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卷 錯調情賈母詈女 誤告狀孫郎得妻

二刻拍案驚奇 淩濛初 第2頁,共2頁

方媽媽吃了一場沒意思,氣得顫抖抖的,提了馬子回來,想著道:「適才小猢猻的言語甚有蹺蹊,必是女兒與他做下了,有甚麼約會,認錯了我,故作此行徑,不必說得。」一忿之氣,走進房來對女兒道:「孫家小猢猻在外頭,叫你快出去!」賈閏娘不知一些清頭,說道:「甚麼孫家李家,卻來叫我?」方媽媽道:「你這臭淫婦約他來的,還要假撇清?」賈閏娘叫起屈來道:「那裡說起?我好耽耽坐在這裡,卻與誰有約來?把這等話贓汙我!」方媽媽道:「方才我走出去,那小猢猻急急趕來,口口叫姐姐,不是認做了你這臭淫婦麼?做了這樣齷齪人,不如死了罷!」賈閏娘沒口得分剖,大哭道:「可不是冤殺我,我那知他這些事體來!」方媽媽道:「你渾身是口,也洗不清。平日不調得喉慣,沒些事體,他怎敢來動手動腳?」方媽媽平日本是難相處的人,就碎聒得一個不了不休。賈閏娘欲待辯來,往常心裡本是有他的,虛心病說不出強話。欲待不辯來,其實不曾與他有勾當,委是冤屈。思量一轉,淚如泉湧,道:「以此一番,防範越嚴,他走來也無面目,這姻緣料不能勾了。況我當不得這擦刮,受不得這腌臢,不如死了,與他結個來生緣罷!」哭了半夜,趁著方媽媽吵罵興闌,精神疲倦,昏昏熟睡,輕輕床上起來,將束腰的汗巾懸樑高吊。正是:

未得野鴛交頸,且做羚羊掛角。

且說方媽媽一覺睡醒,天已大明,口裡還嘮嘮叨叨說昨夜的事,帶著罵道:「只會引老公招漢子,這時候還不起來,挺著屍做甚麼!」一頭碎聒,一頭穿衣服。靜悄悄不見有人聲響,嚷道:「索性不見則聲,還嫌我做孃的多嘴哩!」夾著氣蠱,跳下床來。抬頭一看,正見女兒掛著,好似打鞦韆的模樣,叫聲:「不好了!」連忙解了下來,早已滿口白沫,鼻下無氣了。方媽媽又驚又苦又懊悔,一面抱來放倒在床上,捶胸跌腳的哭起來。哭了一會,哏的一聲道:「這多是孫家那小入娘賊,害了他性命。更待干罷,必要尋他來抵償,出這口氣!」又想道:「若是小入娘賊得知了這個訊息,必定躲過我。且趁著未張揚時去賺得他來,留住了,當官告他,不怕他飛到天外去。」忙叫禿小廝來,不與他說明,只教去請孫小官來講話。

孫小官正想著昨夜之事,好生沒意思。聞知方媽媽請他,一發心裡縮縮朒朒起來,道:「怎倒反來請我?敢怕要發作我麼?」卻又是平日往來的,不好推辭得,只得含著些羞慚之色,隨著禿小廝來到。見了方媽媽,方媽媽撮起笑容來道:「小哥夜來好莽撞!敢是認做我小女麼?」孫小官面孔通紅,半晌不敢答應。方媽媽道:「吾家與你家門當戶對,你若喜歡著我女兒,只消明對我說,一絲為定,便可成事,何必做那鼠竊狗偷沒道理的勾當?」孫小官聽了這一片好言,不知是計,喜之不勝道:「多蒙媽媽厚情!待小子去備些薄意,央個媒人來說。」方媽媽道:「這個且從容。我既以口許了你,你且進房來,與小女相會一相會,再去央媒也未遲。」孫小官正巴不得要的。歡天喜地,隨了方媽媽進去。方媽媽到得房門邊,推他一把道:「在這裡頭,你自進去。」孫小官冒冒失失,踹腳進了房。方媽媽隨把房門拽上了,鏗的一聲下了鎖,隔著板障大聲罵道:「孫家小猢猻聽著,你害我女兒吊死了,今挺屍在床上,交付你看守著。我到官去告你因奸致死,看你活得成活不成!」

孫小官初時見關了門,正有些慌忙,道不知何意。及聽得這些說話,方曉得是方媽媽因女兒死了,賺他來討命。看那床上果有個死人躺著,老大驚惶。卻是門兒已鎖,要出去又無別路。在裡頭哀告道:「媽媽,是我不是。且不要經官,放我出來再商量著。」門外悄沒人應。原來方媽媽叫禿小廝跟著,已去告訴了地方,到縣間遞狀去了。

孫小官自是小小年紀,不曾經過甚麼事體,見了這個光景,豈不慌怕?思量道:「弄出這人命事來,非同小可!我這番定是死了。」嘆口氣道:「就死也罷,只是我雖承姐姐顧盼好情,不曾沾得半分實味。今卻為我而死,我免不得一死償他。無端的兩條性命,可不是前生前世欠下的業債麼?」看著賈閏娘屍骸,不覺傷心大哭道:「我的姐姐,昨日還是活潑潑與我說話的,怎今日就是這樣了,卻害著我?」

正傷感間,一眼覷那賈閏娘時:

雙眸雖閉,一貌猶生。嫋嫋腰肢,如不舞的迎風楊柳;亭亭體態,像不動的出水芙蕖。宛然美女獨眠時,只少才郎同伴宿。

孫小官見賈閏娘顏面如生,可憐可愛,將自己的臉偎著他臉上,又把口嗚嘬一番,將手去摸摸肌膚,身體還是和軟的,不覺興動起來。心裡想道:「生前不曾沾著滋味,今旁無一人,落得任我所為。我且解他的衣服開來,雖是死的,也弄他一下,還此心願,不枉把性命賠他。」就揭開了外邊衫子與裙子,把褲子解了帶紐,褪將下來,露出雪白也似兩腿。看那牝處,尚自光潔無毛。真是:

陰溝渥丹,火齊欲吐。

兩腿中間,兀自氣騰騰的。孫小官按不住欲心如火,騰的跳上身去,分開兩股,將鐵一般硬的玉莖,對著牝門,用些唾津潤了,弄將進去,抽拽起來。嘴對著嘴,恣意親咂。只見賈閏娘口鼻中漸漸有些氣息,喉中咯咯聲響。原來起初放下時,被汗巾勒住了氣,一時不得迴轉,心頭溫和,原不曾死。方媽媽性子不好,一看見死了,就耐不得,只思報仇害人,一下子奔了出去,不曾仔細解救。今得孫小官在身體上騰挪,氣便活動,口鼻之間,又接著真陽之氣,懨懨的甦醒轉來。

孫小官見有些奇異,反驚得不敢胡動。跳下身來,忙把賈閏娘款款扶起。閏娘得這一起,胸口痰落,忽地叫聲「哎呀!」早把雙眼朦朧閃開,看見是孫小官扶著他,便道:「我莫不是夢裡麼?」孫小官道:「姐姐,你險些殺害我也!」閏娘道:「我媽媽在那裡了,你到得這裡?」孫小官道:「你家媽媽道你死了,哄我到此,反鎖著門,當官告我去了。不想姐姐卻得重醒轉來。而今媽媽未來,房門又鎖得好好的,可不是天叫我兩個成就好事了?」閏娘道:「昨夜受媽媽吵聒不過,拼著性命。誰知今日重活,又得見哥哥在此,只當另是一世人了!」孫小官抱住要雲雨。閏娘羞阻道:「媽媽昨日沒些事體,尚且百般醜罵,若今日知道與哥哥有些甚麼,一發了不得!」孫小官道:「這是你媽媽自家請我上門的,須怪不得別人。況且姐姐你適才未醒之時,我已先做了點點事了,而今不必推掉得。」閏娘見說,自看身體上,才覺得裙褲俱開,陰中生楚,已知著了他手。況且原是心愛的人,有何不情願?只算任憑他舞弄。孫小官重整旗槍,兩下交戰起來。

一個朦朧初醒,一個熱鬧重興。烈火乾柴,正是相逢對手;疾風暴雨,還饒未慣嬌姿。不怕隔垣聽,喜的是房門靜閉;何須牽線合,妙在那覿面成交。兩意濃時,好似渴中新得水;一番樂處,真為死去再還魂。

兩人無拘無管、盡情盡意樂了一番。閏娘道:「你道媽媽回家來見了卻怎麼?」孫小官道:「我兩人已成了事,你媽媽來家,推也推我不出去,怕他怎麼?誰叫他鎖著你我在這裡的?」兩人情投意合,親愛無盡。也只誆媽媽就來,誰知到了天晚,還不見回。閏娘自在房裡取著火種,到廚房中做飯與孫小官吃。孫小官也跟著相幫動手,已宛然似夫妻一般。至晚媽媽竟不來家,兩人索性放開肚腸,一床一臥,相偎相抱睡了。自不見有這樣湊趣幫襯的事!那怕方媽媽住在外邊過了年回來。這廂不題。

且說方媽媽這日哄著孫小官鎖禁在房了,一徑到縣前來叫屈。縣官喚進審問,方媽媽口訴因奸致死人命事情。縣官不通道:「你們吳中風俗不好,婦女刁潑。必是你女兒病死了,想要圖賴鄰里的。」方媽媽說:「女兒不從縊死,姦夫現獲在家。只求差人押小婦人到家,便可扭來,登堂究問。如有虛誑,情願受罪。」縣官見他說得的確,才叫個吏典將紙筆責了口詞,準發該房出牌行拘。方媽媽終是個女流,被衙門中刁難,要長要短的,詐得不耐煩,才與他差得個差人出來。差人又一時不肯起身,藤纏著要錢,羈絆住身子。

轉眼已是兩三日,方得同了差人,來到自家門首。方媽媽心裡道:「不誆一齣門耽擱了這些時,那小猢猻不要說急死,餓也該餓得零丁了。」先請公差到堂屋裡坐下,一面將了鑰匙去開房門。只聽得裡邊笑語聲響,心下疑惑道:「這小猢猻在裡頭卻和那個說話?」忙開進去,抬眼看時,只見兩個人並肩而坐,正在那裡知心知意的商量。方媽媽驚得把雙眼一擦,看著女兒道:「你幾時又活了?」孫小官笑道:「多承把一個死令愛交我相伴,而今我設法一個活令愛還了。這個人是我的了。」方媽媽呆了半晌,開口不得。思量沒收場,只得拗曲作直,說道:「誰叫你私下通姦?我已告在官了。」孫小官道:「我不曾通姦,是你鎖我在房裡的,當官我也不怕。」方媽媽正有些沒擺佈處,心下躊躇,早忘了支分公差。

外邊公差每焦躁道:「怎麼進去不出來了?打發我們回覆官人去!」方媽媽只得走出來,把實情告訴公差道:「起初小女實是縊死了,故此告這狀。不想小女仍復得活,而今怎生去回得官人便好?」公差變起臉來道:「匾大的天,憑你掇出掇入的?人命重情,告了狀,又說是不死。你家老子做官也說不通!誰教你告這樣謊狀?」方媽媽道:「人命不實,姦情是真。我也不為虛情,有煩替我帶人到官,我自會說。」就把孫小官交付與公差。

孫小官道:「我須不是自家走來的,況且人又不曾死,不犯甚麼事,要我到官何干?」公差道:「這不是這樣說。你牌上有名,有理沒理,你自見官分辯,不干我們事。我們來一番,須與我們差使錢去。」孫小官道:「我身子被這裡媽媽鎖住,餓了幾日。而今拼得見官,那裡有使用?但憑媽媽怎樣罷了!」當下方媽媽反輸一帖,只得安排酒飯,款待了公差。公差還要連閏娘帶去,方媽媽求免女兒出官。公差道:「起初說是死的,也少不得要相驗屍首,而今是個活的,怎好不見得官?」賈閏娘聞知,說道:「果要出醜,我不如仍舊縊死了罷。」方媽媽沒奈何,苦苦央及公差。公差做好做歉了一番,又送了東西,公差方肯住手。只帶了孫小官同原告方媽媽到官回覆。

縣官先叫方媽媽,問道:「你且說女兒怎麼樣死的?」方媽媽因是女兒不曾死,頭一句就不好答應,只得說:「爺爺,女兒其實不曾死。」縣官道:「不死,怎生就告人因奸致死?」方媽媽道:「起初告狀時節是死的;爺爺準得狀回去,不想又活了。」縣官道:「有這樣胡說!原說吳下婦人刁,多是一派虛情。人不曾死,就告人命,好打!」方媽媽道:「人雖不死,姦情實是有的。小婦人現獲正身在此。」

縣官就叫孫小官上去,問道:「方氏告你姦情,是怎麼說?」孫小官道:「小人委實不曾有奸。」縣官道:「你方才是那裡拿出來的?」孫小官道:「在賈家房裡。」縣官道:「可知是行奸被獲了。」孫小官道:「小人是方氏騙去,鎖在房裡,非小人自去的,如何是小人行奸?」縣官又問方媽媽道:「你如何騙他到家?」方媽媽道:「他與小婦人女兒有奸,小婦人知道了,罵了女兒一場,女兒當夜縊死。所以小婦人哄他到家鎖住了,特來告狀。及至小婦人到得家裡,不想女兒已活,雙雙的住在房裡了幾日,這姦情一發不消說起了。」孫小官道:「小人與賈家女兒鄰居,自幼相識,原不曾有一些甚麼事。不知方氏與女兒有何話說,卻致女兒上吊。道是女兒死了,把小人哄到家裡,一把鎖鎖住,小人並不知其由。及至小人慌了,看看女兒屍首時,女兒忽然睜開雙目,依然活在床上。此時小人出來又出來不得,便做小人是柳下惠、魯男子時,也只索同這女兒住在裡頭了。不誆一住就是兩三日,卻來拿小人到官。這不是小人自家走進去住在裡頭的,須怪小人不得。望爺爺詳情。」

縣官見說了,笑將起來道:「這說的是真話。只是女兒今雖不死,起初自縊,必有隱情。」孫小官道:「這是他娘女自有相爭,小人卻不知道。」縣官叫方氏起來,問道:「且說你女兒為何自縊?」方媽媽道:「方才說過,是與孫某有奸了。」縣官道:「怎見得他有奸?拿奸要雙,你曾拿得他著麼?」方媽媽道:「他把小婦人認做了女兒,趕來把言語調戲,所以疑心他有奸。」縣官笑道:「疑心有奸,怎麼算得奸?以前反未必有這事,是你疑錯了。以後再活轉來,同住這兩日夜,這就不可知。卻是你自鎖他在房裡成就他的,此莫非是他的姻緣了。況已死得活,世所罕有,當是天意。我看這孩子儀容可觀,說話伶俐,你把女兒嫁了他,這些多不消饒舌了。」方媽媽道:「小婦人原與他無仇,只為女兒死了,思量沒處出這口氣,要擺佈他。今女兒不死,小婦人已自悔多告了這狀了,只憑爺爺主張。」縣官大笑道:「你若不出來告狀,女兒與女婿怎能勾先相會這兩三日?」遂援筆判道:「孫郎賈女,貌若年當。疑姦非奸,認死不死。欲縶其鑽穴之身,反遂夫同衾之樂。似有天意,非屬人為。宜效綢繆,以消怨曠。」

判畢,令吏典讀與方媽媽、孫小官聽了,俱各喜歡,兩兩拜謝而出。孫小官就去擇日行禮,與賈閏娘配為夫婦。這段姻緣,分明在這一吊上成的。有詩為證:

姻緣分定不須忙,自有天公作主張。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剪綹:竊取別人的財物,這裡指趁機偷佔別人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