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實反為繆家所誤,粒米束薪家裡無備,妻子只是怨悵啼哭。別人家歡呼暢飲,爆竹連天,自實攢眉皺目,淒涼相對。自實越想越氣,雙腳亂跳,大罵:「負心的狠賊,害人到這個所在!」一憤之氣,箱中翻出一柄解腕刀來,在磨石上磨得雪亮。對妻子道:「我不殺他,不能雪這口氣!我拼著這命抵他,好歹三推六問,也還遲死幾時。明日絕早清晨,等他一齣門來,斷然結果他了。」妻子勸他且耐性,自實那裡按捺得下?捏刀在手,坐到天明。雞鳴鼓絕,徑望繆家門首而去。
且說這條巷中間有一個小庵,乃自實家裡到繆家必由之路。庵中有一道者號軒轅翁,年近百歲,是個有道之士。自實平日到繆家時經過此庵,每走到裡頭歇足,便與庵主軒轅翁敘一會閒話。往來既久,遂成熟識。此日是正月初一日元旦,東方將動,路上未有行人。軒轅翁起來開了門,將一張桌當門放了,點上兩枝蠟燭,朝天拜了四拜。將一卷經攤在桌上,中間燒起一爐香,對著門坐下,朗聲而誦。誦不上一兩板,看見街上天光熹微中,一個人當前走過,甚是急遽,認得是元自實。因為怕斷了經頭,由他自去,不叫住他。這個老人家道眼清明,看元自實在前邊一面走,後面卻有許多人跟著。仔細一看,那裡是人?乃是奇形異狀之鬼,不計其數,跳舞而行。但見:
或握刀劍,或執椎鑿;
披頭露體,勢甚兇惡。
軒轅翁住了經不念,口裡叫聲道:「怪哉!」把性定一回,重把經念起。不多時,見自實復走回來,腳步懶慢。軒轅翁因是起先詫異了,默默看他自走,不敢叫破。自實走得過,又有百來個人跟著在後。軒轅翁著眼細看,此番的人多少比前差不遠,卻是打扮大不相同,盡是金冠玉珮之士。但見:
或挈幢蓋,或舉旌幡;
和容悅色,意甚安閒。
軒轅翁驚道:「這卻是甚麼緣故?歲朝清早,所見如此,必是元生死了,適間乃其陰魂,故到此不進門來。相從的,多是神鬼。然惡往善歸,又怎麼解說?」心下狐疑未決,一面把經誦完了,急急到自實家中訪問消耗。
進了元家門內,不聽得裡邊動靜。咳嗽一聲,叫道:「有客相拜。」自實在裡頭走將出來,見是個老人家新年初一相拜,忙請坐下。軒轅翁說了一套隨俗的吉利話,便問自實道:「今日絕清早,足下往何處去?去的時節甚是匆匆,回來的時節甚是緩慢,其故何也?願得一聞。」自實道:「在下有一件不平的事,不好告訴得老丈。」軒轅翁道:「但說何妨?」自實把繆千戶當初到任借他銀兩,而今來取只是推託,希圖混賴,及年晚哄送錢米,竟不見送,以致狼狽過年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軒轅翁也頓足道:「這等恩將仇報,其實可恨!這樣人必有天報。足下今日出門,打點與他尋鬧麼?」自實道:「不敢欺老丈,昨晚委實氣了一晚。吃虧不過,把刀磨快了,巴到天明,意要往彼門首,等他清早出來,一刀刺殺了,以雪此恨。及至到了門首,再想一想,他固然得罪於我,他尚有老母妻子,平日與他通家往來的,他們須無罪。不爭殺了千戶一人,他家老母妻子就要流落他鄉了。思量自家一門流落之苦,如此難堪,怎忍叫他家也到這地位!寧可他負了我,我不可做那害人的事。所以忍住了這口氣,慢慢走了來。心想未定,不曾到老丈處奉拜得,卻教老丈先降,得罪,得罪。」
軒轅翁道:「老漢不是來拜年,其實有樁奇異,要到宅上奉訪。今見足下訴說這個緣故,當與足下稱賀了。」自實道:「有何可賀?」軒轅翁道:「足下當有後祿。適間之事,神明已知道了。」自實道:「怎見得?」軒轅翁道:「方才清早足下去時節,老漢看見許多兇鬼相隨;回來時節,多換了福神。老漢因此心下奇異。今見足下所言如此,乃知一念之惡,兇鬼便至;一念之善,福神便臨。如影隨形,一毫不爽。暗室之內,造次之間,萬不可萌一毫惡念,造罪損德的!足下善念既發,鬼神必當默佑,不必愁恨了。」自實道:「雖承老丈勸慰,只是受了負心之騙,一個新歲,錢米俱無,光景難堪。既不殺得他,自家尋個死路罷,也羞對妻子了。」軒轅翁道:「休說如此短見的話!老漢庵中尚有餘糧,停會當送些過來,權時應用,切勿更起他念。」自實道:「多感,多感。」軒轅翁作別而去。
去不多時,果然一個道者領了軒轅翁之命,送一挑米、一貫錢到自實家來。自實枯渴之際,只得受了。轉託道者致謝庵主。道者去後,自實展轉思量:「此翁與我向非相識,尚承其好意如此,叵耐繆千戶負欠了我的,反一毛不拔。本為他遠來相投,今失瞭望,後邊日子如何過得?我要這性命也沒幹!況且此恨難消,據軒轅翁所言神鬼如此之近,我陽世不忍殺他,何不尋個自盡到陰間告理他去?必有伸訴之處。」遂不與妻子說破,竟到三神山下一個八角井邊,嘆了一口氣,仰天喊道:「皇天有眼,我元自實被人賴了本錢,卻教我死於非命。可憐,可憐!」說罷,撲通的跳了下去。
自實只道是水淹將來,立刻可死。誰知道井中可煞作怪,自實腳踏實地,點水也無。伸手一摸,兩邊俱是石壁削成。中間有一條狹路,只好容身。自實將手託著兩壁,黑暗中只管向前,依路走去。走勾有數百步遠,忽見有一線亮光透入。急急望亮處走去,須臾壁盡路窮,乃是一個石洞小口。出得口時,豁然天日明朗,別是一個世界。又走了幾十步,見一所大宮殿,外邊門上牌額四個大金字,乃是「三山福地」。自實瞻仰了一會,方敢舉步而入。但見:
古殿煙消,長廊晝靜。徘徊四顧,闃無人蹤;鐘磬一聲,恍來雲外。自是洞天福地,宜有神仙在此藏;絕非俗境塵居,不帶夙緣那得到?
自實立了一晌,不見一個人面。肚裡飢又飢,渴又渴,腿腳又酸,走不動了。見面前一個石壇,且是潔淨。自實軟倒來,只得眠在石壇旁邊歇息一回。
忽然裡邊走出一個人來,乃是道士打扮。走到自實跟前,笑問自實道:「翰林已知客邊滋味了麼?」自實吃了一驚,道:「客邊滋味,受得勾苦楚了,如何呼我做翰林?豈不大差!」道士道:「你不記得在興慶殿草詔書了麼?」自實道:「一發好笑,某乃山東鄙人,布衣賤士,生世四十,目不知書。連京裡多不曾認得,曉得甚麼興慶殿草甚麼詔書?」道士道:「可憐!可憐!人生換了皮囊,便為嗜慾所汩,飢寒所困,把前事多忘記了。你來此間,腹中已餓了麼?」自實道:「昨晚忿恨不食,直到如今。為尋死地到此,不期誤入仙境。卻是腹中又餓,口中又渴,腿軟筋麻,當不得,暫臥於此。」
道士袖裡摸出大梨一顆、大棗數枚,與自實道:「你認得這東西麼?此交梨、火棗也。你吃了下去,不惟免了飢渴,兼可曉得過去之事。」自實接來手中,正當飢渴之際,一口氣吃了下去,不覺精神爽健。瞑目一想,惺然明悟。記得前生身為學士,在大都興慶殿側草詔,猶如昨日。一轂轆扒將起來,拜著道士道:「多蒙仙長佳果之味,不但解了飢渴,亦且頓悟前生。但前生既如此清貴,未知作何罪業,以致今生受報,弄得如此沒下梢了?」道士道:「你前世也無大罪,但在職之時,自恃文學高強,忽略後進之人,不肯加意汲引,故今世罰你愚懵,不通文義。又妄自尊大,拒絕交遊,毫無情面,故今世罰你漂泊,投人不著。這也是一還一報,天道再不差的。今因你一念之善,故有分到此福地與吾相遇,救你一命。」
道士因與自實說世間許多因果之事:某人是善人,該得好報;某人是惡人,該得惡報;某人乃是無厭鬼王出世,地下有十個爐替他鑄橫財,故在世貪饕不止,賄賂公行,他日福滿,當受幽囚之禍;某人乃多殺鬼王出世,有陰兵五百,多是銅頭鐵額的,跟隨左右,助其行虐,故在世殺害良民,不戢軍士,他日命衰,當受割截之殃。其餘凡貪官汙吏、富室豪民,及矯情干譽、欺世盜名種種之人,無不隨業得報,一一不爽。
自實見說得這等利害明白,打動了心中事,遂問道:「假以繆千戶欺心混賴,負我多金,反致得無聊如此,他日豈無報應?」道士道:「足下不必怪他。他乃是王將軍的庫子,財物不是他的,他豈得妄動耶?」自實道:「見今他享榮華,我受貧苦,眼前怎麼當得?」道士道:「不出三年,世運變革,地方將有兵戈大亂,不是這光景了。你快擇善地而居,免受池魚之禍。」自實道:「在下愚昧,不識何處可以躲避?」道士道:「福寧可居,且那邊所在與你略有緣分,可償得你前日好意貸人之物,不必想繆家還了。此皆子善念所至也。今到此已久,家人懸望,只索回去罷!」自實道:「起初自井中下來,行了許多暗路,今不能重記。就尋著了舊路,也上去不得,如何歸去?」道士道:「此間別有一徑,可以出外,不必從舊路了。」因指點山後一條路徑,叫自實從此而行。自實再拜稱謝,道士自轉身去了。
自實依著所指之徑,行不多時,見一個穴口,走將出來,另有天日。急回頭認時,穴已不見。自實望去百步之外,遠遠有人行走,奔將去問路,原來即是福州城外,遂急急跑回家來。家人見了又驚又喜,道:「那裡去了這幾日?」自實道:「我今日去,就是今日來,怎麼說幾日?」家人道:「今日是初十了,自那日初一齣門,到晚不見回來,只道在軒轅翁庵裡。及至去問時,卻又說不曾來。只疑心是有甚麼山高水低。軒轅翁說:‘你家主人還有後祿,定無他事。’所以多勉強寬解。這幾日杳然無信,未免慌張。幸得來家卻好了。」自實把憤恨投井,誰知無水不死,卻遇見道士,奇奇怪怪許多說話,說了一遍,道:「聞得仙家日月長,今吾在井只得一晌,世上卻有十日。這道士多分是仙人,他的說話,必定有準。我們依言搬在福寧去罷。不要戀戀繆家的東西,不得到手,反為所誤了。」一面叫人收拾起來,打點上路。
自實走到軒轅翁庵中,別他一別,說遷去之意。軒轅翁問:「為何發此念頭?」自實把井中之事說了一遍。軒轅翁跌足道:「可惜足下不認得人!這道士乃芙蓉真人也。我修煉了一世,不能相遇,豈知足下當面錯過?仙家之言,不可有違!足下遷去為上,老漢也自到山中去了。若住在此地,必為亂兵所殺。」自實別了回來,一徑領了妻子,同到福寧。
此時天下擾亂,賦役煩重,地方多有逃亡之屋。自實走去尋得幾間可以收拾得起的房子,併疊瓦礫,將就修葺來住。揮鋤之際,錚然有聲,掘將下去,卻是石板一塊。掇將開來,中有藏金數十錠。閤家見了不勝之喜,恐怕有人看見,連忙收拾在箱匣中了。自實道:「井中道士所言,此間與吾有些緣分,可還所貸銀兩,正謂此也。」將來秤一秤,果是三百金之數,不多不少。自實道:「井中人果是仙人,在此住料然不妨。」從此安頓了老小,衣食也充足了些,不愁凍餒,放心安居。
後來張士誠大軍臨福州,陳平章遭擄,一應官吏多被誅戮。繆千戶一家,被王將軍所殺,盡有其家資。自實在福寧竟得無事,算來恰恰三年。道士之言,無一不驗,可見財物有定數,他人東西強要不得的。為人一念,善惡之報,一些不差的。有詩為證:
一念起時神鬼至,何況前生夙世緣!
方知富室多慳吝,只為他人守業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