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卷 懵教官愛女不受報 窮庠生助師得令終

二刻拍案驚奇 淩濛初 第2頁,共2頁

一直到了年邊,三個女兒家才假意來說接去過年,也只是說聲,不見十分殷勤。高愚溪回道不來,也就住了。高文明道:「伯伯過年,正該在侄兒家裡住的,祖宗影神也好拜拜。若在姊妹們家裡,掛的是他家祖宗,伯伯也不便。」高愚溪道:「侄兒說得是,我還有兩個舊箱籠,有兩套圓領在裡頭,舊紗帽一頂,多在大女兒家裡,可著人去取了來,過年時也好穿了拜拜祖宗。」高文明道:「這是要的,可寫兩個字去取。」隨著人到大女兒家裡去討這些東西。那家子正怕這厭物再來,見要這付行頭,曉得在別家過年了,恨不得急燒一付退送紙,連忙把箱籠交還不迭。高愚溪見取了這些行頭來,心裡一發曉得女兒家裡不要他來的意思,安心在侄兒處過年。

大凡老休在屋裡的小官,巴不得撞個時節吉慶,穿著這一付紅閃閃的,搖擺搖擺,以為快樂。當日高愚溪著了這一套,拜了祖宗,侄兒侄媳婦也拜了尊長。一家之中,甚覺和氣,強似在別人家了。只是高愚溪心裡時常不快,道是不曾掉得甚麼與侄兒,今反在他家打攪,甚為不安。就便是看鵝的事他也肯做,早是侄兒不要他去。

同枝本是一家親,才屬他門便路人。

直待酒闌人散後,方知葉落必歸根。

一日,高愚溪正在侄兒家閒坐,忽然一個人公差打扮的,走到面前拱一拱手道:「老伯伯,借問一聲,此間有個高愚溪老爹否?」高愚溪道:「問他怎的?」公差道:「老伯伯指引一指引,一路問來,說道在此間,在下要見他一見,有些要緊說話。」高愚溪道:「這是個老朽之人,尋他有甚麼勾當?」公差道:「福建巡按李爺,山東沂州人,是他的門生。今去到任,迂道到此,特特來訪他,找尋兩日了。」愚溪笑道:「則我便是高廣。」公差道:「果然麼?」愚溪指著壁間道:「你不信,只看我這頂破紗帽。」公差曉得是實,叫聲道:「失敬了。」轉身就走。愚溪道:「你且說山東李爺叫甚名字?」公差道:「單諱著一個某字。」愚溪想了一想道:「原來是此人。」公差道:「老爹家裡收拾一收拾,他等得不耐煩了。小的去稟,就來拜了。」公差訪得的實,喜喜歡歡自去了。

高愚溪叫出侄兒高文明來,與他說知此事。高文明道:「這是興頭的事,貴人來臨,必有好處。伯伯當初怎麼樣與他相處起的?」愚溪道:「當初吾在沂州做學正,他是童生新進學,家裡甚貧,出那拜見錢不起。有半年多了,不能勾來盡禮。齋中兩個同僚,攛掇我出票去拿他,我只是不肯。後來訪得他果貧,去喚他來見。是我一個做主,分文不要他的。齋中見我如此,也不好要得了。我見這人身雖寒儉,意氣軒昂,模樣又好,問他家裡,連燈火之資多難處的。我倒助了他些盤費回去,又替他各處讚揚。第二年就有了一個好館。在東昌時節,又府裡薦了他。歸來這幾時,不相聞了。後來見說中過進士,也不知在那裡為官。我已是老邁之人,無意世事,總不記在心上,也不去查他了。不匡他不忘舊情,一直到此來訪我。」高文明道:「這也是一個好人了。」

正說之間,外邊喧嚷起來,說一個大船泊將攏來了,一齊來看。高文明走出來,只見一個人拿了紅帖,竟望門裡直奔。高文明接了,拿進來看。高愚溪忙將古董衣服穿戴了,出來迎接。船艙門開處,搖搖擺擺,踱上個御史來。那御史生得齊整,但見:

胸蟠豸繡,人避驄威。攬轡想象澄清,停車動搖山嶽。霜飛白簡,一筆裡要管閒非;清比黃河,滿面上專尋不是。若不為學中師友誼,怎肯來林外野人家?

那李御史見了高愚溪,口口稱為老師,滿面堆下笑來,與他拱揖進來。李御史退後一步,不肯先走,扯得個高愚溪氣喘不迭,涎唾鼻涕亂來。李御史帶著笑,只是謙遜。高愚溪強不過,只得扯著袖子佔先了些,一同行了,進入草堂之中。御史命設了毯子,納頭四拜,拜謝前日提攜之恩。高愚溪還禮不迭。拜過,即送上禮帖,候敬十二兩,高愚溪收下,整椅在上面。御史再三推辭,定要傍坐,只得左右相對。御史還不肯占上,必要愚溪右手高些才坐了。御史提起昔日相與之情,甚是感謝,說道:「僥倖之後,日夕想報師恩,時刻在唸。今幸適有此差,道由貴省,迂途來訪。不想高居如此鄉僻。」高愚溪道:「可憐,可憐。老朽那得有居?此乃舍侄之居,老朽在此趁住的。」御史道:「老師當初必定有居。」愚溪道:「老朽拙算,祖居盡廢。今無家可歸,只得在此強顏度日。」說罷,不覺哽咽起來。老人家眼淚極易落的,撲的掉下兩行來。御史惻然不忍,道:「容門生到了地方,與老師設處便了。」愚溪道:「若得垂情,老朽至死不忘。」御史道:「門生到任後,便著承差來相候。」說勾一個多時的話,起身去了。

愚溪送動身,看船開了,然後轉來,將適才所送銀子來看一看,對侄兒高文明道:「此封銀子,我侄可收去,以作老漢平日供給之費。」高文明道:「豈有此理!供養伯伯是應得的,此銀伯伯留下隨便使用。」高愚溪道:「一向打攪,心實不安。手中無物,只得靦顏過了。今幸得門生送此,豈有累你供給了我,白收物事自用之理?你若不收我的,我也不好再住了。」高文明推卻不得,只得道:「既如此說,侄兒取了一半去,伯伯留下一半別用罷。」高愚溪依言,各分了六兩。

自李御史這一來,鬧動了太湖邊上,把這事說了幾日。女兒家知道了,見說送來銀子分一半與侄兒了,有的不氣干,道:「光輝了他家,又與他銀子!」有的道:「這些須銀子也不見幾時用,不要欣羨他!免得老厭物來家也勾了。料沒得再有幾個御史來送銀子。」各自唧噥不題。

且說李御史到了福建,巡歷地方,祛蠹除奸,雷厲風行,且是做得利害。一意行事,隨你天大分上,挽回不來。三月之後,即遣承差到湖州公幹,順便齎書一封,遞與高愚溪,約他到任所。先送程儀十二兩,教他收拾了,等承差公事已畢,就接了同行。高愚溪得了此信,與侄兒高文明商量,伯侄兩個一同去走走。收拾停當,承差公事已完,來促起身。一路上多是承差支援,毫不費力,不二十日已到了省下。

此時察院正巡歷漳州,開門時節,承差進稟:「請到了高師爺。」察院即時送了下處,打轎出拜。拜時趕開閒人,敘了許多時說話。回到衙內,就送下程,又吩咐辦兩桌酒,吃到半夜方散。外邊見察院如此綢繆,那個不欽敬?府縣官多來相拜,送下程,盡力奉承。大小官吏,多來掇臀捧屁,希求看覷,把一個老教官抬在半天裡。因而有求薦獎的,有求免參論的,有求出罪的,有求免贓的,多來鑽他分上。察院密傳意思,教且離了所巡境地,或在省下,或遊武夷,已叮囑了心腹府縣。其有所託之事,釘好書札,附寄公文封筒進來,無有不依。

高愚溪在那裡半年,直到察院將次覆命,方才收拾回家。總計所得,足足有二千餘兩白物。其餘土產貨物、尺頭禮儀之類甚多,真叫作滿載而歸。只這一番,比似先前自家做官時,倒有三四倍之得了。伯侄兩人滿心歡喜,到了家裡,搬將上去。鄰里之間,見說高愚溪在福建巡按處抽豐回來,盡來觀看。看見行李沉重,貨物堆積,傳開了一片,道:「不知得了多少來家。」

三家女兒知道了,多著人來問安,又各說著要接到家裡去的話。高愚溪只是冷笑,心裡道:「見我有了東西,又來親熱了。」接著幾番,高愚溪立得主意定,只是不去。正是:

自從受了賣糖公公騙,至今不信口甜人。

這三家女兒,見老子不肯來,約會了一日,同到高文明家裡來。見高愚溪,個個多撮得笑起,說道:「前日不知怎麼樣衝撞了老爹,再不肯到家來了。今我們自己來接,是必原到我每各家來住住。」高愚溪笑道:「多謝,多謝。一向打攪得你們勾了,今也要各自揣己,再不來了。」三個女兒,你一句,我一句,說道:「親的只是親,怎麼這等見棄我們?」高愚溪不耐煩起來,走進房中,去了一會,手中拿出三包銀子來,每包十兩,每一個女兒與他一包,道:「只此見我老人家之意。以後我也再不來相擾,你們也不必再來相纏了。」又拿一個柬帖來付高文明,就與三個女兒看一看。眾人爭上前看時,上面寫道:

平日空囊,止有親侄收養;今茲餘橐,無用他姓垂涎!一生宦資已歸三女,身後長物悉付侄兒。書此為照。

女兒中頗有識字義者,見了此紙,又氣忿,又沒趣,只得各人收了一包,且自各回家裡去了。

高愚溪罄將所有,盡交付與侄兒。高文明那裡肯受,說道:「伯伯留些防老,省得似前番缺乏了,告人便難。」高愚溪道:「前番分文沒有時,你兀自肯白養我;今有東西與你了,倒怠慢我不成?我老人家心直口直,不作久計了,你收下我的,一家一計過去,我倒相安。休分彼此,說是你的我的。」高文明依言,只得收了。以後盡心供養,但有所需,無不如意。高愚溪到底不往女兒家去,善終於侄兒高文明之家。所剩之物盡歸侄兒,也是高文明一點親親之念不衰,畢竟得所報也。

廣文也有遇時人,自是人情有假真。

不遇門生能報德,何緣愛女復思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