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卷 贈芝麻識破假形 擷草藥巧諧真偶

二刻拍案驚奇 淩濛初 第2頁,共2頁

只見蔣生漸漸支援不過,一日疲倦似一日,自家也有些覺得了。同伴中有一個姓夏的,名良策,與蔣生最是相愛。見蔣生如此,心裡替他耽憂,特來對他說道:「我與你出外的人,但得平安,便為大幸。今仁兄面黃肌瘦,精神恍惚,語言錯亂。及聽兄晚間房中,每每與人切切私語,此必有作怪蹺蹊的事。仁兄不肯與我每明言,他日定要做出事來,性命干係,非同小可,可惜這般少年,葬送在他鄉外府,我輩何忍?況小弟蒙兄至愛,有甚麼勾當便對小弟說說,斟酌而行也好,何必相瞞?小弟賭個咒,不與人說就是了。」蔣生見夏良策說得痛切,只得與他實說道:「兄意思真懇,小弟實有一件事不敢瞞兄。此間主人馬少卿的小姐,與小弟有些緣分,夜夜自來歡會。兩下少年,未免情慾過度,小弟不能堅忍,以致生出疾病來。然小弟性命還是小事,若此風聲一露,那小姐性命也不可保了。再三叮囑小弟慎口,所以小弟只不敢露。今雖對仁兄說了,仁兄萬勿漏洩,使小弟有負小姐。」夏良策大笑道:「仁兄差矣!馬家是鄉宦人家,重垣峻壁,高門邃宇,豈有女子夜夜出得來?況且旅館之中,眾人雜沓,女子來來去去,雖是深夜,難道不提防人撞見?此必非他家小姐可知了。」蔣生道:「馬家小姐我曾認得的,今分明是他,再有何疑?」夏良策道:「聞得此地慣有狐妖,善能變化惑人,仁兄所遇必是此物。仁兄今當謹慎自愛。」蔣生那肯信?夏良策見他迷而不悟,躊躇了一夜,心生一計道:「我直教他識出蹤跡來,方才肯住手。」只因此一計,有分教:

深山妖牝,難藏醜穢之形;幽室香軀,陡變溫柔之質。用著那神仙洞裡千年草,成就了卿相門中百歲緣。

且說蔣生心神惑亂,那聽好言?夏良策勸他不轉來,對他道:「小弟有一句話,不礙兄事的,兄是必依小弟而行。」蔣生道:「有何事教小弟做?」夏良策道:「小弟有件物事,甚能分別邪正。仁兄等那人今夜來時,把來贈他拿去。若真是馬家小姐,也自無妨;若不是時,須有識得他處,這卻不礙仁兄事的。仁兄當以性命為重,自家留心便了。」蔣生道:「這個卻使得。」夏良策就把一個粗麻布袋袋著一包東西,遞與蔣生,蔣生收在袖中。夏良策再三叮囑道:「切不可忘了!」蔣生不知何意,但自家心裡也有些疑心,便打點依他所言,試一試看,料也無礙。

是夜小姐到來,歡會了一夜,將到天明去時,蔣生記得夏良策所囑,便將此袋出來贈他道:「我有些少物事送與小姐拿去,且到閨閣中慢慢自看。」那小姐也不問是甚麼物件,見說送他的,欣然拿了就走,自出店門去了。蔣生睡到日高,披衣起來。只見床面前多是些碎芝麻粒兒,一路出去,灑到外邊。蔣生恍然大悟道:「夏兄對我說,此囊中物,能別邪正,原來是一袋芝麻!芝麻那裡是辨別得邪正的?他以粗麻布為袋,明是要他撒將出來,就此可以認得他來蹤去跡,這個就是教我辨別邪正了。我而今跟著這芝麻蹤跡尋去,好歹有個住處,便見下落。」

蔣生不說與人知,只自心裡明白,逐步暗暗看地上有芝麻處便走。眼見得不到馬家門上,明知不是他家出來的人了。紆紆曲曲,穿林過野,芝麻不斷,一直跟尋到大別山下,見山中有個洞口,芝麻從此進去,蔣生曉得有些詫異,捏著一把汗,望洞口走進。果見一個牝狐,身邊放著一個麻布袋兒,放倒頭在那裡鼾睡。

幾轉雌雄坎與離,皮囊改換使人迷。

此時正作陽臺夢,還是為云為雨時。

蔣生一見大驚,不覺喊道:「來魅吾的,是這個妖物呀!」那狐性極靈,雖然睡臥,甚是警醒。一聞人聲,倏把身子變過,仍然是個人形。蔣生道:「吾已識破,變來何干?」那狐走向前來,執著蔣生手道:「郎君勿怪!我為你看破了行藏,也是緣分盡了。」蔣生見他仍復舊形,心裡老大不捨。那狐道:「好教郎君得知,我在此山中修道,將有千年,專一與人配合雌雄,煉成內丹。向見郎君韶麗,正思借取元陽,無門可入。卻得郎君鍾情馬家女子,思慕真切,故爾效仿其形,特來配合。一來助君之歡,二來成我之事。今形跡已露,不可再來相陪,從此永別了。但往來已久,與君不能無情。君身為我得病,我當為君治療。那馬家女子,君既心愛,我又假託其貌,邀君恩寵多時,我也不能恝然。當為君謀取,使為君妻,以了心願,是我所以報君也。」說罷,就在洞中手擷出一般希奇的草來,束做三束,對蔣生道:「將這頭一束,煎水自洗,當使你精完氣足,壯健如故。這第二束,將去悄地撒在馬家門口暗處,馬家女子即時害起癩病來。然後將這第三束去煎水與他洗濯,這癩病自好,女子也歸你了。新人相好時節,莫忘我做媒的舊情也。」遂把三束草一一交付蔣生,蔣生收好。那狐又吩咐道:「慎之!慎之!莫對人言,我亦從此逝矣。」言畢,依然化為狐形,跳躍而去,不知所往。

蔣生又驚又喜,謹藏了三束草,走歸店中來,叫店家燒了一鍋水,悄地放下一束草,煎成藥湯。是夜將來自洗一番,果然神氣開爽,精力陡健,沉睡一宵。次日,將鏡一照,那些萎黃之色,一毫也無了。方知仙草靈驗,謹其言,不向人說。夏良策來問昨日蹤跡,蔣生推道:「尋至水邊已住,不可根究,想來是個怪物。我而今看破,不與他往來便了。」夏良策見他容顏復舊,便道:「兄心一正,病色便退,可見是個妖魅。今不被他迷了,便是好了,連我們也得放心。」蔣生口裡稱謝,卻不把真心說出來。只是一依狐精之言,密去幹著自己的事。將著第二束草守到黃昏人靜後,走去馬少卿門前,向戶檻底下、牆角暗處,各各撒放停當,自回店中,等待訊息。

不多兩日,紛紛傳說馬家雲容小姐生起癩瘡來。初起時不過二三處,雖然嫌憎,還不十分在心上。漸漸渾身癩發,但見:

腥臊遍體,臭味難當。玉樹亭亭,改做魚鱗皴皺;花枝嫋嫋,變為蠹蝕累堆。癢動處不住爬搔,滿指甲霜飛雪落;痛來時豈勝啾唧,鎮朝昏抹淚揉眵。誰家女子恁般撐?聞道先儒以為癩。

馬家小姐忽患癩瘡,皮癢膿腥,痛不可忍。一個絕色女子,弄成人間厭物,父母無計可施,小姐求死不得。請個外科先生來醫,說得甚不值事,敷上藥去就好。依言敷治,過了一會,渾身針刺,卻像剝他皮下來一般疼痛,頃刻也熬不得,只得仍舊洗掉了。又有內科醫家前來處方,說是內裡服藥,調得血脈停當,風氣開散,自然痊可;只是外用敷藥,這叫得治標,決不能除根的。聽了他,把煎藥日服兩三劑,落得把脾胃蕩壞了,全無功效。外科又爭說是他專門,必竟要用擦洗之藥。內科又說是肺經受風,必竟要吃消風散毒之劑。落得做病人不著,挨著疼痛,熬著苦水,今日換方,明日改藥。醫生相罵了幾番,你說我無功,我說你沒用,總歸沒帳。

馬少卿大張告示在外:「有人能醫得痊癒者,贈銀百兩。」這些醫生看了告示,只好嚥唾,真是孝順郎中,也算做竭盡平生之力,查盡秘藏之書,再不曾見有些些小效處。小姐已是十死九生,只多得一口氣了。

馬少卿束手無策,對夫人道:「女兒害著不治之症,已成廢人。今出了重賞,再無人能醫得好。莫若舍了此女,待有善醫此症者,即將女兒與他為妻,倒賠妝奩,招贅入室。我女兒頗有美名,或者有人慕此,獻出奇方來救他,也未可知。就未必門當戶對,譬如女兒害病死了。就是不死,這樣一個癩人,也難嫁著人家。還是如此,庶幾有望。」遂大書於門道:「小女雲容染患癩疾,一應人等能以奇方奏效者,不論高下門戶、遠近地方,即以此女嫁之,贅入為婿。立此為照!」

蔣生在店中,已知小姐病癩出榜招醫之事,心下暗暗稱快。然未見他說到婚姻上邊,不敢輕易兜攬。只恐遠地客商,他日便醫好了,只有金帛酬謝,未必肯把女兒與他。故此藏著機關,靜看他家事體。果然病不得痊,換過榜文,有醫好招贅之說。蔣生撫掌道:「這番老婆到手了!」即去揭了門前榜文,自稱能醫。門公見說,不敢遲滯,立時奔進通報。馬少卿出來相見,見了蔣生一表非俗,先自喜歡,問道:「有何妙方,可以醫治?」蔣生道:「小生原不業醫,曾遇異人傳有仙草,專治癩疾,手到可以病除,但小生不慕金帛,惟求不爽榜上之言,小生自當效力。」馬少卿道:「下官止此愛女,德容俱備。不幸忽犯此疾,已成廢人。若得君子施展妙手,起死回生,榜上之言,豈可自食?自當以小女餘生奉侍箕帚。」蔣生道:「小生原籍浙江,遠隔異地,又是經商之人,不習儒業,只恐有玷門風。今日小姐病顏消減,所以捨得輕許。他日醫好復舊,萬一悔卻前言,小生所望,豈不付之東流?先須說得明白。」馬少卿道:「江浙名邦,原非異地。經商亦是善業,不是賤流。看足下器體,亦非以下之人,何況有言在先,遠近高下,皆所不論。只要醫得好,下官忝在縉紳,豈為一病女就做爽信之事?足下但請用藥,萬勿他疑!」蔣生見說得的確,就把那一束草叫煎起湯來,與小姐洗澡。小姐聞得藥草之香,已自心中爽快。到得傾下浴盆,通身澡洗,可煞作怪,但是湯到之處,疼的不疼,癢的不癢,透骨清涼,不可名狀。小姐把膿汙抹盡,出了浴盆,身子輕鬆了一半。眠在床中一夜,但覺瘡痂漸落,粗皮層層脫下來。過了三日,完全好了。再復清湯浴過一番,身體瑩然如玉,比前日更加嫩相。

馬少卿大喜,去問蔣生下處,原來就住在本家店中。即著人請得蔣生過家中來,打掃書房與他安下,只要揀個好日,就將小姐贅他。蔣生不勝之喜,已在店中把行李搬將過來,住在書房,等候佳期。馬家小姐心中感激蔣生救好他病,見說就要嫁他,雖然情願,未知生得人物如何,叫梅香探聽。原來即是曾到家裡賣過綾絹的客人,多曾認得他面龐標緻的,心裡就放得下。吉日已到,馬少卿不負前言,主張成婚。兩下少年,多是美麗人物,你貪我愛,自不必說。但蔣生未成婚之先,先有狐女假扮,相處過多時,偏是他熟認得的了。

一日,馬小姐說道:「你是別處人,甚氣力到得我家裡?天教我生出這個病來,成就這段姻緣。那個仙方,是我與你的媒人,誰傳與你的?不可忘了。」蔣生笑道:「是有一個媒人,而今也沒謝他處了。」小姐道:「你且說是那個?今在何處?」蔣生不好說是狐精,捏個謊道:「只為小生曾瞥見小姐芳容,眠思夢想,寢食俱廢。心意志誠了,感動一位仙女,假託小姐容貌,來與小生往來了多時。後被小生識破,他方才說,果然不是真小姐,小姐應該目下有災,就把一束草教小生來救小姐,說當有姻緣之分。今果應其言,可不是個媒人?」小姐道:「怪道你見我就像舊識一般,原來曾有人假過我的名來。而今在那裡去了?」蔣生道:「他是仙家,一被識破,就不再來了。知他在那裡?」小姐道:「幾乎被他壞了我名聲,卻也虧他救我一命,成就我兩人姻緣,還算做個恩人了。」蔣生道:「他是個仙女,恩與怨總不掛在心上。只是我和你合該做夫妻,遇得此等仙緣,稱心滿意。但愧小生不才,有屈了小姐耳。」小姐道:「夫妻之間,不要如此說。況我是垂死之人,你起死回生的大恩,正該終身奉侍君子,妾無所恨矣!」自此如魚似水,蔣生也不思量回鄉,就住在馬家終身,夫妻偕老,這是後話。

那蔣生一班兒同伴,見說他贅在馬少卿家了,多各不知其由。惟有夏良策曾見蔣生說著馬小姐的話,後來道是妖魅的假託,而今見真個做了女婿,也不明白他備細。多來與蔣生慶喜,夏良策私下細問根由,蔣生瞞起用草生癩一段話,只說:「前日假託馬小姐的,是大別山狐精。後被夏兄粗布芝麻之計,追尋蹤跡,認出真形。他贈此藥草,教小弟去醫好馬小姐,就有姻緣之分。小弟今日之事,皆狐精之力也。」眾人見說,多稱奇道:「一向稱仁兄為蔣駙馬,今仁兄在馬口地方作客,住在馬月溪店,竟為馬少卿家之婿,不脫一個馬字,可知也是天意,生出這狐精來,成就此一段姻緣。駙馬之稱,便是前讖了。」大家相傳以為佳話。有等痴心的,就恨怎生我偏不撞著狐精,得有此奇遇,妄想得一個不耐煩。有詩為證:

人生自是有姻緣,得遇靈狐亦偶然。

妄意洞中三束草,豈知月下赤繩牽?

野史氏曰:生始窺女而極慕思,女不知也。狐實陰見,故假女來。生以色自惑,而狐惑之也。思慮不起,天君泰然,即狐何為?然以禍始而以福終,亦生厚幸。雖然,狐媒狐猶媚也,終死色刃矣!

傒倖:猶僥倖。

恝(jiá)然:無動於衷;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