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道欄杆外,春風正自賒。
走至堂中,朗吟數遍,故意要內房裡聽得。只見內房走出一個丫頭秋月來,手捧一盞茶來送道:「俺家娘聽得主翁吟詩,恐怕口渴,特奉清茶。」富翁笑逐顏開,再三稱謝。秋月進得去,只聽得裡邊也朗吟道:
名花誰是主?飄泊任春風。
但得東君惜,芳心亦自同。
富翁聽罷,知是有意,卻不敢造次闖進去。又只聽裡邊關門響,只得自到書房睡了,以待天明。
次日早上,從人依了昨日之言,把個燒火的家童請了去。他日逐守著爐灶邊,原不耐煩,見了酒杯,那裡肯放,吃得爛醉,就在外邊睡著了。富翁已知他不在丹房了,卻走到內房前自去請看丹爐。那小娘子聽得,即便移步出來,一如昨日在前先走。走到丹房門邊,丫頭仍留在外,止是富翁緊隨入門去了。到得爐邊看時,不見了燒火的家童。娘子假意失驚道:「如何沒人在此,卻歇了火?」富翁笑道:「只為小子自家要動火,故叫他暫歇了火。」小娘子只做不解,道:「這火須是斷不得的!」富翁道:「等小子與娘子坎離交媾,以真火續將起來。」小娘子正色道:「煉丹學道之人,如何興此邪念,說此邪話!」富翁道:「尊夫在這裡,與小娘子同眠同起,少不得也要煉丹,難道一事不做,只是幹夫妻不成?」小娘子無言可答,道:「一場正事,如此歪纏!」富翁道:「小子與娘子夙世姻緣,也是正事。」一把抱住,雙膝跪將下去。小娘子扶起道:「拙夫家訓頗嚴,本不該亂做的,承主翁如此殷勤,賤妾不敢自愛,容晚間約著相會一話罷。」富翁道:「就此懇賜一歡,方見娘子厚情。如何等得到晚?」小娘子道:「這裡有人來,使不得。」富翁道:「小子專為留心要求小娘子,已著人款住了燒火的了。別的也不敢進來。況且丹房邃密,無人知覺。」小娘子道:「此間須是丹爐,怕有觸犯,悔之無及。決使不得。」富翁此時興已勃發,那裡還顧什麼丹爐不丹爐,只是緊緊抱住道:「就是要了小子的性命,也說不得了。只求小娘子救一救!」不由他肯不肯,搿到一隻醉翁椅上,扯脫褲兜,就舞將進去,此時快樂,何異登仙。
獨絃琴一翕一張,無孔簫統上統下。紅爐中撥開邪火,玄關內走動真鉛。舌攪華池,滿口馨香嘗玉液;精穿牝屋,渾身酥快吸瓊漿。何必丹成入九天?即此魂銷歸極樂。
兩下雲雨已畢,整了衣服。富翁謝道:「感謝娘子不棄,只是片時歡娛,晚間願賜通宵之樂。」撲的又跪下去。小娘子急抱起來,道:「我原許下你晚間的,你自猴急等不得。那裡有丹鼎旁邊,就弄這事起來?」富翁道:「錯過一時,只恐後悔無及。還只是早得到手一刻,也是現成的了。」小娘子道:「晚間還是我到你書房來,你到我臥房來?」富翁道:「但憑娘子主見。」小娘子道:「我處須有兩個丫頭同睡,你來不便。我今夜且瞞著他們,自出來罷。待我明日叮囑丫頭過了,然後接你進來。」是夜果然人靜後,小娘子走出堂中來。富翁也在那裡伺候,接至書房,極盡衾枕之樂。以後或在內,或在外,總是無拘無管。富翁以為天下奇遇,只願得其夫一世不來,丹煉不成也罷了。
綢繆了十數宵。忽然一日,門上報說:「丹客到了。」富翁吃了一驚,接進寒溫畢,他就進內房,來見了小娘子,說了好些說話。出外來,對富翁道:「小妾說丹爐不動。而今九還之期已過,丹已成了,正好開看。今日匆匆,明日獻過了神啟爐罷。」富翁是夜雖不得再望歡娛,卻見丹客來了,明日啟爐,丹成可望。還賴有此,心下自解自樂。到得明日,請了些紙馬福物,祭獻了畢。丹客同富翁剛走進丹房,就變色沉吟道:「如何丹房中氣色恁等的?有些詫異!」便就親手啟開鼎爐一看,跌足大驚,道:「敗了!敗了!真丹走失,連銀母多是糟粕了。此必有做交感汙穢之事,觸犯了的。」富翁驚得面如土色,不好開言。又見道著真相,一發慌了。丹客懊怒,咬得牙齒趷趷的響,問燒火的家童道:「此房中別有何人進來?」家童道:「只有主翁與小娘子,日日來看一次,別無人敢進來。」丹客道:「這等如何得丹敗了?快去叫小娘子來問!」家童走去,請了出來。丹客厲聲道:「你在此看爐,做了甚事,丹俱敗了!」小娘子道:「日日與主翁來看,爐是原封不動的,不知何故。」丹客道:「誰說爐動了封?你卻動了封了!」又問家童道:「主翁與娘子來時,你也有時節不在此麼?」家童道:「止有一日,是主翁憐我辛苦,請去吃飯。多飲了幾杯,睡著在外邊了。只這一日,是主翁與小娘子自家來的。」丹客冷笑道:「是了!是了!」忙走去行囊裡,抽出一根皮鞭來。對小娘子道:「分明是你這賤婢做出事來了!」一鞭打去。小娘子閃過了,哭道:「我原說做不得的,主人翁害了奴也!」富翁直著雙眼,無言可答,恨沒個地洞鑽了進去。丹客怒目直視富翁道:「你前日受託之時,如何說的?我去不久,就幹出這樣昧心的事來!原來是狗彘不值的。如此無行的人,如何妄思燒丹煉藥?是我眼裡不識人。我只是打死這賤婢罷。羞辱門庭,要你怎的!」拿著鞭一趕趕來,小娘子慌忙走進內房。虧得兩個丫頭攔住,勸道:「官人耐性。」每人接了一皮鞭,卻把皮鞭摔斷了。富翁見他性發,沒收場,只得跪下去道:「是小子不才,一時幹差了事。而今情願棄了前日之物,只求寬恕罷。」丹客道:「你自作自受!你幹壞了事,走失了丹,是應得的,沒處怨悵。我的愛妾,可是與你解饞的?受了你玷汙,卻如何處?我只是殺卻了,不怕你不償命!」富翁道:「小子情願贖罪罷。」即忙叫家人到家中,拿了兩個元寶,跪著討饒。丹客只是佯著眼不瞧,道:「我銀甚易,豈在乎此!」富翁只是磕頭,又加了二百兩,道:「如今以此數再娶了一位如夫人也勾了。實是小子不才,望乞看平日之面,寬恕尊嫂罷!」丹客道:「我本不希罕你銀子。只是你這樣人,不等你損些己財,後來不改前非。我偏要拿了你的,將去濟人也好。」就把三百金拿去,裝在箱裡了。叫齊了小娘子與家童、丫頭等,急把衣裝行李盡數搬出,下在昨日原來的船裡,一徑出門。口裡喃喃罵道:「受這樣的恥辱,可恨!可恨!」罵詈不止,開船去了。富翁被他嚇得魂不附體,恐怕弄出事來,雖是折了些銀子,得他肯去,還自道僥倖。至於爐中之銀,真個認做觸犯了他,丹鼎走敗。但自侮道:「忒性急了些。便等丹成了,多留他住幾時,再圖成此事,豈不兩美?再不然,不要在丹房裡頭弄這事,或者不妨,也不見得。多是自己莽撞了,枉自破了財物也罷,只是遇著真法,不得成丹,可惜!可惜!」又自解自樂道:「只這一個絕色佳人,受用了幾時,也是風流話柄,賞心樂事,不必追悔了。」卻不知多是丹客做成圈套。當在西湖時,原是打聽得潘富翁上杭,先裝成這些行徑來炫惑他的。及至請他到家,故意要延緩,卻像沒甚要緊。後邊那個人來報喪之時,忙忙歸去,已自先把這二千金提了罐去了。留著家小,使你不疑。後來勾搭上場,也都是他教成的計較,把這堆狗屎堆在你鼻頭上。等你開不得口,只好自認不是,沒工夫與他算帳了。那富翁是破財星照,墮其計中。先認他是鉅富之人,必有真丹點化,不知那金銀器皿,都是些銅鉛為質,金銀汁粘裹成的。酒後燈下,誰把試金石來試?一時不辨,都誤認了。此皆神奸詭計也。
富翁遭此一騙,還不醒悟。只說是自家不是,當面錯了。越好那丹術不已。一日,又有個丹士到來,與他談著爐火,甚是投機,延接在家。告訴他道:「前日有一位客人,真能點鐵為金,當面試過,他已此替我燒煉了。後來自家有些得罪於他,不成而去,真是可惜。」這丹士道:「吾術豈獨不能?」便叫把爐火來試,果然與前丹客無二。些少藥末,投在鉛汞裡頭,盡化為銀。富翁道:「好了,好了。前番不著,這番著了。」又湊千金與他燒煉。丹士呼朋引類,又去約了兩三個幫手來做。富翁見他銀子來得容易,放膽大了,一些也不防他。豈知一個晚間,提了罐走了。次日又撈了個空。富翁此時連被拐去,手內已窘,且怒且羞道:「我為這事費了多少心機,弄了多少年月!前日自家錯過,指望今番是了,誰知又遭此一閃。我不問那裡,尋將去。他不過又往別家燒煉,或者撞得著,也不可知。縱不然,或者另遇著真正法術,再得煉成真丹,也不見得。」自此收拾了些行李,東遊西走。
忽然一日,在蘇州閶門人叢裡,劈面撞著這一夥人。正待開口發作,這夥人不慌不忙,滿面生春,卻像他鄉遇故知的一般,一把邀了那富翁。邀到一個大酒肆中,一副潔淨座頭上坐了,叫酒保燙酒,取嗄飯來。殷勤謝道:「前日有負厚德,實切不安。但我輩道路如此,足下勿以為怪。今有一法與足下計較,可以償足下前物,不必別生異說。」富翁道:「何法?」丹士道:「足下前日之銀,吾輩得來隨手費盡,無可奉償。今山東有一大姓,也請吾輩燒煉,已有成約。只待吾師到來,才交銀舉事。奈吾師遠遊,急切未來。足下若權認作吾師,等他交銀出來,便取來先還了足下前物,直如反掌之易。不然,空尋我輩也無干。足下以為何如?」富翁道:「尊師是何人物?」丹士道:「是個頭陀。今請足下略剪去了些頭髮,我輩以師禮事奉,徑到彼處便了。」富翁急於得銀,便依他剪髮,做一齊了。彼輩殷殷勤勤,直侍奉到山東。引進見了大姓,說道是他師父來了。大姓致敬迎接,到堂中略談爐火之事。富翁是做慣了的,亦且胸中原博,高談闊論,盡中機宜。大姓深相敬服,是夜即兌銀二千兩,約在明日起火。只管把酒相勸,吃得酩酊,扶去另在一間內書房睡著。到得天明,商量安爐。富翁見這夥人科派,自家曉得些,也在裡頭指點。當日把銀子下爐燒煉,這夥人認做徒弟守爐。大姓只管來尋師父去請教,攀話飲酒,不好卻得。這些人看個空兒,又提了罐各各走了,單撇下了師父。大姓只道師父在家不妨,豈知早晨一夥都不見了,就拿住了師父,要去送在當官,捉拿餘黨。富翁只得哭訴道:「我是松江潘某,原非此輩同黨。只因性好燒丹,前日被這夥人拐了。路上遇見他,說道在此間燒煉,得來可以賠償。又替我剪髮,叫我裝做他師父來的。指望取還前銀,豈知連宅上多騙了,又撇我在此?」說罷大哭。大姓問其來歷詳細,說得對科。果是松江富家,與大姓家有好些年誼的。知被騙是實,不好難為得他,只得放了。一路無了盤纏,倚著頭陀模樣,沿途乞化回家。
到得臨清碼頭上,只見一隻大船內,簾下一個美人,揭著簾兒,露面看著街上。富翁看見,好些面染,仔細一認,卻是前日丹客所帶來的妾,與他偷情的。疑道:「這人緣何在這船上?」走到船邊,細細訪問,方知是河南舉人某公子,包了名娼,到京會試的。富翁心裡想道:「難道當日這家的妾畢竟賣了?」又疑道:「敢是面龐相像的?」不離船邊,走來走去,只管看。忽見船艙裡叫個人出來,問他道:「官艙裡大娘問:你可是松江人?」富翁道:「正是松江。」又問道:「可姓潘否?」富翁吃了一驚道:「怎曉得我的姓?」只見艙里人說:「叫他到船邊來。」富翁走上前去,簾內道:「妾非別人,即前日丹客所認為妾的便是。實是河南妓家。前日受人之託,不得不依他囑付的話,替他搗鬼,有負於君。君何以流落至此?」富翁大慟,把連次被拐,今在山東回來之由,訴說一遍。簾內人道:「妾與君不能無情,當贈君盤費,作急回家。此後遇見丹客,萬萬勿可聽信。妾亦是騙局中人,深知其詐。君能聽妾之言,是即妾報君數宵之愛也。」言畢,著人拿出三兩一封銀子來,遞與他,富翁感謝不盡,只得收了。自此方曉得前日丹客美人之局,包了娼妓做的,今日卻虧他盤纏。到得家來,感念其言,終身不信爐火之事。卻是頭髮紛披,親友知其事者,無不以為笑談。奉勸世人好丹術者,請以此為鑑:
丹術須先斷情慾,塵緣豈許相馳逐?
貪淫若是望丹成,陰溝洞裡天鵝肉。
推班出色:此處指差的和好的。
榱題虛廠:「榱題」是指屋簷,此處表示屋簷高大開闊。
芹意:小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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