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陸五漢硬留合色鞋

醒世恆言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當下雨散雲收,方才敘闊。五漢將出那雙鞋兒,細述向來情款。壽兒也訴想念之由。情猶未足,再赴陽臺,愈加恩愛。到了四更,即便起身。開了窗,依舊把布放下。五漢攀緣下去,急奔回家。壽兒把布收起藏過,輕輕閉上窗兒,原復睡下。自此之後,但是雨下月明,陸五漢就不來,餘則無夜不會。往來約有半年,十分綢繆。那壽兒不覺面目語言,非復舊時。潘用夫妻,心中疑惑,幾遍將女兒盤問,壽兒只是咬定牙根,一字不吐。那晚五漢又來,壽兒對他說道:「爹媽不知怎麼有些知覺,不時盤問。雖然再四白賴過了,兩夜防謹愈嚴。倘然候著,大家不好。今後你且勿來。待他懶怠些兒,再圖歡會。」五漢口中答道:「說得是!」心內甚是不然。到四更時,又下樓去了。當夜潘用朦朧中,覺道樓上有些唧唧噥噥,側著耳要聽個仔細,然後起來捉姦。不想聽了一回,忽地睡去,天明方醒,對潘婆道:「阿壽這賤人,做下不明白的勾當是真了,他卻還要口硬。我昨夜明明裡聽得樓上有人說話。欲待再聽幾句,起身去捉他,不想卻睡著去。」潘婆道:「便是我也有些疑心。但算來這樓上沒個路道兒通得外邊。難道是神仙鬼怪,來無跡,去無蹤?」潘用道:「如今少不得打他一頓,拷問他真情出來。」潘婆道:「不好!常言道:‘家醜不可外揚。’若還一打,鄰里都要曉得了,傳說開去,誰肯來娶他?如今也莫論有這事沒這事,只把女兒臥房遷在樓下,臨臥時將他房門上落了鎖,萬無他虞。你我兩口搬在他樓上去睡,看夜間有何動靜,便知就裡。」潘用道:「說得有理。」到晚間吃晚飯時,潘用對壽兒道:「今後你在我房中睡罷,我老夫婦要在樓上做房了。」壽兒心中明白,不敢不依,只暗暗地叫苦。當夜互相更換。潘用把女兒房門鎖了,對老婆道:「今夜有人上樓時,拿住了,只做賊論,結果了他,方出我這氣。」把窗兒也不扣上,準候拿人。

不題潘用夫妻商議。且說陸五漢當夜壽兒叮囑他且緩幾時來,心上不悅,卻也熬定了數晚,果然不去。過了十餘日,忽一晚淫心蕩漾,按捺不住,又想要與壽兒取樂。恐怕潘用來捉姦,身邊帶著一把殺豬的尖刀防備。出了大門,把門反鎖好了,直到潘家門首,依前咳嗽。等候一回,樓上毫無動靜,只道壽兒不聽見,又咳嗽兩聲,更無音響,疑是壽兒睡著了。如此三四番,看看等至四鼓,事已不諧,只得回家,心中想道:「他見我好幾夜不去,如何知道我今番在此?這也不要怪他。」到次夜又去,依原不見動靜。等得不耐煩,心下早有三分忿怒。到第三夜,自己在家中吃個半酣,等到更闌,掮了一張梯子,直到潘家樓下。也不打暗號,一徑上到樓窗邊,把窗輕輕一拽,那窗呀的開了。五漢跳身入去,抽起梯子,閉上窗兒,摸至床上來。正是:

一念願邀雲雨夢,片時飛過鳳凰樓。

卻說潘用夫妻初到樓上這兩夜,有心採聽風聲,不敢熟睡。一連十餘夜,靜悄悄地老鼠也不聽得叫一聲,心中已疑女兒沒有此事,提防便懈怠了。事有偶然,恰好這一夜壽兒房門上的搭鈕斷了,下不得鎖。潘婆道:「只把前後門鎖斷,房門上用個封條封記,這一夜料沒甚事。」潘用依了他說話。其夜老夫妻也用了幾杯酒,帶著酒興,兩口兒一頭睡了,做了些不三不四沒正經的生活,身子睏倦,緊緊抱住睡熟。故此五漢上來,開閉窗槅,分毫不知。且說五漢摸到床邊,正要解衣就寢,卻聽得床上兩個人在一頭打齁,心中大怒道:「怪道兩夜咳嗽,他只做睡著不瞅採我!原來這淫婦又勾搭上了別人,卻假意措說父母盤問,教我且不要來,明明斷絕我了!這般無恩淫婦,要他怎的!」身邊取出尖刀,把手摸著二人頸項,輕輕透入,尖刀一勒,先將潘婆殺死。還怕咽喉未斷,把刀在內三四卷,眼見不能活了。復刀轉來,也將潘用殺死。揩抹了手上血汙,將刀藏過。推開窗子,把梯兒墜下,跨出樓窗,把窗依舊閉好。輕輕溜將下來,擔起梯子,飛奔回家去了。且說壽兒自換了臥房,恐怕情人又來打暗號,露出馬腳,放心不下。到早上不見父母說起,那一日方才放心。到十餘日後,全然沒事了。這一日睡醒了,守到巳牌時分,還不見父母下樓,心中奇怪。曉得門上有封記,又不敢自開,只在房中聲喚道:「爹媽起身罷!天色晏了,如何還睡?」叫喚多時,並不答應,只得開了房門,走上樓來。揭開帳子看時,但見滿床流血,血泊裡挺著兩個屍首。壽兒驚倒在地,半晌方蘇,撫床大哭,不知何人殺害。哭了一回,想道:「此事非同小可!若不報知鄰里,必要累及自己。」即便取了鑰匙,開門出來,卻又怕羞,立在門內喊道:「列位高鄰,不好了!我家爹媽不知被甚人殺死?乞與奴家作主!」連喊數聲。那些對門間壁,並街上過往的人聽見,一齊擁進,把壽兒倒擠在後邊,都問道:「你爹媽睡在那裡?」壽兒哭道:「昨夜好好的上樓,今早門戶不開。不知何人,把來雙雙殺死。」眾人見說在樓上,都趕上樓。揭開帳子看時,老夫妻果然殺死在床。眾人相看這樓,又臨著街道,上面雖有樓窗,下面卻是包簷牆,無處攀緣上來。壽兒又說門戶都是鎖好的,適才方開,家中卻又無別人。都道:「此事甚是蹺蹊,不是當耍的!」即時報地方總甲來看了,同著四鄰,引壽兒去報官。可憐壽兒從不曾出門,今日事在無奈,只得把包頭齊眉兜了,鎖上大門,隨眾人望杭州府來。那時鬨動半個杭城,都傳說這事。陸五漢已曉得殺錯了,心中懊悔不及,失張失智,顛倒在家中尋鬧。陸婆向來也曉得兒子些來蹤去跡,今番殺人一事,定有干涉,只是不敢問他,卻也懷著鬼胎,不敢出門。正是:

理直千人必往,心虧寸步難移。

且說眾人來到杭州府前,正值太守坐堂,一齊進去稟道:「今有十官子巷潘用家,夜來門戶未開,夫妻俱被殺死,同伊女壽兒特來稟知。」太守喚上壽兒問道:「你且細說父母那時睡的?睡在何處?」壽兒道:「昨夜黃昏時,吃了夜飯,把門戶鎖好,雙雙上樓睡的。今早巳牌時分,不見起身。上樓看時,已殺在被中。樓上窗槅依舊關閉,下邊門戶一毫不動,封鎖依然。」太守又問道:「可曾失甚東西?」壽兒道:「件件俱在。」太守道:「豈有門戶不開,卻殺了人?東西又一件不失。事有可疑。」想了一想,又問道:「你家中還有何人?」壽兒道:「止有嫡親三口,並無別人。」太守道:「你父親平昔可有仇家麼?」壽兒道:「並沒有甚仇家。」太守道:「這事卻也作怪。」沉吟了半晌,心中忽然明白,教壽兒抬起頭來,見包頭蓋著半面。太守令左右揭開看時,生得非常豔麗。太守道:「你今年幾歲了?」壽兒道:「十七歲了。」太守道:「可曾許配人家麼?」壽兒低低道:「未曾。」太守道:「你的睡處在那裡?」壽兒道:「睡在樓下。」太守道:「怎麼你倒住在下邊,父母反居樓上?」壽兒道:「一向是奴睡在樓上,半月前換下來的。」太守道:「為甚換了下來?」壽兒對答不來,道:「不知爹媽為甚要換。」太守喝道:「這父母是你殺的!」壽兒著了急,哭道:「爺爺,生身父母,奴家敢做這事!」太守道:「我曉得不是你殺的,一定是你心上人殺的,快些說他名字上來!」壽兒聽說,心中慌張,賴道:「奴家足跡不出中門,那有此等勾當!若有時,鄰里一定曉得。爺爺問鄰里,便知奴家平昔為人了。」太守笑道:「殺了人,鄰里尚不曉得,這等事鄰里如何曉得?此是明明你與姦夫往來,父母知覺了,故此半月前換你下邊去睡,絕了姦夫的門路。他便忿怒殺了。不然,為甚換你在樓下去睡?」俗語道:「賊人心虛。」壽兒被太守句句道著心事,不覺面上一回紅,一回白,口內如吃子一般,半個字也說不清潔。太守見他這個光景,一發是了,喝教左右拶起。那些皂隸飛奔上前,扯出壽兒手來,如玉相似,那禁得恁般苦楚。拶子才套得指頭上,疼痛難忍,即忙招道:「爺爺,有,有,有個姦夫!」太守道:「叫甚名字?」壽兒道:「叫作張藎。」太守道:「他怎麼樣上你樓來?」壽兒道:「每夜等我爹媽睡著,他在樓下咳嗽為號。奴家把布接長,系一頭在柱上垂下,他從布上攀引上樓。未到天明,即便下去。如此往來,約有半年。爹媽有些知覺,幾次將奴盤問,被奴賴過。奴家囑付張藎,今後莫來,省得出醜。張藎應允而去。自此爹媽把奴換在樓下來睡,又將門戶盡皆下鎖。奴家也要隱惡揚善,情願住在下邊,與他斷絕。只此便是實情。其爹媽被殺,委果不知情由。」太守見他招了,喝教放了拶子,起籤差四個皂隸速拿張藎來審。那四個皂隸,飛也似去了。這是:

閉門家裡坐,禍從天上來。

且說張藎自從與陸婆在酒店中別後,即到一個妓家住了三夜。回家知陸婆來尋過兩遍,急去回信時,陸婆因兒子把話嚇住,且又沒了鞋子,假意說道:「鞋子是壽姐收了,教多多拜上,如今他父親利害,門戶緊急,無處可入。再過幾時,父親即要出去,約有半年方才回來。待他起身後,那時可放膽來會。」張藎只道是真話,不時探問訊息。落後又見壽兒幾遭,相對微笑。兩下都是錯認。壽兒認做夜間來的即是此人,故見了喜笑。張藎認做要調戲他上手,時常現在他眼前賣俏。日復一日,並無確信。張藎漸漸憶想成病,在家服藥調治。那日正在書房中悶坐,只見家人來說,有四個公差在外面,問大爺什麼說話。張藎見說,吃了一驚,想道:「除非妓弟傢什麼事故?」不免出廳相見,問其來意。公差答道:「想是為什麼錢糧裡役事情,到彼自知。」張藎便放下了心,討件衣服換了,又打發些錢鈔,隨著皂隸望府中而來。後面許多家人跟著。一路有人傳說潘壽兒同姦夫殺了爹媽。張藎聽了,甚是驚駭。心下想道:「這丫頭弄出恁樣事來?早是我不曾與他成就!原來也是個不成才的爛貨!險些把我也纏在是非之中。」不一時,來到公廳。太守舉目觀看張藎,卻是個標緻少年,不像個殺人兇徒,心下有些疑惑,乃問道:「張藎,你如何奸騙了潘用女兒,又將他夫妻殺死?」那張藎乃風流子弟,只曉得三瓦兩舍,行奸賣俏,是他的本等,何曾看見官府的威嚴。一拿到時,已是膽戰心驚,如今聽說把潘壽兒殺人的事,坐在他身上,就是青天裡打下一個霹靂,嚇得半個字也說不出,掙了半日,方才道:「小人與潘壽兒雖然有意,卻未曾成奸。莫說殺他父母,就是樓上從不曾到。」太守喝道:「潘壽兒已招與你通姦半年,如何尚敢抵賴!」張藎對潘壽兒道:「我何嘗與你成奸,卻來害我?」起初潘壽兒還道不是張藎所殺,這時見他不認姦情,連殺人事倒疑心是真了,一口咬住,哭哭啼啼。張藎分辯不清。太守喝教夾起來。只聽得兩旁皂隸一聲吆喝,蜂擁上前,扯腳拽腿。可憐張藎從小在綾羅堆裡滾大的,就挨著線結也還過不去,如何受得這等刑罰。夾棍剛套上腳,就殺豬般喊叫,連連叩頭道:「小人願招。」太守教放了夾棍,快寫供狀上來。張藎只是啼哭道:「我並不知情,卻教我寫甚麼來!」又向潘壽兒說道:「你不知被那個奸騙了,卻扯我抵當!如今也不消說起,但憑你怎麼樣說來,我只依你的口招承便了。」潘壽兒道:「你自作自受,怕你不招承!難道你不曾在樓下調戲我?你不曾把汗巾丟上來與我?你不曾接受我的合色鞋?」張藎道:「這都是了,只是我沒有上樓與你相處。」太守喝道:「一事真,百事真。還要多說!快快供招!」張藎低頭。只聽潘壽兒說一句,便寫一句,輕輕裡把個死罪認在身上。畫供已畢,呈與太守看了,將張藎問實斬罪。壽兒雖不知情,因奸傷害父母,亦擬斬罪。各責三十,上了長板。張藎押付死囚牢裡,潘壽自入女監收管,不在話下。

且說張藎幸喜皂隸們知他是有鈔主兒,還打個出頭棒子,不致十分傷損。來到牢裡叫屈連聲,無門可訴。這些獄卒分明是挑一擔銀子進監,那個不歡喜,那個不把他奉承?都來問道:「張大爺,你怎麼做恁般勾當?」張藎道:「列位大哥,不瞞你說,當初其實與那潘壽姐曾見過一面。兩下雖然有意,卻從不曾與他一會。不知被甚人騙了,卻把我來頂缸!你道我這樣一個人,可是個殺人的麼?」眾人道:「既如此,適才你怎麼就招了?」張藎道:「我這瘦怯怯的身子可是熬得刑的麼?況且新病了數日,剛剛起來,正是雪上加霜一般。若招了,還活得幾日;若不招,這條性命今夜就要送了。這也是前世冤業,不消說起。但潘壽姐適才說話,歷歷有據,其中必有緣故。我如今願送十兩銀子與列位買杯酒吃,引我去與潘壽姐一見,細細問明這事,我死亦瞑目。」內中一個獄卒頭兒道:「張大爺要看見潘壽兒也不難,只是十兩太少。」張藎道:「再加五兩罷。」禁子頭道:「我們人眾,分不來,極少也得二十兩。」張藎依允。兩個禁子扶著兩腋,直到女監柵門外。潘壽兒正在裡面啼哭。獄卒扶他到柵門口,見了張藎,便一頭哭,一頭罵道:「你這無恩無義的賊!我一時迷惑,被你奸騙,有甚虧了你,下這樣毒手,殺我爹媽,害我性命!」張藎道:「你且不要嚷,如今待我細細說與你詳察:起初見你時,多承顧盼留心,彼此有心。以後月夜我將汗巾贈你,你將合色鞋來酬我。我因無由相會,打聽賣花的陸婆在你家走動。先送他十兩銀子,將那鞋兒來討信,他來回說:鞋便你收了,只因父親利害,門戶緊急,目下要出去幾個月,待起身後,即來相約。是從那日為始,朝三暮四,約了無數日子,已及半年,並無實耗。及至有時見你,卻又微笑。教我日夜牽掛,成了思憶之病,在家服藥,何嘗到你樓上,卻來誣害我至此地位!」壽兒哭道:「負心賊!你還要賴哩!那日你教陸婆將鞋來約會了,定下計策,教我等爹媽睡著,聽下邊咳嗽為號,把布接長,垂下來與你為梯。到次夜,你果然在下邊咳嗽。我依法用布引你上樓,你出鞋為信。此後每夜必來。不想爹媽有些知覺,將我盤問幾次。我對你說:此後且莫來,恐防事露,大家壞了名聲。等爹媽不提防了,再圖相會。那知你這狠心賊,就銜恨我爹媽。昨夜不知怎生上樓,把來殺了。如今倒還抵賴,連前面的事,都不肯承認!」張藎想了一想道:「既是我與你相處半年,那形體聲音,料必識熟。你且細細審視,可不差麼?」眾人道:「張大爺這話說得極是。若果然不差,你也須不是人了。不要說問斬罪,就問凌遲也不為過。」壽兒見說,躊躇了半晌,又睜目把他細細觀看。張藎連問道:「是不是?快些說出,不要遲疑。」壽兒道:「聲音甚是不同,身子也覺大似你。向來都是黑暗中,不能詳察。止記得你左腰間有個瘡痕腫起,大如銅錢。只這個便是色認。」眾人道:「這個一發容易明白。張大爺,你且脫下衣來看,若果然沒有,明日稟知太爺,我眾人為證,出你罪名。」於是張藎滿心歡喜道:「多謝列位。」連忙把衣服褪下。眾人看時,遍身潔白如玉,腰間那有瘡痕?壽兒看了,啞口無言。張藎道:「小娘子,如今可知不是我麼?」眾人道:「不消說了,這便真正冤枉。明日與你稟官。」當下依舊扶到一個房頭,住了一宵。

明早,太守升堂,眾禁子跪下,將昨夜張藎與潘壽兒面證之事,一一稟知。太守大驚,即便吊出二人覆審,先喚張藎上去,從頭至尾,細訴一遍。太守道:「你那隻鞋兒付與陸婆去後,不曾還你?」張藎道:「正是。」又喚壽兒上去。壽兒也把前後事,又細細呈說。太守道:「那鞋兒果是原與陸婆拿去,明晚張藎到樓,付你的麼?」壽兒道:「正是。」太守點頭道:「這等,是陸婆賣了張藎,將鞋另與別人冒名奸騙你了。」即便差人去拿那婆子。不多時,婆子拿到。太守先打四十,然後問道:「當初張藎央你與潘壽兒通訊,既約了明晚相會,你如何又哄張藎不教他去,卻把鞋兒與別人冒名去奸騙?從實說來,饒你性命!若半句虛了,登時敲死。」那婆子被這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那敢半字虛妄。把那賣花為由,定策期約,連尋張藎不遇,回來幫兒子殺豬,落掉鞋子,並兒子恐嚇說話,已後張藎來討信,因無了鞋子,含糊哄他等情,一一細訴。其奸騙殺人情由,卻不曉得。太守見說話與二人相合,已知是陸五漢所為,即又差人將五漢拿到。太守問道:「陸五漢,你奸騙了良家女子,卻又殺他父母,有何理說!」陸五漢賴道:「爺爺,小人是市井愚民,那有此事!這是張藎央小人母親做腳,奸了潘家女兒,殺了他父母,怎推到小人身上!」壽兒不等他說完,便喊道:「奸騙奴家的聲音,正是那人!爺爺止驗他左腰可有腫起瘡痕,便知真假!」太守即教皂隸剝下衣服看時,左腰間果有瘡痕腫起。陸五漢方才口軟,連稱情願償命,把前後奸騙誤殺潘用夫妻等情,一一供出。太守喝打六十,問成斬罪,追出行兇尖刀上庫。壽兒依先原擬斬罪。陸婆說誘良家女子,依律問徒。張藎不合希圖奸騙,雖未成奸,實為禍本,亦問徒罪,召保納贖。當堂一一判定罪名,備文書申報上司。那潘壽兒思想:「卻被陸五漢奸騙,父母為我而死,出乖露醜!」懊悔不及,無顏再活,立起身來,望丹墀階沿青石上一頭撞去,腦漿迸出,頃刻死於非命。

可憐慕色如花女,化作含冤帶血魂。

太守見壽兒撞死,心中不忍,喝教把陸五漢再加四十,湊成一百,下在死囚牢裡,聽候文書轉日,秋後處決。又拘鄰里,將壽兒屍骸抬出,把潘用房產傢俬盡皆變賣,備棺盛殮三尸,買地埋葬。餘銀入官上庫,不在話下。

且說張藎見壽兒觸階而死,心下十分可憐,想道:「皆因為我,致他父子喪身亡家。」回至家中,將銀兩酬謝了公差獄卒等輩,又納了徒罪贖銀,調養好了身子,到僧房道院禮經懺超度潘壽兒父子三人。自己吃了長齋,立誓再不姦淫人家婦女,連花柳之地也絕足不行。在家清閒自在,直至七十而終。時人有詩嘆雲:

賭近盜兮奸近殺,古人說話不曾差。

奸賭兩般得不染,太平無事做人家。

方勝:菱花的形狀。

砑光:即調情。

馬泊六:指撮合男女搞不正當關係的人。

更闌:更深夜殘。

拶(zǎn):一種刑具,此處作動詞用。

色認: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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