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灌園叟晚逢仙女

醒世恆言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來朝游上苑,火速報春知。

百花連夜發,莫待曉風吹。

不想武則天原是應運之主,百花不敢違旨,一夜發蕊開花。次日駕幸後苑,只見千紅萬紫,芳菲滿目,單有牡丹花有些志氣,不肯奉承女主倖臣,要一根葉兒也沒有。則天大怒,遂貶於洛陽。故此洛陽牡丹冠於天下。有一支《玉樓春》詞,單贊牡丹花的好處。詞雲:

名花綽約東風裡,占斷韶華都在此。芳心一片可人憐,春色三分愁雨洗。玉人盡日懨懨地,猛被笙歌驚破睡。起臨妝鏡似嬌羞,近日傷春輸與你。

那花正種在草堂對面,周遭以湖石攔之,四邊豎個木架子,上覆布幔,遮蔽日色。花本高有丈許,最低亦有六七尺,其花大如丹盤,五色燦爛,光華奪目。眾人齊贊:「好花!」張委便踏上湖石去嗅那香氣。秋先極怪的是這節,乃道:「衙內站遠些看,莫要上去!」張委惱他不容進來,心下正要尋事,又聽了這話,喝道:「你那老兒住在我莊邊,難道不曉得張衙內名頭麼?有恁樣好花,故意回說沒有。不計較就勾了,還要多言,那見得聞一聞就壞了花?你便這般說,我偏要聞。」遂把花逐朵攀下來,一個鼻子湊在花上去嗅。那秋老在旁,氣得敢怒而不敢言,也還道略看一回就去。誰知這廝故意賣弄道:「有恁樣好花,如何空過?須把酒來賞玩。」分付家人快去取。秋公見要取酒來賞,更加煩惱,向前道:「所在蝸窄,沒有坐處。衙內止看看花兒,酒還到貴莊上去吃。」張委指著地上道:「這地下盡好坐。」秋公道:「地上齷齪,衙內如何坐得?」張委道:「不打緊,少不得有氈條遮襯。」不一時,酒餚取到,鋪下氈條,眾人團團圍坐,猜拳行令,大呼小叫,十分得意。只有秋公骨篤了嘴,坐在一邊。

那張委看見花木茂盛,就起個不良之念,思想要吞佔他的,斜著醉眼,向秋公道:「看你這蠢老兒不出,倒會種花,卻也可取,賞你一杯酒。」秋公那裡有好氣答他,氣忿忿的道:「老漢天性不會飲酒,衙內自請!」張委又道:「你這園可賣麼?」秋公見口聲來得不好,老大驚訝,答道:「這園是老漢的性命,如何捨得賣?」張委道:「甚麼性命不性命!賣與我罷了。你若沒去處,一發連身歸在我家,又不要做別事,單單替我種些花木,可不好麼?」眾人齊道:「你這老兒好造化,難得衙內恁般看顧,還不快些謝恩?」秋公看見逐步欺負上來,一發氣得手足麻軟,也不去睬他。張委道:「這老兒可惡!肯不肯,如何不答應我?」秋公道:「說過不賣了,怎的只管問?」張委道:「放屁!你若再說句不賣,就寫帖兒,送到縣裡去。」秋公氣不過,欲要搶白幾句,又想一想,他是有勢力的人,卻又醉了,怎與他一般樣見識?且哄了去再處,忍著氣答道:「衙內總要買,必須從容一日,豈是一時急驟的事。」眾人道:「這話也說得是。就在明日罷。」此時都已爛醉,齊立起身,家人收拾家火先去。秋公恐怕折花,預先在花邊防護。那張委真個走向前,便要踹上湖石去採。秋先扯住道:「衙內,這花雖是微物,但一年間不知廢多少功夫,才開得這幾朵。不爭折損了,深為可惜。況折去不過二三日就謝了,何苦作這樣罪過!」張委喝道:「胡說!有甚罪過?你明日賣了,便是我家之物,就都折盡,與你何干!」把手去推開。秋公揪住死也不放,道:「衙內便殺了老漢,這花決不與你摘的。」眾人道:「這老兒其實可惡!衙內採朵花兒,值甚麼大事,妝出許多模樣!難道怕你就不摘了?」遂齊走上前亂摘。把那老兒急得叫屈連天,舍了張委,拼命去攔阻。扯了東邊,顧不得西首,頃刻間摘下許多。秋老心疼肉痛,罵道:「你這班賊男女,無事登門,將我欺負,要這性命何用!」趕向張委身邊,撞個滿懷。去得勢猛,張委又多了幾杯酒,把腳不住,翻筋斗跌倒。眾人都道:「不好了,衙內打壞也!」齊將花撇下,便趕過來,要打秋公。內中有一個老成些的,見秋公年紀已老,恐打出事來,勸住眾人,扶起張委。張委因跌了這交,心中轉惱,趕上前打得個只蕊不留,撒作遍地,意猶未足,又向花中踐踏一回。可惜好花,正是:

老拳毒手交加下,翠葉嬌花一旦休。

好似一番風雨惡,亂紅零落沒人收。

當下只氣得個秋公愴地呼天,滿地亂滾。鄰家聽得秋公園中喧嚷,齊跑進來,看見花枝滿地狼藉,眾人正在行兇,鄰里盡吃一驚,上前勸住。問知其故,內中倒有兩三個是張委的租戶,齊替秋公陪個不是,虛心冷氣,送出籬門。張委道:「你們對那老賊說,好好把園送我,便饒了他;若說半個不字,須教他仔細著。」恨恨而去。鄰里們見張委醉了,只道酒話,不在心上,覆身轉來,將秋公扶起,坐在階沿上。那老兒放聲號慟。眾鄰里勸慰了一番,作別出去,與他帶上籬門,一路行走。內中也有怪秋公平日不容看花,便道:「這老官兒真個忒煞古怪,所以有這樣事,也得他經一遭兒,警戒下次。」內中又有直道的道:「莫說這沒天理的話!自古道:種花一年,看花十日。那看的但覺好看,贊聲好花罷了,怎得知種花的煩難。只這幾朵花,正不知費了許多辛苦,才培植得恁般茂盛,如何怪得他愛惜!」

不題眾人,且說秋公不捨得這些殘花,走向前將手去撿起來看,見踐踏得凋殘零落,塵垢沾汙,心中悽慘,又哭道:「花啊!我一生愛護,從不曾損壞一瓣一葉,那知今日遭此大難!」正哭之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秋公為何恁般痛哭?」秋公回頭看時,乃是一個女子,年約二八,姿容美麗,雅淡梳妝,卻不認得是誰家之女,乃收淚問道:「小娘子是那家?至此何干?」那女子道:「我家住在左近,因聞你園中牡丹花茂盛,特來遊玩,不想都已謝了。」秋公題起「牡丹」二字,不覺又哭起來。女子道:「你且說有甚苦情如此啼哭?」秋公將張委打花之事說出。那女子笑道:「原來為此緣故。你可要這花原上枝頭麼?」秋公道:「小娘子休得取笑!那有落花返枝的理?」女子道:「我祖上傳得個落花返枝的法術,屢試屢驗。」秋公聽說,化悲為喜道:「小娘子真個有這術法麼?」女子道:「怎的不真?」秋公倒身下拜道:「若得小娘子施此妙術,老漢無以為報,但每一種花開,便來相請賞玩。」女子道:「你且莫拜,去取一碗水來。」秋公慌忙跳起去取水,心下又轉道:「如何有這樣妙法?莫不是見我哭泣,故意取笑?」又想道:「這小娘子從不相認,豈有耍我之理?還是真的。」急舀了碗清水出來,抬頭不見了女子,只見那花都已在枝頭,地下並無一瓣遺存。起初每本一色,如今卻變做紅中間紫,淡內添濃,一本五色俱全,比先更覺鮮妍。有詩為證:

曾聞湘子將花染,又見仙姬會返枝。

信是至誠能動物,愚夫猶自笑花痴。

當下秋公又驚又喜道:「不想這小娘子果然有此妙法!」只道還在花叢中,放下水,前來作謝。園中團團尋遍,並不見影,乃道:「這小娘子如何就去了?」又想道:「必定還在門口,須上去求他,傳了這個法兒。」一徑趕至門邊,那門卻又掩著。拽開看時,門首坐著兩個老者,就是左右鄰家,一個喚作虞公,一個叫作單老,在那裡看漁人曬網。見秋公出來,齊立起身拱手道:「聞得張衙內在此無理,我們恰往田頭,沒有來問得。」秋公道:「不要說起,受了這班潑男女的毆氣,虧著一位小娘子走來,用個妙法,救起許多花朵,不曾謝得他一聲,徑出來了。二位可看見往那一邊去的?」二老聞言,驚訝道:「花壞了,有甚法兒救得?這女子去幾時了?」秋公道:「剛方出來。」二老道:「我們坐在此好一回,並沒個人走動,那見甚麼女子?」秋公聽說,心下恍悟道:「恁般說,莫不這位小娘子是神仙下降?」二老問道:「你且說怎的救起花兒?」秋公將女子之事敘了一遍。二老道:「有如此奇事!待我們去看看。」秋公將門拴上,一齊走至花下,看了連聲稱異道:「這定然是個神仙。凡人那有此法力!」秋公即焚起一爐好香,對天叩謝。二老道:「這也是你平日愛花心誠,所以感動神仙下降。明日索性倒教張衙內這幾個潑男女看看,羞殺了他。」秋公道:「莫要,莫要!此等人即如惡犬,遠遠見了就該避之,豈可還引他來?」二老道:「這話也有理。」秋公此時非常歡喜,將先前那瓶酒熱將起來,留二老在花下玩賞,至晚而別。二老回去一傳,合村人都曉得,明日俱要來看,還恐秋公不許。誰知秋公原是有意思的人,因見神仙下降,遂有出世之念,一夜不寐,坐在花下存想;想至張委這事,忽地開悟道:「此皆是我平日心胸褊窄,故外侮得至。若神仙汪洋度量,無所不容,安得有此!」至次早,將園門大開,任人來看。先有幾個進來打探,見秋公對花而坐,但分付道:「憑列位觀看,切莫要採便了。」眾人得了這話,互相傳開。那村中男子婦女,無有不至。

按下此處,且說張委至次早,對眾人說:「昨日反被那老賊撞了一交,難道輕恕了不成?如今再去要他花園;不肯時,多教些人從,將花木盡打個稀爛,方出這氣。」眾人道:「這園在衙內莊邊,不怕他不肯。只是昨日不該把花都打壞,還留幾朵,後日看看便是。」張委道:「這也罷了,少不得來年又發。我們快去,莫要使他停留長智。」眾人一齊起身,出得莊門,就有人說:「秋公園上神仙下降,落下的花,原都上了枝頭,卻又變做五色。」張委不通道:「這老賊有何好處,能感神仙下降?況且不前不後,剛剛我們打壞,神仙就來?難道這神仙是養家的不成?一定是怕我們又去,故此謅這話來央人傳說,見得他有神仙護衛,使我們不擺佈他。」眾人道:「衙內之言極是。」頃刻,到了園門口,見兩扇柴門大開,往來男女絡繹不絕,都是一般說話。眾人道:「原來真有這等事!」張委道:「莫管他,就是神仙現坐著,這園少不得要的。」彎彎曲曲,轉到草堂前看時,果然話不虛傳。這花卻也奇怪,見人來看,姿態愈豔,光采倍生,如對人笑一般。張委心中雖十分驚訝,那吞佔念頭,全然不改,看了一回,忽地又起一個惡念,對眾人道:「我們且去。」齊出了園門。眾人問道:「衙內如何不與他要園?」張委道:「我想得個好策在此,不消與他說得,這園明日就歸於我。」眾人道:「衙內有何妙策?」張委道:「現今貝州王則謀反,專行妖術。樞密府行下文書來,普天下軍州嚴禁左道,捕緝妖人。本府現出三千貫賞錢,募人出首。我明日就將落花上枝為由,教張霸到府,首他以妖術惑人。這個老兒熬刑不過,自然招承下獄。這園必定官賣。那時誰個敢買他的?少不得讓與我。還有三千貫賞錢哩。」眾人道:「衙內好計!事不宜遲,就去打點起來。」當時即進城,寫下首狀。次早,教張霸到平江府出首。這張霸是張委手下第一齣尖的人,衙門情熟,故此用他。大尹正在緝訪妖人,聽說此事,合村男女都見的,不由不信,即差緝捕使臣帶領做公的,押張霸作眼,前去捕獲。張委將銀佈置停當,讓張霸與緝捕使臣先行,自己與眾子弟隨後也來。緝捕使臣一徑到秋公園上,那老兒還道是看花的,不以為意。眾人發一聲喊,趕上前一索捆翻。秋公吃這一嚇不小,問道:「老漢有何罪犯?望列位說個明白。」眾人口口聲聲,罵做妖人反賊,不由分訴,擁出門來。鄰里看見,無不失驚,齊上前詢問。緝捕使臣道:「你們還要問麼?他所犯的事也不小,只怕連村上人都有分哩。」那些愚民,被這大話一寒,心中害怕,盡皆洋洋走開,惟恐累及。只有虞公、單老,同幾個平日與秋公相厚的,遠遠跟來觀看。

且說張委俟秋公去後,便與眾子弟來鎖園門,恐還有人在內,又檢點一過,將門鎖上,隨後趕上府前。緝捕使臣已將秋公解進,跪在月臺上,見旁邊又跪著一人,卻不認得是誰。那些獄卒都得了張委銀子,已備下諸般刑具伺候。大尹喝道:「你是何處妖人,敢在此地方上將妖術煽惑百姓?有幾多黨羽?從實招來!」秋公聞言,恰如黑暗中聞個火炮,正不知從何處起的,稟道:「小人家世住於長樂村中,並非別處妖人,也不曉得甚麼妖術。」大尹道:「前日你用妖術使落花上枝,還敢抵賴!」秋公見說到花上,情知是張委的緣故,即將張委要佔園打花,並仙女下降之事,細訴一遍。不想那大尹性是偏執的,那裡肯信,乃笑道:「少少慕仙的,修行至老,尚不能得遇神仙;豈有因你哭花,仙就肯來?既來了,必定也留個名兒,使人曉得,如何又不別而去?這樣話哄那個!不消說得,定然是個妖人。快夾起來!」獄卒們齊聲答應,如狼虎一般,蜂擁上來,揪翻秋公,扯腿拽腳。剛要上刑,不想大尹忽然一個頭暈,險些兒跌下公座,自覺頭目森森,坐身不住。分付上了枷杻,發下獄中監禁,明日再審。獄卒押著,秋公一路哭泣出來,看見張委,道:「張衙內,我與你前日無怨,往日無仇,如何下此毒手,害我性命!」張委也不答應,同了張霸和那一班惡少,轉身就走。虞公、單老接著秋公,問知其細,乃道:「有這等冤枉的事!不打緊,明日同合村人,具張連名保結,管你無事。」秋公哭道:「但願得如此便好。」獄卒喝道:「這死囚還不走!只管哭甚麼!」秋公含著眼淚進獄。鄰里又尋些酒食,送至門上。那獄卒誰個拿與他吃,竟接來自去受用。到夜間,將他上了囚床,就如活死人一般,手足不能少展。心中苦楚,想道:「不知那位神仙救了這花,卻又被那廝藉此陷害。神仙呵!你若憐我秋先,亦來救拔性命,情願棄家入道。」一頭正想,只見前日那仙女,冉冉而至。秋公急叫道:「大仙救拔弟子秋先則個!」仙女笑道:「汝欲脫離苦厄麼?」上前把手一指,那枷杻紛紛自落。秋先爬起來,向前叩頭道:「請問大仙姓氏。」仙女道:「吾乃瑤池王母座下司花女,憐汝惜花志誠,故令諸花返本,不意反資奸人讒口。然亦汝命中合有此災,明日當脫。張委損花害人,花神奏聞上帝,已奪其算;助惡黨羽,俱降大災。汝宜篤志修行,數年之後,吾當度汝。」秋先又叩首道:「請問上仙修行之道。」仙女道:「修仙徑路甚多,須認本源。汝原以惜花有功,今亦當以花成道。汝但餌百花,自能身輕飛舉。」遂教其服食之法。秋先稽首叩謝起來,便不見了仙子,抬頭觀看,卻在獄牆之上,以手招道:「汝亦上來,隨我出去!」秋先便向前攀緣了一大回,還只到得半牆,甚覺吃力;漸漸至頂,忽聽得下邊一棒鑼聲,喊道:「妖人走了,快拿下!」秋公心下驚慌,手酥腳軟,倒撞下來,撒然驚覺,原在囚床之上。想起夢中言語,歷歷分明,料必無事,心中稍寬。正是:

但存方寸無私曲,料得神明有主張。

且說張委見大尹已認做妖人,不勝歡喜,乃道:「這老兒許多清奇古怪,今夜且請在囚床上受用一夜,讓這園兒與我們樂罷。」眾人都道:「前日還是那老兒之物,未曾盡興;今日是大爺的了,須要盡情歡賞。」張委道:「言之有理!」遂一齊出城,教家人整備酒餚,徑至秋公園上,開門進去。那鄰里看見是張委,心下雖然不平,卻又懼怕,誰敢多口?且說張委同眾子弟走至草堂前,只見牡丹枝頭一朵不存,原如前日打下時一般,縱橫滿地,眾人都稱奇怪。張委道:「看起來,這老賊果繫有妖法的,不然,如何半日上倏爾又變了?難道也是神仙打的?」有一個子弟道:「他曉得衙內要賞花,故意弄這法兒來羞我們。」張委道:「他便弄這法兒,我們就賞落花。」當下依原鋪設氈條,席地而坐,放開懷抱恣飲,也把兩瓶酒賞張霸到一邊去吃。看看飲至月色矬西,俱有半酣之意,忽地起一陣大風。那風好利害!

善聚庭前草,能開水上萍。

腥聞群虎嘯,響合萬松聲。

那陣風卻把地下這花朵吹得都直豎起來,眨眼間俱變做一尺來長的女子。眾人大驚,齊叫道:「怪哉!」言還未畢,那些女子迎風一幌,盡已長大,一個個姿容美麗,衣服華豔,團團立做一大堆。眾人因見恁般標緻,通看呆了。內中一個紅衣女子卻又說起話來,道:「吾姊妹居此數十餘年,深蒙秋公珍重護惜。何意驀遭狂奴,俗氣燻熾,毒手摧殘,復又誣陷秋公,謀吞此地。今仇在目前,吾姊妹曷不戮力擊之!上報知己之恩,下雪摧殘之恥,不亦可乎?」眾女郎齊道:「阿妹之言有理!須速下手,毋使潛遁!」說罷,一齊舉袖撲來。那袖似有數尺之長,如風翻亂飄,冷氣入骨。眾人齊叫有鬼,撇了家火,望外亂跑,彼此各不相顧。也有被石塊打腳的,也有被樹枝抓面的,也有跌而復起,起而復跌的,亂了多時,方才收腳。點檢人數都在,單不見了張委、張霸二人。此時風已定了,天色已昏,這班子弟各自回家,恰像撿得性命一般,抱頭鼠竄而去。

家人喘息定了,方喚幾個生力莊客,打起火把,復身去抓尋。直到園上,只聽得大梅樹下有呻吟之聲,舉火看時,卻是張霸被梅根絆倒,跌破了頭,掙扎不起。莊客著兩個先扶張霸歸去。眾人周圍走了一遍,但見靜悄悄的萬籟無聲。牡丹棚下,繁花如故,並無零落。草堂中杯盤狼藉,殘羹淋漓。眾人莫不吐舌稱奇。一面收拾家火,一面重複照看。這園子又不多大,三回五轉,毫無蹤影。難道是大風吹去了?女鬼吃去了?正不知躲在那裡。延挨了一會,無可奈何,只索回去過夜,再作計較。方欲出門,只見門外又有一夥人,提著行燈進來。不是別人,卻是虞公、單老。聞知眾人遇鬼之事,又聞說不見了張委,在園上抓尋,不知是真是假,合著三鄰四舍,進園觀看。問明瞭眾莊客,方知此事果真。二老驚詫不已,教眾莊客:「且莫回去,老漢們同列位還去找尋一遍。」眾人又細細照看了一下,正是興盡而歸,嘆了口氣,齊出園門。二老道:「列位今晚不來了麼?老漢們告過,要把園門落鎖,沒人看守得,也是我們鄰里的干係。」此時莊客們,蛇無頭而不行,已不似先前聲勢了,答應道:「但憑,但憑。」兩邊人猶未散,只見一個莊客在東邊牆角下叫道:「大爺有了!」眾人蜂擁而前。莊客指道:「那槐枝上掛的,不是大爺的軟翅紗巾麼?」眾人道:「既有了巾兒,人也只在左近。」沿牆照去,不多幾步,只叫得聲:「苦也!」原來東角轉彎處,有個糞窖,窖中一人,兩腳朝天,不歪不斜,剛剛倒插在內。莊客認得鞋襪衣服,正是張委,顧不得臭穢,只得上前打撈起來。虞、單二老暗暗念佛,和鄰舍們自回。眾莊客抬了張委,在湖邊洗淨。先有人報去莊上。合家大小,哭哭啼啼,準備棺衣入殮,不在話下。其夜,張霸破頭傷重,五更時亦死。此乃作惡的現報。正是:

兩個兇人離世界,一雙惡鬼赴陰司。

次日,大尹病癒升堂,正欲吊審秋公之事,只見公差稟道:「原告張霸同家長張委,昨晚都死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大尹大驚,不信有此異事。須臾間,又見里老鄉民,共有百十人,連名具呈前事:訴說秋公平日惜花行善,並非妖人;張委設謀陷害,神道報應,前後事情,細細分剖。大尹因昨日頭暈一事,亦疑其枉,到此心下豁然,還喜得不曾用刑。即於獄中吊出秋公,立時釋放,又給印信告示,與他園門張掛,不許閒人損壞他花木。眾人叩謝出府。秋公向鄰里作謝,一路同回。虞、單二老開了園門,同秋公進去。秋公見牡丹茂盛如初,傷感不已。眾人治酒,與秋公壓驚。秋公又答席,一連吃了數日酒席。閒話休題。

自此之後,秋公日餌百花,漸漸習慣,遂謝絕了煙火之物,所鬻果實、錢鈔,悉皆佈施。不數年間,發白更黑,顏色轉如童子。一日正值八月十五,麗日當天,萬里無瑕。秋公正在房中趺坐,忽然祥風微拂,彩雲如蒸,空中音樂嘹亮。異香撲鼻,青鸞白鶴,盤旋翔舞,漸至庭前。雲中正立著司花女,兩邊幢幡寶蓋,仙女數人,各奏樂器。秋公看見,撲翻身便拜。司花女道:「秋先,汝功行圓滿,吾已奏聞上帝,有旨封汝為護花使者,專管人間百花,令汝拔宅上昇。但有愛花惜花的,加之以福;殘花毀花的,降之以災。」秋公向空叩首謝恩訖,隨著眾仙登雲,草堂花木,一齊冉冉升起,向南而去。虞公、單老和那鄰里之人都看見的,一齊下拜。還見秋公在雲中舉手謝眾人,良久方沒。此地遂改名「昇仙裡」,又謂之「百花村」雲。

園公一片惜花心,道感仙姬下界臨。

草木同升隨拔宅,淮南不用煉黃金。

封家姨:亦作「封夷」,古時神話傳說中的風神。

懨懨:精神萎靡貌。亦用來形容病態。

停留長智:謂耽擱得久了,會想出主意來。

作眼:做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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