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宦室嬌香女,權作閨中使令人。
張婆出衙,已是酉牌時分。再到賈家,只見那養娘正思想小姐,在廚下痛哭。賈婆對他說道:「我今把你嫁與張媽媽的外甥,一夫一婦,比月香倒勝幾分,莫要悲傷了!」張婆也勸慰了一番。趙二在混堂內洗了個淨浴,打扮得帽兒光光,衣衫簇簇,自家提了一盞燈籠前來接親。張婆就教養娘拜別了賈婆。那養娘原是個大腳,張婆扶著步行到家,與外甥成親。
話休絮煩。再說月香小姐自那日進了鍾離相公衙內,次日,夫人分付新來婢子,將中堂打掃。月香領命,攜帚而去。鍾離義梳洗已畢,打點早衙理事,步出中堂,只見新來婢子呆呆的把著一把掃帚,立於庭中。鍾離公暗暗稱怪,悄地上前看時,原來庭中有一個土穴,月香對了那穴,汪汪流淚。鍾離公不解其故,走入中堂,喚月香上來,問其緣故。月香愈加哀泣,口稱不敢。鍾離公再三詰問,月香方才收淚而言道:「賤妾幼時,父親曾於此地教妾蹴球為戲,誤落球於此穴。父親問妾道:‘你可有計較,使球自出於穴,不須拾取?’賤妾言云:‘有計。’即遣養娘取水灌之。水滿球浮,自出穴外。父親謂妾聰明,不勝之喜。今雖年久,尚然記憶。睹物傷情,不覺哀泣。願相公俯賜矜憐,勿加罪責!」鍾離公大驚道:「汝父姓甚名誰?你幼時如何得到此地?須細細說與我知!」月香道:「妾父姓石名璧,六年前在此作縣尹。只因天火燒倉,朝廷將父革職,勒令賠償。父親病鬱而死,有司將妾和養娘官賣到本縣賈公家。賈公向被冤枉,感我父活命之恩,故將賤妾甚相看待,撫養至今。因賈公出外為商,其妻不能相容,將妾轉於此。只此實情,並無欺隱。」
今朝訴出衷腸事,鐵石人知也淚垂。
鍾離公聽罷,正是兔死狐悲,惡傷其類:「我與石璧一般是個縣尹。他只為遭時不幸,遇了天災,親生女兒就淪於下賤。我若不聞不見,倒也罷了。天教他到我衙裡,我若不扶持他,同官體面何存!石公在九泉之下,以我為何如人!」當下請夫人上堂,就把月香的來歷細細敘明。夫人道:「似這等說,他也是個縣令之女,豈可賤婢相看。目今女孩兒嫁期又逼,相公何以處之?」鍾離公道:「今後不要月香服役,可與女孩兒姊妹相稱,下官自有處置。」即時修書一封,差人送到親家高大尹處。高大尹拆書觀看,原來是求寬嫁娶之期。書上寫道:
婚男嫁女,雖父母之心;捨己成人,乃高明之事。近因小女出閣,預置媵婢月香。見其顏色端麗,舉止安詳,心竊異之。細訪來歷,乃知即兩任前石縣令之女。石公廉吏,因倉火失官喪軀,女亦官賣,轉展售於寒家。同官之女,猶吾女也。此女年已及笄,不惟不可屈為媵婢,且不可使吾女先此女而嫁。僕今急為此女擇婿,將以小女薄奩嫁之。令郎姻期,少待改卜。特此拜懇,伏惟情諒。鍾離義頓首。
高大尹看了道:「原來如此!此長者之事,吾奈何使鍾離公獨擅其美!」即時回書雲:
鸞鳳之配,雖有佳期;狐兔之悲,豈無同志?在親翁既以同官之女為女,在不佞寧不以親翁之心為心?三複示言,令人悲惻。此女廉吏血胤,無慚閥閱。願親家即賜為兒婦,以踐始期;令愛別選高門,庶幾兩便。昔蘧伯玉恥獨為君子,僕今者願分親翁之誼。高原頓首。
使者將回書呈與鍾離公看了。鍾離公道:「高親家願娶孤女,雖然義舉;但吾女他兒,久已聘定,豈可更改?還是從容待我嫁了石家小姐,然後另備妝奩,以完吾女之事。」當下又寫書一封,差人再達高親家。高公開書讀道:
娶無依之女,雖屬高情;更已定之婚,終乖正道。小女與令郎,久諧鳳卜,準擬鸞鳴。在令郎停妻而娶妻,已違古禮;使小女舍婿而求婿,難免人非。請君三思,必從前議。義惶恐再拜。
高公讀畢,嘆道:「我一時思之不熟。今聞鍾離公之言,慚愧無地。我如今有個兩盡之道,使鍾離公得行其志,而吾亦同享其名。萬世而下,以為美談。」即時復書雲:
以女易女,僕之慕誼雖殷;停妻娶妻,君之引禮甚正。僕之次男高升,年方十七,尚未締姻。令愛歸我長兒,石女屬我次子。佳兒佳婦,兩對良姻;一死一生,千秋高誼。妝奩不須求備,時日且喜和同。伏冀俯從,不須改卜。原惶恐再拜。
鍾離公得書,大喜道:「如此分處,方為雙美。高公義氣,真不愧古人。吾當拜其下風矣!」當下即與夫人說知,將一副妝奩,剖為兩份,衣服首飾,稍稍增添。二女一般,並無厚薄。到十月望前兩日,高公安排兩乘花花細轎,笙簫鼓吹,迎接兩位新人。鍾離公先發了嫁妝去後,隨喚出瑞枝、月香兩個女兒,教夫人分付他為婦之道。二女拜別而行。月香感念鍾離公夫婦恩德,十分難捨,號哭上轎,一路趲行,自不必說。到了縣中,恰好湊著吉日良時,兩對小夫妻,如花如錦,拜堂合巹。高公夫婦歡喜無限。正是:
百年好事從今定,一對姻緣天上來。
再說鍾離公嫁女三日之後,夜間忽得一夢,夢見一位官人,幞頭象簡,立於面前,說道:「吾乃月香之父石璧是也。生前為此縣大尹,因倉糧失火,賠償無措,鬱郁而亡。上帝察其清廉,憫其無罪,敕封吾為本縣城隍之神。月香吾之愛女,蒙君高誼,拔之泥中,成其美眷,此乃陰德之事,吾已奏聞上帝。君命中本無子嗣,上帝以公行善,賜公一子,昌大其門。君當致身高位,安享遐齡。鄰縣高公與君同心,願娶孤女,上帝嘉悅,亦賜二子高官厚祿,以酬其德。君當傳與世人,廣行方便,切不可凌弱暴寡,利己損人。天道昭昭,纖毫洞察。」說罷,再拜。鍾離公答拜起身,忽然踏了衣服前幅,跌上一交,猛然驚醒,乃是一夢,即時說與夫人知道,夫人亦嗟訝不已。待等天明,鍾離公打轎到城隍廟中焚香作禮,捐出俸資百兩,命道士重新廟宇,將此事勒碑,廣諭眾人,又將此夢備細寫書報與高公知道。高公把書與兩個兒子看了,各各驚訝。鍾離夫人年過四十,忽然得孕生子,取名天賜。後來鍾離義歸宋,仕至龍圖閣大學士,壽享九旬。子天賜,為大宋狀元。高登、高升俱仕宋朝,官至卿宰。此是後話。
且說賈昌在客中,不久回來,不見了月香小姐和那養娘,詢知其故,與婆娘大鬧幾場。後來知得鍾離相公將月香為女,一同小姐嫁與高門。賈昌無處用情,把銀二十兩,要贖養娘送還石小姐。那趙二恩愛夫妻,不忍分拆,情願做一對投靠。張婆也禁他不住。賈昌領了趙二夫妻,直到德安縣,稟知大尹高公。高公問了備細,進衙又問媳婦月香,所言相同。遂將趙二夫妻收留,以金帛厚酬賈昌。賈昌不受而歸。從此賈昌惱恨老婆無義,立誓不與他相處;另招一婢,生下兩男。此亦作善之報也。後人有詩嘆雲:
人家嫁娶擇高門,誰肯周全孤女婚?
試看兩公陰德報,皇天不負好心人。
陰騭(zhì):即指陰德。
眼瞘齒:眼窩深,牙齒外露,形容長相不好看。
窮通:困厄與顯達。
混一:統一。
單吃德化縣中一口水:比喻為官清廉。
牙婆:舊稱以介紹人口買賣為業的婦女。
醃(āza):不乾淨,髒。
:即推的意思。
媵(yìng)婢:隨嫁的婢妾。
合巹(jǐn):指成婚,巹是瓢,把一個瓠瓜剖成瓢,新娘新郎各拿一個飲酒,是舊時成婚的一種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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