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大樹坡義虎送親

醒世恆言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光陰似箭,不覺三年,勤自勵一去,杳無音信。林公頻頻遣人來打探訊息,都則似金針墮海、銀瓶落井,全沒些影響。同縣也有幾個應募去的,都則如此。林公的媽媽梁氏對丈夫說道:「勤郎一去,三年不回,不知死活存亡。女兒年紀長成了,把他耽誤,不是個常法,你也該與勤親家那邊討個決裂。雖然親則是親,各兒各女,兩個肚皮裡出來的。我女兒還不認得女婿的面長面短,卻教他活活做孤孀不成?」林公道:「阿媽說得是。」即忙來到勤家。對勤公道:「小女年長,令郎杳無歸信。倘只是不歸,作何區處?老荊日夜愁煩,特來與親家商議。」勤公已知其意,便道:「不肖子無賴,有誤令愛芳年。但事已如此,求親家多多上覆親母,耐心再等三年。若六年不回,任憑親家將令愛別許高門,老漢再無言語。」林公見他說得達理,只得唯唯而退。回來與媽媽說知。梁氏向來知道女婿不學本分,心中不喜。今三年不回,正中其意,聽說還要等三年,好不焦躁,恨不得十日縮做一日,把三年一霎兒過了,等女兒再許個好人。

光陰似箭,不覺又過了三年。林公道:「勤親家之約已滿了,我再去走一番,看更有何說?」梁氏道:「自古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既有言在前,如今怪不得我了。有路自行,又去對他說甚麼!且待女兒有了對頭,才通他知道也不遲。」林公又道:「阿媽說得是。然雖如此,也要與孩兒說知。」梁氏道:「潮音這丫頭有些古怪劣別,只如此對他說,勤郎六年不回,教他改配他人,他料然不肯,反被勤老兒笑話,須得如此如此。」林公又道:「阿媽說得是。」次日,梁氏正同女兒潮音一處坐,只見林公從外而來,故意大驚小怪的說道:「阿媽,你知道麼?怪道勤郎無信回來,原來三年前便死於戰陣了。昨日有軍士在安南迴,是他親見的。」潮音聽說,面如土色,閣淚而不敢下,慌忙走進自己房裡去了。媽媽亦假做嘆息,連稱可憐。過了數日,林婆對女兒說道:「死者不能復生。他自沒命,可惜你青春年少。我已教你父親去尋媒說合,將你改配他人,乘這少年時,夫妻恩愛,莫教錯過。」潮音道:「母親差矣!爹把孩兒從小許配勤家,一女不吃兩家茶。勤郎在,奴是他家妻;勤郎死,奴也是他家婦。豈可以生死二心?奴斷然不為!」媽媽道:「孩兒休如此執見,爹媽單生你一人,並無兄弟。你嫁得著人時,爹媽也得半子之靠。況且未過門的媳婦,守節也是虛名。現放著活活的爹媽,你不念他日後老景淒涼,卻去戀個死人,可不是個痴愚不孝之輩!」潮音被罵,不敢回言。就有男媒女妁,來說親事。潮音拗爹媽不過,心生一計,對爹媽說道:「爹媽主張,孩兒焉敢有違?只是孩兒一聞勤郎之死,就將身別許他人,於心何忍?容孩兒守制三年,以畢夫妻之情,那時但憑爹媽;不然,孩兒寧甘一死,決不從命。」林公與梁氏見女兒立志甚決,怕他做出短見之事,只得由他。正是:

一人立志,萬夫莫奪。

卻說勤公夫婦見兒子六年不歸,眼見得林家女兒是別人家的媳婦了。後來聞得媳婦立志要守三年,心下不勝之喜:「若巴得這三年內兒子回家,還是我的媳婦。」光陰似箭,不覺又過了三年。潮音只認丈夫真死,這三年之內,素衣蔬食,如真正守孝一般。及至年滿,竟絕了葷腥之味,身上又不肯脫素穿色,說起議婚,便要尋死。林公與媽媽商議:「女孩兒執性如此,改嫁之事,多應不成。如之奈何?」梁氏道:「密地擇了人家,在我哥哥家受聘,不要通女孩兒得知。到臨嫁之期,只說內侄做親,來接女孩兒。哄得他易服上轎,鼓樂人從,都在半路迎接。事到其間,不怕他不從。」林公又道:「媽媽說得是。」林公果然與舅子梁大伯計議定了,許了李承務家三舍人。自說親以致納聘,都在梁大伯家裡。夫妻兩口去受聘時,對女兒只說梁大伯大兒子定親。潮音那裡疑心。吉期將到,梁大伯假說某日與兒子完婚,特迎取姐夫一家到家中去接親。梁氏先自許過他一定都來。至期,大伯差人將兩頂轎子,來接姐姐和外甥女。梁氏自己先妝扮了,教女兒換了色服同去。潮音不知是計,只得易服隨行。女孩兒家不出閨門,不知路徑,行了一會,忽然山凹裡燈籠火把,鼓樂喧天,都是娶親的人眾,中途等候,擺列轎前,吹打而去。潮音覺道事體有變,沒奈何在轎內啼啼哭哭。眾人也那裡管他,只顧催趲轎伕飛走。到一個去處,忽然陰雲四合,下一陣大雨。眾人在樹林中暫歇,等雨過又行。走不上幾步,抖然起一陣狂風,燈火俱滅,只見一隻黃斑吊睛白額虎,從半空中跳將下來。眾人發聲喊,都四散逃走。

未知性命如何,已見亡魂喪膽。

風定虎去,眾人叫聲「謝天」,吹起火來,整頓重行。只見轎伕叫道:「不好了!」起初兩乘轎子,都是實的,如今一乘是空的。舉火照時,正不見了新人,轎門都撞壞了。不是被大蟲銜去是甚麼!梁氏聽說,嗚嗚的啼哭起來,這些娶親的沒了新人,好沒興頭,樂人也不吹打了,燈火也息了一半。眾人商量道:「如何是好?」欲待追尋,黑夜不便,也沒恁般膽氣。欲待各散去訖,怕又遇別個虎。不若聚做一塊,同到林家,再作區處。所謂乘興而去,敗興而回。

且說林公正閉著門,在家裡收拾,聽得敲門甚急,忙來開看,只見兩乘轎子,依舊抬轉,許多人從,一個個垂頭喪氣,都如喪家之狗。吃了一驚,正不知是甚麼緣故:「莫非女孩兒不從,在轎裡又弄出甚麼把戲?」心頭猶如幾百個榔槌打著。急問其故,梁氏在轎中哭將出來,哽哽咽咽,一字也說不出。眾人將中途遇虎之事,敘了一遍。林公也捶胸大慟,懊悔無及:「早知我兒如此薄命,依他不嫁也罷!如今斷送得他好苦!」一面令人去報李承務和梁大伯兩家知道,一面聚集莊客,準備獵具,專等天明,打點搜山捕獲大蟲,並尋女兒骨殖。正是:

悲悲切切思閨女,口口聲聲恨大蟲。

話分兩頭,卻說勤自勵自從應募投軍,從徵安南,力戰有功,都督哥舒翰用為帳下虞候,解所佩寶劍賜之,甚加信用。三年之後,吐蕃入寇,勤自勵又隨哥舒翰調兵征討。平定之後,朝廷拜哥舒翰為元帥,率領本部將校,雄軍十萬,鎮守潼關。勤自勵以兩次軍功,那時已做到都指揮之職。何期安祿反亂,殺到潼關,哥舒翰正值患病,抵敵不住,開關納降。勤自勵孤掌難鳴,棄其部下,隻身仗劍而逃。一路辛苦不題。事有湊巧,恰好林公嫁女這一晚,勤自勵回到家中,見了父母,拜伏於地,口稱:「恕孩兒不孝之罪。」勤公、勤婆仔細看時,方才認得是兒子。去時雖然長大,還沒這般雄偉,又添上一嘴鬍鬚,邊塞風霜,容顏都改變了。勤公、勤婆痛定思痛,不覺流淚。勤公道:「我兒如何一去十年,音信全無?多有人說,你已沒於戰陣,哭得做爹媽的眼淚俱枯了。」勤婆道:「莫說十年之前,就是早回一日也還好,不見得媳婦隨了別人。」勤自勵道:「我媳婦怎麼說?」勤婆道:「你去了三年之後,丈人就要將媳婦別許人家,是你爹爹不肯,勉強留了三年。以後媳婦聞你身死,自家立志守孝三年。如今第十個年頭,也難怪他,剛剛是今晚出門嫁人。」勤自勵聽說,眉根倒豎,牙齒咬得格格的響,叫道:「那個鳥百姓敢討勤自勵的老婆!我只教他認一認我手中的寶劍!」說罷,狠狠的仗劍出門。爹媽從小管他不下的,今日那裡留得他住,只得由他,捏著兩把汗,在草堂中等候訊息。正是:

青龍共白虎同去,吉凶事全然未保。

卻說勤自勵自小認得丈人林公家裡,打這條路迎將上去。走了多時,將近黃昏,遇了一陣大雨,衣服都沾溼了。記得這地方喚作大樹坡,有一株古樹,約莫十來圍大,中間都是空的,可以避雨。勤自勵走到樹邊,挨身入內,甚是寬轉。那雨雖然大,落不多時就止了。勤自勵卻待跳出,半空中又颳起一陣大風。勤自勵想道:「索性等著過了這陣風走罷。」又道:「這風有些腥氣,好古怪!」舒著頭往外張望,見兩盞紅燈,若隱若現,忽地咶喇的一聲響亮,如天崩地裂,一件東西向前而墜,驚得勤自勵倒身入內。少頃風定,耳邊但聞呻吟之聲。此時雲開雨散,天邊露出些微月。勤自勵就月光下上前看時,那呻吟的卻是個女子。勤自勵扶起,細叩來歷,那女子半晌方言,說道:「奴家林氏之女潮音也。」勤自勵記得妻子的小名,未知是否,問道:「你可有丈夫麼?」潮音道:「丈夫勤自勵雖曾聘定,尚未過門。只為他十年前應募從軍,久無音信,爹媽要將奴改適他姓,奴家誓死不從。爹媽背地將奴不知許與誰家,只說舅舅家來接,騙奴上轎,中路方知。正待尋死,忽然一陣狂風,火光之下,看見個黃斑吊睛白額虎,沖人而來,徑向轎中,將奴銜出,撇在此地。虎已去了,幸不損傷。官人不知尊姓何名?若得送奴還歸父母之家,家中必有厚報。」勤自勵道:「則小生便是勤自勵,先徵安南,又徵吐蕃,後來又隨哥舒元帥鎮守潼關,適才回家。聽說你家中將你嫁人,在於今晚,以此仗劍而來,欲剿那些敗壞綱常之輩。何期於此相遇!這是天遣大蟲送還與我,省得我勤自勵舞刀掄劍,乃是萬千之幸!」潮音道:「官人雖如此說,奴家未曾過門,不識丈夫之面。今日一言之下,豈敢輕信!官人還是引奴回家,使我爹爹識認女婿,也不負奴家數年苦守之志。」勤自勵道:「你家老禽獸把一女許配兩家,這等不仁不義之輩,還去見他則甚!我如今揹你到我家中,先參見了舅姑,然後遣人通知你家,也把那老禽獸羞他一羞。」說罷,不管潮音肯不肯,把他負於背上,左手向後攔住他的金蓮,右手仗劍,踏著爛地而回。行不多步,忽聞虎嘯之聲,遙見前山之上,雙燈冉冉,細視,乃一隻黃斑吊睛白額虎。那兩碗紅燈,虎之睛光也。勤自勵猛然想起十年之前,曾在此處破開檻阱,放了一隻黃斑吊睛白額虎:「今日如何就曉得我勤自勵回家,去人叢中銜那媳婦還我,豈非靈物!」遂高聲叫道:「大蟲,謝送媳婦了!」那虎大嘯一聲,跳而藏影。後人論起那虎報恩事,以為奇談,多有題詠,惟胡曾先生一首最好,詩曰:

從來只道虎傷人,今日方知虎報恩。

多少負心無義漢,不如禽獸有情親。

再說勤公、勤婆在家懸懸而望,聽得腳步響,忙點燈出來看時,只見兒子勤自勵背上負了一個人,來到草堂,放於地下,叫道:「爹媽,則教你今夜認得媳婦!」勤公、勤婆見是個美貌女子,細叩來歷,方知大蟲報恩送親一段奇事。雙雙舉手加額,連稱慚愧。勤婆遂將媳婦扶到房中,粥湯將息。次早差人去林親家處報信。

卻說林公那日黑早,便率領莊客,繞山尋綽了一遍,不見動靜,嘆口氣,只得回家。忽見勤公遣人報喜,說夜來兒子已回,大蟲銜來送還他家。那裡肯信!「我曉得了,這是勤親家曉得女孩兒被虎銜去,故造此話來奚落我!」媽媽梁氏道:「天下何事不有!前日我家走失了一隻花毛雞,被鄰舍家收著。過了一日,野貓銜個雞到我家來,趕脫了貓兒,看那雞,正是我家走失的這一隻花毛雞。有這般巧事!況且虎是個大畜生,最有靈性。我又聞得一個故事:昔時有個書生,住在孤村,夜間聽得門外聲響,看時,窗欞裡伸一隻虎掌進來,掌有竹刺甚大。書生悟其來意,拔去其刺。明晚,虎銜一羊來謝,可見虎通人性。或者天可憐女孩兒守志,遣那大蟲來送歸勤家,亦未可知。你且到勤家看女婿曾回不曾回,便有分曉。」林公又道:「阿媽說得是。」當日林公來到勤家,勤公出迎,分賓而坐,細述夜來之情。林公滿面羞慚,謝罪不已:「求見賢婿和小女之面。」勤自勵初時不肯認丈人,被爹孃先勸了多時,又礙渾家的麵皮,故此只得出來相見,氣忿忿的作了個揖,就走開去了。勤公教勤婆將媳婦妝扮起來,卻請林公進房,父女會面,出於意外,猶如夢中相逢,歡喜無限。要接女兒回家,勤公、勤婆不肯。擇了吉日,就於家中拜堂成親。李承務家已知勤自勵回來,自沒話說。後來郭、李二元帥恢復長安,肅宗皇帝登極,清查文武官員。肅宗自為太子時,曾聞勤自勵征討之功,今番賊黨簿籍中,沒有他名字,嘉其未曾從賊,再起為親軍都指揮使,累徵安慶緒、史思明有功。年老致仕,夫妻偕老。有詩為證:

但行刻薄人皆怨,能布恩施虎亦親。

奉勸人行方便事,得饒人處且饒人。

徵逐:特指不務正業,唯在吃、喝、玩、樂上的往來。

端的:始末,底細。

閣淚:含著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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