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風月場,那一個不愛?只是自有了嬌妻,也落得個自在。又何須終日去亂走胡行,反把個貼肉的人兒送別人還債。你要把別家的一手擎來,誰知在家的把你雙手託開。果然是糴的倒先糴了,你曾見他那門兒安在?割貓兒尾拌著貓飯來,也落得與人用了些不疼的家財。乖乖!這樣貪花,只算得折本消災。乖乖!這場交易,不做得公道生涯。
卻說鐵生終日耽於酒色,如醉如夢,過了日子,不覺身子淘出病來,起床不得,眠臥在家。胡生自覺有些不便,不敢往來。狄氏通知他道:「丈夫是不起床的,亦且使婢們做眼的多,只管放心來走,自不妨事。」胡生得了這個訊息,竟自別無顧忌,出入自擅,慣了腳步,不覺忘懷了,錯在床面前走過。鐵生忽然看見了,怪問起來,道:「胡生如何在裡頭走出來?」狄氏與兩個使婢同聲道:「自不曾見人走過,那裡甚麼胡生?」鐵生道:「適才所見,分明是胡生。你們又說沒甚人走過。難道病眼模糊,見了鬼了?」狄氏道:「非是見鬼。你心裡終日想其妻子,想得極了,故精神恍惚,開眼見他,是個眼花。」次日,胡生知道了這話,說道:「雖然一時扯謊,哄了他,他後邊病好了,必然靜想得著,豈不疑心?他既認是鬼,我有道理。真個把鬼來與他看看。等他信實,是眼花了,以免日後之疑。」狄氏笑道:「又來調喉,那裡得有個鬼?」胡生道:「我今夜乘暗躲在你家後房,落得與你歡樂。明日我裝做一個鬼,走了出去,卻不是一舉兩得。」果然是夜狄氏安頓胡生在別房,卻叫兩個使婢在床前相伴家主。自推不耐煩伏侍,圖在別床安寢,撇了鐵生,徑與胡生睡了一晚。明日,打聽得鐵生睡起朦朧,胡生把些靛塗了面孔,將鬢髮染紅了,用綿裹了兩隻腳,要走得無聲,故意在鐵生面前直衝而出。鐵生病虛的人,一見大驚。喊道:「有鬼!有鬼!」忙把被遮了頭,只是顫。狄氏急忙來問道:「為何大驚小怪?」鐵生哭道:「我說昨日是鬼,今日果然見鬼了。此病凶多吉少,急急請個師巫,替我禳解則個!」自此一驚,病勢漸重。狄氏也有些過意不去,只得去訪求法師。其時離原上百里,有一個了臥禪師,號虛谷,戒行為諸山首冠。鐵生以禮請至,建懺悔法壇,以祈佛力保佑。是日臥師入定,過時不起,至黃昏始醒。問鐵生道:「你上代有個繡衣公麼?」鐵生道:「就是吾家公公。」臥師又問道:「你朋友中有個胡生麼?」鐵生道:「是吾好友。」狄氏見說著胡生,有些心病,也來側耳聽著。臥師道:「適間所見甚奇。」鐵生道:「有何奇處?」臥師道:「貧僧初行,見本宅土地,恰遇宅上先祖繡衣公在那裡訴冤,道其孫為胡生所害。土地辭是職卑,理不得這事,教繡衣公道:‘今日南北二斗,會降玉笥峰下。可往訴之,必當得理。’繡衣公邀貧僧同往,到得那裡,果然見兩個老人。一個著緋,一個著綠,對坐下棋。繡衣公叩頭仰訴,老人不應。繡衣公訴之不止。棋罷,方開言道:‘福善禍淫,天自有常理。爾是儒家,乃昧自取之理,為無益之求。爾孫不肖,有死之理,但爾為名儒,不宜絕嗣,爾孫可以不死。胡生宣淫敗度,妄誘爾孫,不受報於人間,必受罪於陰世。爾且歸,胡生自有主者,不必仇他,也不必訴我。’說罷,顧貧僧道:‘爾亦有緣,得見吾輩。爾既見此事,爾須與世人說知,也使知禍福不爽。’言訖而去,貧僧定中所見如此。今果有繡衣公與胡生,豈不奇哉?」狄氏聽見大驚,沒做理會處。鐵生也只道胡生誘他嫖蕩,故公公訴他,也還不知狄氏有這些緣故。但見說可以不死,是有命的,把心放寬了,病體減動了好些。反是狄氏替胡生耽憂,害出心病來。
不多幾時,鐵生全愈,胡生腰痛起來。旬日之內,癰疽大發。醫者道:「是酒色過度,水竭無救。」鐵生日日直進臥內問病,一向通家,也不避忌。門氏在床邊伏侍,遮遮掩掩,見鐵生日常賙濟他家的,心中帶些感激,漸漸交通說話,眉來眼去。鐵生出於久慕,得此機會,老大撩撥。調得情熱,背了胡生眼後,兩人已自搭上了。鐵生從來心願,賠了妻子多時,至此方才勾帳。正是:
一報還一報,皇天不可欺。
向來打交易,正本在斯時。
門氏與鐵生成了此事,也似狄氏與胡生起初一般的,如膠似漆。曉得胡生命在旦夕,到底沒有好的日子了,兩人恩山義海,要做到頭夫妻。鐵生對門氏道:「我妻甚賢,前日尚許我接你來,幫襯我成好事。而今若得娶你同去相處,是絕妙的了。」門氏冷笑了一聲,道:「如此肯幫襯人,所以自家也會幫襯。」鐵生道:「他如何自家幫襯?」門氏道:「他與我丈夫往來已久,晚間時常不在我家裡睡。但看你出外,就到你家去了。你難道一些不知?」鐵生方才如夢初覺,如醉方醒。曉得胡生騙著他,所以臥師入定,先祖有此訴。今日得門氏上手,也是果報。對門氏道:「我前日眼裡親看見,卻被他們把鬼話遮掩了。今日若非娘子說出,到底被他兩人瞞過。」門氏道:「切不可到你家說破,怕你家的怪我。」鐵生道:「我既有了你,可以釋恨。況且你丈夫將危了,我還家去張揚做甚麼?」悄悄別了門氏,回家裡來,且自隱忍不言。不兩日,胡生死了,鐵生吊罷歸家,狄氏念著舊情,心中哀痛,不覺掉下淚來。鐵生此時有心看人的了,有甚麼看不出?冷笑道:「此淚從何而來?」狄氏一時無言。鐵生道:「我已盡知,不必瞞了。」狄氏紫漲了麵皮,強口道:「是你相好往來的死了,不覺感嘆墮淚,有甚麼知不知,瞞不瞞?」鐵生道:「不必口強!我在外面宿時,他何曾在自家家裡宿?你何曾獨自宿了?我前日病時,親眼看見的又是何人?還是你相好往來的死了,故此感嘆墮淚。」狄氏見說著真話,不敢分辯,默默不樂。又且想念胡生,闔眼就見他平日模樣。懨懨成病,飲食不進而死。死後半年,鐵生央媒把門氏娶了過來,做了續絃。鐵生與門氏甚是相得,心中想著臥師所言,禍福之報,好生警悟。對門氏道:「我只因見你姿色,起了邪心,卻被胡生先淫媾了妻子。這是我的花報。胡生與吾妻子背了我淫媾,今日卻一時俱死。你歸於我,這卻是他們的花報。此可為妄想邪淫之戒。先前臥師入定轉來,已說破了。我如今悔心已起,家業雖破,還好收拾支撐,我與你安分守己過日罷了。」鐵生就禮拜臥師為師父,受了五戒。戒了邪淫,也再不放門氏出去遊蕩了。漢沔之間,傳將此事出去,曉得果報不虛。臥師又到處把定中所見勸人,變了好些風俗。有詩為證:
江漢之俗,其女好遊。
自非文化,誰不可求?
睹色相悅,彼此營勾。
寧知捷足,反佔先頭?
誘人蕩敗,自己綢繆。
一朝身去,田土人收。
眼前還報,不爽一籌。
奉勸世人,莫愛風流!
秋薦:唐宋時州府向朝廷薦舉會試人員的選拔考試。
椏相知:硬充朋友。
狎客:舊稱嫖客。
賢閫(kǔn):對人妻子的尊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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