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戴一頂前一片後一片的竹簡巾兒,旁縫一對左一塊右一塊的蜜蠟金兒,身上穿一件細領大袖青絨道袍兒,腳下著一雙低跟淺面紅綾僧鞋兒。若非宋玉牆邊過,定是潘安車上來。
一直走進堂中道:「小汪在家麼?」滴珠慌了,急掣身起,已打了個照面,急奔房門邊來,不想那門先前出來時已被汪錫暗拴了,急沒躲處。那王婆笑道:「是吳朝奉,便不先開個聲!」對滴珠道:「是我家老主顧,不妨。」又對吳大郎道:「可相見這位娘子。」吳大郎深深唱個喏下去,滴珠只得回了禮。偷眼看時,恰是個俊俏可喜的少年郎君,心裡早看上了幾分了。吳大郎上下一看,只見不施脂粉,淡雅梳妝,自然內家氣象,與那胭花隊裡的迥別。他是個在行的,知輕識重,如何不曉得?也自酥了半邊,道:「娘子請坐。」滴珠終究是好人家出來的,有些羞恥,只叫王嬤嬤道:「我們進去則個。」嬤嬤道:「慌做甚麼?」就同滴珠一面進去了。出來為對吳大郎道:「朝奉看得中意否?」吳大郎道:「嬤嬤作成作成,不敢有忘。」王婆道:「朝奉有的是銀子,兌出千把來,娶了回去就是。」大郎道:「又不是行院人家,如何要得許多?」嬤嬤道:「不多。你看了這個標緻模樣,今與你做個小娘子,難道消不得千金?」大郎道:「果要千金,也不打緊。只是我大孺人狠,專會作賤人,我雖不怕他,怕難為這小娘子,有些不便,娶回去不得。」婆子道:「這個何難!另稅一所房子住了,兩頭做大,可不是好?前日江家有一所花園空著,要典與人,老身替你問問看,如何?」大郎道:「好便好,只是另住了,要家人使喚,丫鬟伏侍,另起煙爨,這還小事。少不得瞞不過家裡了,終日廝鬧,趕來要同住,卻了不得。」婆子道:「老身更有個見識,朝奉拿出聘禮娶下了,就在此間成了親。每月出幾兩盤纏,替你養著,自有老身伏侍陪伴。朝奉在家,推個別事出外,時時到此來住,密不通風,有何不好?」大郎笑道:「這個卻妙,這個卻妙!」議定了財禮銀八百兩,衣服首飾,辦了送來,自不必說,也合著千金。每月盤纏連房錢銀十兩,逐月支付。大郎都應允,慌忙去拿銀子了。
王婆轉進房裡來,對滴珠道:「適才這個官人,生得如何?」原來滴珠先前雖然怕羞,走了進去,心中卻還捨不得,躲在黑影裡張來張去,看得分明。吳大郎與王婆一頭說話,一眼覷著門裡,有時露出半面,若非是有人在面前,又非是一面不曾識,兩下里就做起光來了。滴珠見王婆問他,他就隨口問道:「這是那一家?」王婆道:「是徽州府有名的商山吳家,他又是吳家第一個財主吳百萬吳大朝奉。他看見你好不喜歡哩!他要娶你回去,有些不便處。他就要娶你在此間住下,你心下如何?」滴珠一者喜歡這個乾淨房臥,又看上了吳大郎人物。聽見說就在此間住,就像是他家裡一般的,心下到有十分中意了。道:「既到這裡,但憑媽媽,只要方便些,不露風聲便好。」婆子道:「如何得露風聲?只是你久後相處,不可把真情與他說,看得低了。只認我表親,暗地快活便了。」只見吳大郎抬了一乘轎,隨著兩個俊俏小廝,捧了兩個拜匣,竟到汪錫家來。把銀子支付停當了,就問道:「幾時成親?」婆子道:「但憑朝奉尊便,或是揀個好日,或是不必揀日,就是今夜也好。」吳大郎道:「今日我家裡不曾做得工夫,不好造次住得。明日我推說到杭州進香取帳,過來住起罷了。揀甚麼日子?」吳大郎只是色心為重,等不得揀日。若論婚姻大事,還該尋一個好日辰。今鹵莽亂做,不知犯何凶煞,以致一兩年內就拆散了。這是後話。
卻說吳大郎支付停當,自去了,只等明日快活。婆子又與汪錫計較定了,來對滴珠說:「恭喜娘子,你事已成了。」就拿了吳家銀子四百兩,笑嘻嘻的道:「銀八百兩,你收一半,我兩人分一半做媒錢。」擺將出來,擺得桌上白晃晃的,滴珠可也喜歡。說話的,你說錯了,這光棍牙婆見了銀子,如蒼蠅見血,怎還肯人心天理分這一半與他?看官,有個緣故。他一者要在滴珠面前誇耀富貴,買下他心。二者總是在他家裡,東西不怕走趲那裡去了,少不得逐漸哄的出來,仍舊原在。若不與滴珠些東西,後來吳大郎相處了,怕他說出真情,要倒他們的出來,反為不美。這正是老虔婆神機妙算。吳大郎次日果然打扮得一發精緻,來汪錫家成親。他怕人知道,也不用儐相,也不動樂人,只託汪錫辦下兩桌酒,請滴珠出來同坐,吃了進房。滴珠起初害羞,不肯出來。後來被強不過,勉強略坐得一坐,推個事故走進房去,撲地把燈吹息,先自睡了,卻不關門。婆子道:「還是女兒家的心性害羞,須是我們湊他趣則個。」移了燈,照吳大郎進房去。仍舊把房中燈點起了,自家走了出去,把門拽上。吳大郎是個精細的人,把門閂了,移燈到床邊,揭帳一看,只見兜頭面睡著,不敢驚動他。輕輕的脫了衣服,吹息了燈,襯進被窩裡來。滴珠嘆了一口氣,縮做一團。被吳大郎甜言媚語,輕輕款款扳將過來,騰的跨上去,滴珠顫篤篤的承受了。高高下下,往往來來,弄得滴珠渾身快暢,遍體酥麻。原來滴珠雖然嫁了丈夫兩月,那是不在行的新郎,不曾得知這樣趣味。吳大郎風月場中招討使,被窩裡事多曾佔過先頭的。溫柔軟款,自不必說。滴珠只恨相見之晚。兩個千恩萬愛,過了一夜。明日起來,王婆、汪錫都來叫喜,吳大郎各各賞賜了。他自此與姚滴珠快樂,隔個把月才回家去走走,又來住宿。不題。
說話的,難道潘家不見了媳婦就罷了,憑他自在那裡快活不成?看官,話有兩頭,卻難這邊說一句,那邊說一句。如今且聽說那潘家。自從那日早起,不見媳婦煮朝飯,潘婆只道又是晏起,走到房前厲聲叫他。見不則聲,走進房裡,把窗推開了,床裡一看,並不見滴珠蹤跡。罵道:「這賤淫婦那裡去了?」出來與潘公說了。潘公道:「又來作怪!料道是他孃家去?」急忙走到渡口問人來。有人說道:「絕大清早,有一婦人渡河去。」有認得的,道是潘家媳婦上筏去了。潘公道:「這妮子!昨日說了他幾句,就待告訴他爹孃去。恁般心性潑剌!且等他孃家住,不要去接他採他,看他待要怎的!」忿忿地跑回去,與潘婆說了。將有十來日,姚家記掛女兒,辦了幾個盒子,做了些點心,差一男一婦,到潘家來問一個信。潘公道:「他歸你家十來日了,如何到來這裡問信?」那送禮的人吃了一驚,道:「說那裡話?我家姐姐自到你家來,才得兩月多,我家又不曾來接他,為何自歸?因是放心不下,叫我們來望望。如何反如此說?」潘公道:「前日因有兩句口面,他使一個性子跑了回家。有人在渡口見他的。他不到你家,到那裡去?」那男女道:「實實不曾回家,不要錯認了。」潘公炮燥道:「想是他來家說了甚麼謊,您家要悔賴了別嫁人,故裝出圈套,反來問信麼?」那男女道:「人在你家不見了,顛倒這樣說,這事必定蹺蹊!」潘公聽得「蹺蹊」兩字,大罵:「狗男女!我少不得當官告來,看你家賴了不成!」那男女見不是勢頭,盒盤也不出,仍舊挑了,走了回家,一五一十的對家主說了。姚公、姚媽大驚,啼哭起來道:「這等說,我那兒敢被這兩個老殺才逼死了?打點告狀,替他要人去。」一面來與個訟師商量告狀。那潘公、潘婆死認定了姚家藏了女兒,叫人去接了兒子來家。兩家都進狀,都準了。那休寧縣李知縣提一干人犯到官。當堂審問時,你推我,我推你。知縣大怒,先把潘公夾起來。潘公道:「現有人見他過渡的。若是投河身死,須有屍首,明白是他家藏了賴人。」知縣道:「說得是。不見了人十多日,若是死了,豈無屍首蹤影?畢竟藏著的是。」放了潘公,再把姚公夾起來。姚公道:「人在他家,去了兩月多,自不曾歸家來。若是果然當時走回家,這十來日間潘某何不著人來問一聲,看一看下落?人長六尺,天下難藏。小的若是藏過了,後來就別嫁人,也須有人知道,難道是瞞得過的?老爺詳察則個。」知縣想了一想,道:「也說得是。如何藏得過?便藏了也成何用?多管是與人有奸,約的走了。」潘公道:「小的媳婦雖是懶惰嬌痴,小的閨門也嚴謹,卻不曾有甚外情。」知縣道:「這等,敢是有人拐的去了?或是躲在親眷家,也不見得。」便對姚公說:「是你生得女兒不長進;況來蹤去跡,畢竟是你做爺的曉得,你推不得乾淨。要你跟尋出來,同緝捕人役五日一比較。」就把潘公父子討了個保,姚公肘押了出來。姚公不見了女兒,心中已自苦楚,又經如此冤枉,叫天叫地,沒個道理。只得帖個尋人招子,許下賞錢,各處搜來,並無影響。且是那個潘甲不見了妻子,沒出氣處,只是逢五逢十就來稟官,比較捕人,未免連姚公陪打了好些板子。此事鬧動了一個休寧縣,城郭鄉村,無不傳為奇談。親戚之間,盡為姚公不平,卻沒個出豁。
卻說姚家有個極密的內親,叫作周少溪。偶然在浙江衢州做買賣,閒遊柳陌花街。只見一個娼婦站在門首獻笑,好生面染。仔細一想,卻與姚滴珠一般無二。心下想道:「家裡打了兩年沒頭官司,他卻在此!」要上前去問個的確,卻又忖道:「不好,不好。問他未必肯說真情。打破了網,娼家行徑沒根蒂的,連夜走了,那裡去尋?不如報他家中知道,等他自來尋訪。」原來衢州與徽州雖是分個浙、直,卻兩府是聯界的。苦不多日到了,一一與姚公說知。姚公道:「不消說得,必是遇著歹人,轉販為娼了。」叫其子姚乙密地拴了百來兩銀子,到衢州去贖身。又商量道:「私下取贖,未必成事。」又在休寧縣告明緣由,使用些銀子,給了一張廣緝文書在身,倘有不諧,當官告理。姚乙聽命,姚公就央了周少溪作伴,一路往衢州來。那周少溪自有舊主人,替姚乙另尋了一個店樓,安下行李。周少溪指引他到這家門首來,正值他在門外。姚乙看見果然是妹子,連呼他小名數聲;那娼婦只是微微笑看,卻不答應。姚乙對周少溪道:「果然是我妹子。只是連連叫他,並不答應,卻像不認得我的。難道在此快樂了,把個親兄弟都不招攬了?」周少溪道:「你不曉得,凡娼家龜鴇,必是生狠的。你妹子既來歷不明,他家必緊防漏洩,訓戒在先,所以他怕人知道,不敢當面認帳。」姚乙道:「而今卻怎麼通得個信?」周少溪道:「這有何難?你做個要嫖他的,設了酒,將銀一兩送去,外加轎錢一包,抬他到下處來,看個備細。是你妹子,密地相認了,再做道理。不是妹子,睡他娘一晚,放他去罷!」姚乙道:「有理,有理。」周少溪在衢州久做客人,都是熟路,去尋一個小閒來,拿銀子去,霎時一乘轎抬到下處。那周少溪忖道:「果是他妹子,不好在此陪得。」推個事故,走了出去。姚乙也道是他妹子,有些不便,卻也不來留周少溪。只見那轎裡嫋嫋婷婷,走出一個娼妓來。但見:
一個道是妹子來,雙眸注望;一個道是客官到,滿面生春。一個疑道:何不見他走近身,急認哥哥?一個疑道:何不見他迎著轎,忙呼姐姐?
卻說那姚乙向前看看,分明是妹子。那娼妓卻笑容可掬,佯佯地道了個萬福。姚乙只得坐了,不敢就認,問道:「姐姐尊姓大名,何處人氏?」那娼妓答道:「姓鄭,小字月娥,是本處人氏。」姚乙看他說出話來一口衢音,聲氣也不似滴珠,已自疑心了。那鄭月娥就問姚乙道:「客官何來?」姚乙道:「在下是徽州府休寧縣蓀田姚某,父某人,母某人。」恰像那個查他的腳色,三代籍貫都報將來。也還只道果是妹子,他必然承認,所以如此。那鄭月娥見他說話牢叨,笑了一笑,道:「又不曾盤問客官出身,何故通三代腳色?」姚乙滿面通紅,情知不是滴珠了。擺上酒來,三杯兩盞,兩個對吃。鄭月娥看見姚乙,只管相他面龐一會,又自言自語一會,心裡好生疑惑。開口問道:「奴自不曾與客官相會,只是前口門前見客官走來走去,見了我指手點腳的,我背地同妹妹暗笑。今承寵召過來,卻又屢屢相覷,卻像有些委決不下的事,是什麼緣故?」姚乙把言語支吾,不說明白。那月娥是個久慣接客乖巧不過的人,看此光景,曉得有些尷尬,只管盤問。姚乙道:「這話也長,且到床上再說。」兩個人各自收拾上床睡了,免不得雲情雨意,做了一番的事。那月娥又把前話提起,姚乙只得告訴他:「家裡事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因見你廝像,故此假做請你,認個明白,那知不是。」月娥道:「果然像否?」姚乙道:「舉止外像,一些不差,就是神色裡邊有些微兩樣處。除是至親骨肉終日在面前的,用意體察,才看得出來,也算是十分像的了。若非是聲音各別,連我方才也要認錯起來。」月娥道:「既是這等廝像,我就做你妹子罷。」姚乙道:「又來取笑。」月娥道:「不是取笑,我與你熟商量。你家不見了妹子,如此打官司,不得了結,必竟得妹子到了官方住。我是此間良人家兒女,在姜秀才家為妾,大娘不容,後來連姜秀才貪利忘恩,竟把來賣與這鄭媽媽家了。那龜兒鴇兒不管好歹,動不動非刑拷打。我被他擺佈不過,正要想個計策脫身。你如今認定我是你失去的妹子,我認定你是哥哥,兩口同聲,當官去告理,一定斷還歸宗。我身既得脫,仇亦可雪。到得你家,當了你妹子,官事也好完了。豈非萬全之算?」姚乙道:「是倒是,只是聲音大不相同。且既到吾家認做妹子,必是親戚族屬逐處明白,方像真的,這卻不便。」月娥道:「人只怕面貌不像,那個聲音,隨他改換,如何做得準?你妹子相失兩年,假如真在衢州,未必不與我一般鄉語了。親戚族屬,你可教導得我的。況你做起事來,還等待官司發落,日子長遠,有得與你相處,鄉音也學得你些。家裡事務,日逐教我熟了,有甚難處?」姚乙心裡先只要家裡息訟要緊,細思月娥說話,儘可行得,便對月娥道:「吾隨身帶有廣緝文書,當官一告,斷還不難。只是要你一口堅認到底,卻差池不得的。」月娥道:「我也為自身要脫離此處,趁此機會,如何好改得口?只是一件,你家妹夫是何等樣人?我可跟得他否?」姚乙道:「我妹夫是個做客的人,也還少年老實,你跟了他也好。」月娥道:「憑他怎麼,畢竟還好似為娼。況且一夫一妻,又不似先前做妾,也不誤了我事了。」姚乙又與他兩個賭一個誓信,說:「兩個同心做此事,各不相負。如有破洩者,神明誅之!」兩人說得著,已覺道快活,又弄了一火,摟抱了睡到天明。姚乙起來,不梳頭就走去尋周少溪,連他都瞞了,對他說道:「果是吾妹子,如今怎處?」周少溪道:「這行院人家不長進,替他私贖,必定不肯。待我去糾合本鄉人在此處的,十來個,做張呈子,到太守處呈了,人眾則公,亦且你有本縣廣緝滴珠文書可驗,怕不立刻斷還?只是你再送幾兩銀子過去,與他說道還要留在下處幾日。使他不疑,我們好做事。」姚乙一一依言停當了。周少溪就合著一夥徽州人同姚乙到府堂,把前情說了一遍。姚乙又將縣間廣緝文書當堂驗了。太守立刻簽了牌,將鄭家烏龜老媽都拘將來。鄭月娥也到公庭,一個認哥哥,一個認妹子。那眾徽州人,除周少溪外,也還有個把認得滴珠的,齊聲說道:「是。」那烏龜分毫不知一個情由,劈地價來,沒做理會,口裡亂嚷。太守只叫掌嘴。又研問他是那裡拐來的,烏龜不敢隱諱,招道:「是姜秀才家的妾,小的八十兩銀子討的是實,並非拐的。」太守又去拿姜秀才。姜秀才情知理虧,躲了不出見官。太守斷姚乙出銀四十兩,還他烏龜身價,領妹子歸宗。那烏龜買良為娼,問了應得罪名,連姜秀才前程都問革了。鄭月娥一口怨氣先發洩盡了。姚乙欣然領回下處,等衙門文卷疊成,銀子交庫給主,及零星使用多完備了,然後起程。這幾時落得與月娥同眠同起,見人說是兄妹,背地自做夫妻。枕邊絮絮叨叨,把說話見識都教道得停停當當了。
在路不則一日,將到蓀田,有人見他兄妹一路來了,拍手道:「好了,好了,這官司有結局了。」有的先到他家裡報了的,父母俱迎出門來。那月娥裝做個認得的模樣,大剌剌走進門來,呼爺叫娘,都是姚乙教熟的。況且娼家行徑,機巧靈變,一些不錯。姚公道:「我的兒!那裡去了這兩年?累煞你爹也!」月娥假作哽咽痛哭,免不得說道:「爹媽這幾時平安麼?」姚公見他說出話來,便道:「去了兩年,聲音都變了。」姚媽伸手過來,拽他的手出來,捻了兩捻道:「養得一手好長指甲了,去時沒有的。」大家哭了一會,只有姚乙與月娥心裡自明白。姚公是兩年間官司累怕了,他見說女兒來了,心裡放下了一個大疙瘩,那裡還辨仔細?況且十分相像,分毫不疑。至於來蹤去跡,他已曉得在娼家贖歸,不好細問得。巴到天明,就叫兒子姚乙,同了妹子到縣裡來見官。知縣升堂,眾人把上項事,說了一遍。知縣纏了兩年,已自明白,問滴珠道:「那個拐你去的,是何等人?」假滴珠道:「是一個不知姓名的男子,不由分說,逼賣與衢州姜秀才家。姜秀才轉賣了出來,這先前人不知去向。」知縣曉得事在衢州,隔省難以追求,只要完事,不去根究了。就抽籤去喚潘甲並父母來領。那潘公、潘婆到官來,見了假滴珠道:「好媳婦呵!就去了這些時?」潘甲見了道:「慚愧!也還有相見的日子。」各各認明瞭,領了回去。出得縣門,兩親家兩親媽各自請罪,認個悔氣。都道一樁事完了。隔了一晚,次日,李知縣升堂,正待把潘甲這宗文卷登出立案,只見潘甲又來告道:「昨日領回去的,不是真妻子。」那知縣大怒道:「刁奴才!你累得丈人家也勾了,如何還不肯休歇?」喝令扯下去打了十板。那潘甲只叫冤屈。知縣道:「那衢州公文明白,你舅子親自領回,你丈人丈母認了不必說,你父母與你也當堂認了領去的,如何又有說話?」潘甲道:「小人爭訟,只要爭小人的妻,不曾要別人的妻。今明明不是小人的妻,小人也不好要得,老爺也不好強小人要得。若必要小人將假作真,小人情願不要妻子了。」知縣莊:「怎見得不是?」潘甲道:「面貌頗相似,只是小人妻子相與之間,有好些不同處了。」知縣道:「你不要呆!敢是做過了娼妓一番,身分不比良家了。」潘甲道:「老爺,不是這話。不要說日常夫妻間私語一句也不對,至於肌體隱微,有好些不同。小人心下自明白,怎好與老爺說得?若果然是妻子,小人與他才得兩月夫妻,就分散了,巴不得見他,難道到說不是,來混爭閒非不成?老爺青天詳察,主鑑不錯。」知縣見他說這一篇,有情有理,大加驚詫,又不好自從斷錯,密密吩咐潘甲道:「你且從容,不要性急。就是父母親戚面前,俱且糊塗,不可說破,我自有處。」李知縣吩咐該房寫告示出去遍貼,說道:「姚滴珠已經某月某日追尋到官,兩家各息詞訟,無得再行告擾!」卻自密地懸了重賞,著落應捕十餘人,四下分緝,若看了告示有些動靜,即便體察,拿來回話。
不說這裡探訪。且說姚滴珠與吳大郎相處兩年,大郎家中看看有些知道,不肯放他等閒出來,蹤跡漸來得稀了。滴珠身伴要討個丫鬟伏侍,曾對吳大郎說,轉託汪錫。汪錫拐帶慣了的,那裡想出銀錢去討?因思個便處,要弄將一個來。日前見歙縣汪汝鸞家有個丫頭,時常到溪邊洗東西,想在心裡。一日,汪錫在外行走,聞得縣前出告示,道滴珠已尋見之說。急忙裡,來對王婆說:「不知那一個頂了缺,我們這個貨,穩穩是自家的了。」王婆不信,要看個的實。一同來到縣前,看了告示。汪錫未免指手畫腳,點了又點,念與王婆聽。早被旁邊應捕看在眼裡,尾了他去。到了僻靜處,只聽得兩個私下道:「好了,好了,而今睡也睡得安穩了。」應捕魆地跳將起來,道:「你們幹得好事!今已敗露了,還走那裡去?」汪錫慌了手腳道:「不要恐嚇我!且到店中坐坐去。」一同王婆邀了應捕,走到酒樓上坐了吃酒。汪錫推討嗄飯,一道煙走了。單剩個王婆與應捕,坐了多時,酒餚俱不來,走下問時,汪錫已去久了。應捕就把王婆拴將起來,道:「我與你去見官。」王婆跪下道:「上下饒恕,隨老身到家中取錢謝你。」那應捕只是見他們行跡蹺蹊,故把言語嚇著,其實不知甚麼根由,怎當得虛心病的露出馬腳來。應捕料得有些滋味,押了他不捨,隨去到得汪錫家裡叩門。一個婦人走將出來開了,那應捕一看,著驚道:「這是前日衢州解來的婦人!」猛然想道:「這個必是真姚滴珠了。」也不說破,吃了茶,憑他送了些酒錢罷了。王婆自道無事,放下心了。應捕明日竟到縣中出首。知縣添差應捕十來人,急命拘來。公差如狼似虎,到汪錫家裡門口,發聲喊,打將進去。急得王婆懸樑高了,把滴珠登時捉到公庭。知縣看了道:「便是前日這一個。」又飛一簽,令喚潘甲與妻子同來。那假的也來了,同在縣堂,真個一般無二。知縣莫辨,因令潘甲自認。潘甲自然明白,與真滴珠各說了些私語,知縣喚起來,研問明白。真滴珠從頭供稱被汪錫騙哄情由,說了一遍。知縣又問:「曾引人奸騙你不?」滴珠心上有吳大郎,只不說出,但道不知姓名。又叫那假滴珠上來,供稱道:「身名鄭月娥,自身要報私仇,姚乙要完家訟,因言貌像伊妹,商量做此一事。」知縣急拿汪錫,已此在逃了。做個照提,疊成文卷,連人犯解府。
卻說汪錫自酒店逃去之後,撞著同夥程金,一同作伴,走到歙縣地方。正見汪汝鸞家丫頭在溪邊洗裹腳,一手扯住他道:「你是我家使婢,逃了出來,卻在此處!」便奪他裹腳,拴了就走。要扯上竹筏,那丫頭大喊起來。汪錫將袖子掩住他口,丫頭尚自嗚哩嗚喇的喊,程金便一把叉住喉嚨,叉得手重,口頭又不得通氣,一霎嗚呼哀哉了。地方人走將攏來,兩個都擒住了,送到縣裡。那歙縣方知縣問了程金絞罪,汪錫充軍,解上府來。正值滴珠一起也解到。一同過堂之時,真滴珠大喊道:「這個不是汪錫?」那太守姓梁,極是個正氣的,見了兩宗文卷都為汪錫,大怒道:「汪錫是首惡,如何只問充軍?」喝交皂隸重責六十板,當下絕氣。真滴珠給還原夫寧家,假滴珠官賣。姚乙認假作真,倚官拐騙人口,也問了一個太上老。只有吳大郎廣有世情,聞知事發,上下使用,並無名字干涉,不致惹著,朦朧過了。潘甲自領了姚滴珠,仍舊完聚。那姚乙定了衛所,發去充軍。拘妻籤解,姚乙未曾娶妻。只見那鄭月娥曉得了,大哭道:「這是我自要脫身洩氣,造成此謀,誰知反害了姚乙?今我生死跟了他去,也不枉了一場話把。」姚公心下不捨得兒子,聽得此話,即使買出人來,詭名納價,贖了月娥,改了姓氏,隨了兒子做軍妻解去。後來遇赦還鄉,遂成夫婦。這也是鄭月娥一點良心不泯處。姑嫂兩個到底有些廝像,徽州至今傳為笑談。有詩為證:
一樣良家走歧路,又同歧路轉良家。
面龐怪道能相似,相法看來也不差。
子弟:謂風流子弟,多指嫖客。
販水客人:拐賣婦女的人販子。
爨(cuàn):灶。
慚愧:這裡是多謝﹑難得﹑僥倖的意思。客氣的說法。
作者「凌濛初」的其他小說
《二刻拍案驚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