不在話下。

且說廷秀弟兄送朱四府去後,回至裡邊,易了公服。那時王員外已知先來那官便是張文秀,老夫婦齊出來相見,問朱四府因甚拿了趙昂,廷秀訴出其情。王員外咬牙切齒,恨道:「原來都是這賊的奸計!」正說間,丫鬟來報,瑞姐吊死了。原來瑞姐知道事露,丈夫拿去,必無活理,自覺無顏見人,故此走了這條徑路。王員外與徐氏因恨他夫妻生心害人,全無苦楚。一面買棺盛殮,自不必說。王員外分付重整筵席款待,一面差人到船迎取陳氏。一時間家人報道:「朱爺差人送太老爺來了。」廷秀弟兄、王員外一齊出去相迎。恰好陳氏轎子也至,夫妻母子一見,相抱而哭。正是:

苦中得樂渾如夢,死裡逃生喜欲狂。

一家骨肉重相聚,千載令人笑趙昂。

張權道:「我只道今生永無見期了,不料今日復能父子相逢!」一路哭入堂中,先向王員外、徐氏稱謝。王員外再三請罪。然後二子叩拜,將趙昂設謀陷害前後情由,一一細訴。說到傷心之處,父子又哭。不想哭興了,竟忘記打發了朱爺差人。那差人央家人們來稟知,廷秀髮個謝帖,賞差人三錢銀子而去。當下徐氏邀陳氏自歸後房,玉姐下樓拜見。娘媳又是一番悽楚。少頃,筵宴已完,內外兩房,直飲到半夜方止。次日,廷秀弟兄到府中謝過朱四府。打發了船隻。一家都住於王員外家中。等邵爺到後,完姻赴任。廷秀又將邵爺願招文秀為婿的事,稟知父母。備下聘禮,一到便行。

半月之後,邵爺方至,河南褚長者夫妻也到,常州府迎接的吏書也都到了。那時王員外門庭好不熱鬧。廷秀主意,原作成王三叔為媒,先行禮聘了邵小姐,然後選了吉期,弟兄一齊成親。到了是日,王員外要誇炫親戚,大開筵宴,廣請親朋,笙簫括地,鼓樂喧天。花燭之下,烏紗絳袍,鳳冠霞帔,好不氣象。恰好兩對新人,配著四雙父母。有詩為證:

四姓親家皆富貴,兩雙夫婦倍歡娛。

枕邊忽敘傷心話,血淚猶然灑繡。

那府縣官聞知,都去稱賀。三朝之後,各自分別起身。張權夫妻隨廷秀常州上任,褚長者與文秀自往京中,邵爺自往福建。王員外因家業廣大,脫身不得,夫妻在家受用。不則一日,聖旨倒下,依擬將趙昂、楊洪、楊江處斬。按院就委廷秀監斬。行刑之日,看的人如山如海,都道趙昂自作之孽,親戚中無有憐之者。連丈人王員外也不到法場來看。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勸君莫把欺心使,湛湛青天不可欺。

廷秀念種義之恩,託朱爺與他開招釋罪。又因父親被人陷害,每事務必細詢,鞫出實情,方才定罪,為此聲名甚著。行取至京,升為給事。文秀以散館點了山西巡按。那張權念祖塋俱在江西,原歸故里,恢復舊業,建第居住。後來邵爺與褚長者身故,廷秀兄弟各自給假,為之治喪營葬。待三年之後,方上表,復了本姓。廷秀生得三子,將次子繼了王員外之後,三子繼邵爺之後,以表不負昔年父子之恩。文秀亦生二子,也將次子紹了褚長者香火。張權夫婦壽至九旬之外,無疾而終。王員外夫妻亦享遐齡。廷秀弟兄俱官至八座之位,至今子孫科甲不斷。詩云:

由來白屋出公卿,眼底窮通未可憑。

凡事但將天理念,安心自有福來迎。

遏糶(tiào):不再賣糧食。

阱房:牢房。

無祿:不幸。

入泮:明清州、縣錄取新進生員入學,稱入泮或游泮。

治榼:辦酒席。

細鞫(jū):細細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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