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卷 痴公子狠使噪脾錢 賢丈人巧賺回頭婿

二刻拍案驚奇 淩濛初 第2頁,共2頁

到得遷在賃的房子內時,連賈、趙二人也不來了,惟有妻子上官氏隨起隨倒。當初風花雪月之時,雖也曾勸諫幾次,如水投石,落得反目。後來曉得說著無用,只得憑他。上官氏也是富貴出身,只會吃到口茶飯,不曉得甚麼經求,也不曾做下一些私房。公子有時,他也有得用;公子沒時,他也沒了。兩個住在賃房中,且用著賣房的銀子度日。走出街上來,遇見舊時的門客,一個個多新鮮衣服,僕從跟隨。初時撞見公子,還略略敘寒溫;已後漸漸掩面而過;再過幾時,對面也不來理著了。

一日早晨,撞著了趙能武。能武道:「公子曾吃早飯未曾?」公子道:「正來買些點心吃。」趙能武道:「公子且未要吃點心,到家裡來坐坐,吃一件東西去。」公子隨了他到家裡。趙能武道:「昨夜打得一隻狗,煨得糜爛在這裡,與公子同享。」果然拿出熱騰騰的狗肉,來與公子一同狼餐虎嚥,吃得盡興。公子回來,飽了一日,心裡道:「他還是個好人。」沒些生意,便去尋他。後來也常時躲過,不十分招攬了。賈清夫遇著公子,原自滿面堆下笑來。及至到他家裡坐著,只是泡些好清茶來,請他評品些茶味,說些空頭話。再不然,著腳兒把管簫閒吹一曲,只當是他的敬意,再不去破費半文錢鈔,多少弄些東西來點飢。公子忍餓不過,只得別去,此外再無人理他了。

公子的丈人上官翁是個達者,初見公子敗時,還來主張爭論。後來看他行徑,曉得不了不住,索性不來管他。意要等他乾淨了,吃盡窮苦滋味,方有迴轉念頭的日子。所以富時也不來勸戒,窮時也不來資助,只像沒相干的一般。公子手裡罄盡,衣食不敷,家中別無可賣。一身之外,只有其妻。沒做思量處,痴算道:「若賣了他去,省了一個口食,又可得些銀兩用用。」只是怕丈人,開不得這口,卻是有了這個意思,未免露出些光景出來。上官翁早已識破其情,想道:「省得他自家蠻做出事來,不免用個計較,哄他在圈套中了,慢作道理。」遂挽出前日勸他好話的那個張三翁來,託他做個說客。

商量說話完了,竟來見公子。公子因是前日不聽其言,今荒涼光景了,羞慚滿面。張三翁道:「郎君才曉得老漢前言不是迂闊麼?」公子道:「惶愧,惶愧!」張三翁道:「近聞得郎君度日艱難,有將令正娘子改適之意,果否如何?」公子滿面通紅了道:「自幼夫妻之情,怎好輕出此言?只是絕無來路,兩口飯食不給,惟恐養他不活,不如等他別尋好處安身,我又省得多一個口食,他又有著落了,免得跟著我一同忍餓。所以有這一點念頭,還不忍出口。」張三翁道:「果有此意,作成老漢做個媒人何如?」公子道:「老丈有甚麼好人家在肚裡麼?」張三翁道:「便是有個人叫老漢打聽,故如此說。」公子道:「就有了人家,岳丈面前怎好啟齒?」張三翁道:「好教足下得知,令岳正為足下敗完了人家,令正後邊日子難過,盡有肯改嫁之意。只是在足下身邊起身,甚不雅相。令岳欲待接著家去,在他家門裡擇配人家。那時老漢便做個媒人,等令正嫁了出去,寂寂裡將財禮送與足下,方為隱秀,不傷體面。足下心裡何如?」公子道:「如此委曲最妙,省得眼睜睜的我與他不好分別。只是既有了此意,岳丈那裡我不好再走去了。我在那裡問訊息?」張三翁道:「只消在老漢家裡討回話。一過去了,就好成事體,我也就來回復你的,不必掛念!」公子道:「如此做事,連房下面前我不必說破,只等岳丈接他歸家便了。」張三翁道:「正是,正是。」兩下別去。

上官翁一徑打發人來接了女兒回家住了。過了兩日,張三翁走來見公子道:「事已成了。」公子道:「是甚麼人家?」張三翁道:「人家豪富,也是姓姚。」公子道:「既是富家,聘禮必多了。」張三翁道:「他們道是中年再醮,不肯出多。是老漢極力稱讚賢能,方得聘金四十兩。你可省吃儉用些,再若輕易弄掉了,別無來處了。」公子見就有了銀子,大喜過望,口口稱謝。張三翁道:「雖然得了這幾兩銀子,一入豪門,終身不得相見了,為何如此快活?」公子道:「譬如兩個一齊餓死了,而今他既落了好處,我又得了銀子,有甚不快活處?」原來這銀子就是上官翁的,因恐他把女兒當真賣了,故裝成這個圈套,接了女兒家去,把這些銀子暗暗助他用度,試看他光景。

公子銀子接到手,手段闊慣了的,那裡勾他的用?況且一向處了不足之鄉,未免房錢、柴米錢之類,掛欠些在身上,拿來一齣摩訶薩,沒多幾時,手裡又空。左顧右盼,別無可賣,單單剩得一個身子,思量索性賣與人了,既得身錢,又可養口。卻是一向是個公子,那個來兜他?又兼目下已做了單身光棍,種火又長,拄門又短,誰來要這個廢物?公子不揣,各處央人尋頭路。上官翁知道了,又拿幾兩銀子,另挽出一個來,要了文契,叫莊客收他在莊上用。莊客就假做了家主,與他約道:「你本富貴出身,故此價錢多了。既已投靠,就要隨我使用,禁持苦楚,不得違慢!說過方收留你。」公子思量道:「我當初富盛時,家人幾十房,多是吃了著了閒蕩的,有甚苦楚處?」一力應承道:「這個不難,既已靠身,但憑使喚了。」公子初時看見遇飯吃飯,遇粥吃粥,不消自己經營,頗謂得計。誰知隔得一日,莊客就限他功課起來:早晨要打柴,日里要挑水,晚要舂穀簸米,勞筋苦骨,沒一刻得安閒。略略推故懈惰,就拿著大棍子嚇他。公子受不得那苦,不勾十日,魆地逃去。莊客受了上官翁吩咐,不去追他,只看他怎生著落。

公子逃去兩日,東不著邊,西不著際,肚裡又餓不過。看見乞兒每討飯,討得來到有得吃,只得也皮著臉去討些充飢。討了兩日,挨去乞兒隊裡做了一伴了。自家想著當年的事,還有些氣傲心高,只得作一長歌,當做似《蓮花落》滿市唱著乞食。歌曰:

人道光陰疾似梭,我說光陰兩樣過。昔日繁華人羨我,一年一度易蹉跎。可憐今日我無錢,一時一刻如長年。我也曾輕裘肥馬載高軒,指麾萬眾驅山前。一聲圍合魑魅驚,百姓邀迎如神明。今日黃金散盡誰復矜?朋友離群獵狗烹。晝無粥夜無眠,落得街頭唱哩蓮。一生兩截誰能堪,不怨爺孃不怨天。早知到此遭坎坷,悔教當日結妖魔。而今無計可奈何,殷勤勸人休似我!

上官翁曉得公子在街上乞化了,教人密地吩咐了一班乞兒故意要凌辱他,不與他一路乞食。及至自家討得些須來,又來搶奪他的,沒得他吃飽。略略不順意,便嚇他道:「你無理,就扯你去告訴家主。」公子就慌得手腳無措,東躲西避,又沒個著身之處。真個是凍餒憂愁,無件不嘗得到了。上官翁道:「奈何得他也勾了。」乃先把一所大莊院與女兒住下了,在後門之旁收拾一間小房,被窩什物略略備些在裡邊。又叫張三翁來尋著公子,對他道:「老漢做媒不久,怎知你就流落此中了!」公子道:「此中了,可憐眾人還不容我!」張三翁道:「你本大家,為何反被乞兒欺侮?我曉得你不是怕乞兒,只是怕見你家主。你主幸不遇著,若是遇著,送你到牢獄中追起身錢來,你再無出頭日子了。」公子道:「今走身無路,只得聽天命,早晚是死,不得見你了。前日你做媒,嫁了我妻子出去,今不知好過日子否。」說罷大哭。張三翁道:「我正有一句話要對你說,你妻子今為豪門主母,門庭貴盛,與你當初也差不多。今託我尋一個管後門的,我若薦了你去,你只管晨昏啟閉,再無別事。又不消自爨,享著安樂茶飯,這可好麼?」公子拜道:「若得如此,是重生父母了。」張三翁道:「只有一件,他原先是你妻子,今日是你主母,必然羞提舊事。你切不可妄言放肆,露了風聲,就安身不牢了。」公子道:「此一時,彼一時。他如今在天上,我得收拾門下,免死溝壑,便為萬幸了,還敢妄言甚麼?」張三翁道:「既如此,你隨我來,我幫襯你成事便了。」

公子果然隨了張三翁去,住在門外,等候迴音。張三翁去了好一會,來對他道:「好了,好了。事已成了,你隨我進來。」遂引公子到後門這間房裡來,但見:

床帳皆新,器具粗備。蕭蕭一室,強如庵寺墳堂;寂寂數椽,不見露霜風雨。雖單身之入臥,審容膝之易安。

公子一向草棲露宿受苦多了,見了這一間清淨房室,器服整潔,吃驚問道:「這是那個住的?」張三翁道:「此即看守後門之房,與你住的了。」公子喜之不勝,如入仙境。張三翁道:「你主母家富,故待僕役多齊整。他著你管後門,你只坐在這間房裡,吃自在飯勾了。憑他主人在前面出入,主母在裡頭行止,你一切不可窺探,他必定羞見你。又萬不可走出門一步,倘遇著你舊家主,你就住在此不穩了。」再三叮囑而去。公子吃過苦的,謹守其言。心中一來怕這飯碗弄脫了,二來怕露出蹤跡,撞著舊主人的是非出來,呆呆坐守門房,不敢出外。過了兩個月餘,只是如此。

上官翁曉得他野性已收了,忽一日叫一個人拿一封銀子與他,說道:「主母生日,眾人多有賞,說你管門沒事,賞你一錢銀子買酒吃。」公子接了,想一想這日正是前邊妻子的生辰,思量在家富盛之時,多少門客來作賀,吃酒興頭,今卻在別人家了,不覺悽然淚下,藏著這包銀子,不捨得輕用。隔幾日,又有個人走出來道:「主母喚你後堂說話。」公子吃一驚,道:「張三翁前日說他羞見我面,叫我不要露形,怎麼如今喚我說話起來?我怎生去相見得?」又不好推故,只得隨著來人一步步走進中堂。只見上官氏坐在裡面,儼然是主母尊嚴,公子不敢抬頭。上官氏道:「但見說管門的姓姚,不曉得就是你。你是富公子,怎在此與人守門?」說得公子羞慚滿面,做聲不得。上官氏道:「念你看門勤謹,賞你一封銀子買衣服穿去。」丫鬟遞出來,公子稱謝受了。上官氏吩咐,原叫領了門房中來。公子到了房中,拆開封筒一看,乃是五錢足紋,心中喜歡,把來與前次生日里賞的一錢,並做一處包好,藏在身邊。就有一班家人來與他慶松,哄他拿出些來買酒吃。公子不肯。眾人又說:「不好獨難為他一個,我們大家湊些,打個平火。」公子捏著銀子道:「錢財是難得的,我藏著後來有用處。這樣閒好漢再不做了。」眾人強他不得,只得散了。

一日黃昏時候,一個丫鬟走來說道,主母叫他進房中來,問舊時說話。公子不肯,道:「夜晚間不是說話時節。我在此住得安穩,萬一有些風吹草動,不要我管門起來,趕出去,就是個死。我只是守著這斗室罷了。你與我回復主母一聲,決不敢胡亂進來的。」

上官翁逐時叫人打聽,見了這些光景,曉得他已知苦辣了。遂又去挽那張三翁來看公子。公子見了,深謝他薦舉之德。張三翁道:「此間好過日子否?」公子道:「此間無憂衣食,吾可以老死在室內了,皆老丈之恩也。若非老丈,吾此時不知性命在那裡!只有一件,吃了白飯,閒過日子,覺得可惜。吾今積趲幾錢銀子在身邊,不捨得用。老丈是好人,怎生教導我一個生利息的方法兒,或做些本等手業,也不枉了。」張三翁笑道:「你幾時也會得惜光陰、惜財物起來了?」公子也笑道:「不是一時學得的,而今曉得也遲了。」張三翁道:「我此來,單為你有一親眷要來會你,故著我先來通知。」公子道:「我到此地位,親眷無一人理我了,那個還來要會我?」張三翁道:「有一個在此,你隨我來。」

張三翁引了他走入中堂,只見一個人在裡面,巍冠大袖,高視闊步,踱將出來。公子望去一看,見是前日的丈人上官翁。公子叫聲「阿也!」失色而走。張三翁趕上一把拉住道:「是你的令岳,為何見了就走?」公子道:「有甚麼面孔見他?」張三翁道:「自家丈人,有甚麼見不得?」公子道:「妻子多賣了,而今還是我的丈人?」張三翁道:「他見你有些務實了,原要把女兒招你。」公子道:「女兒已是此家的主母,還有女兒在那裡?」張三翁道:「當初是老漢做媒賣去,而今原是老漢做媒還你。」公子道:「怎麼還得?」張三翁道:「痴呆子!大人家的兒女,豈肯再嫁人?前日恐怕你當真胡行起來,令岳叫人接了家去,只說嫁了。今住的原是你令岳家的房子,又恐怕你凍餓死在外邊了,故著老漢設法了你家來,收拾在門房裡。今見你心性轉頭,所以替你說明,原等你夫妻完聚。這多是令岳造就你成器的好意思。」公子道:「怪道住在此多時,只見說主母,從不見甚麼主人出入。我守著老實,不敢窺探一些,豈知如此就裡?原來岳父恁般費心!」張三翁道:「還不上前拜見他去!」一手扯著公子走將進來。

上官翁也湊將上來,撞著道:「你而今記得苦楚,省悟前非了麼?」公子無言可答,大哭而拜。上官翁道:「你痛改前非,我把這所房子與你夫妻兩個住下,再撥一百畝田與你管運,做起人家來。若是飽暖之後,舊性復發,我即時逐你出去,連妻子也不許見面了。」公子哭道:「經了若干苦楚過來,今受了岳丈深恩,若再不曉得省改,真豬狗不值了!」上官翁領他進去與女兒相見,夫妻抱頭而哭,說了一會,出來謝了張三翁。

張三翁臨去,公子道:「只有一件不乾淨的事,倘或舊主人尋來,怎麼好?」張三翁道:「那裡甚麼舊主人?多是你令岳捏弄出來的。你只要好好做人家,再不必別慮!」公子方得放心,住在這房子裡做了家主。雖不及得富盛之時,卻是省吃儉用,勤心苦胝,衣食盡不缺了。記恨了日前之事,不容一個閒人上門。

那賈清夫、趙能武見說公子重新做起人家來了,合了一伴來拜望他。公子走出來道:「而今有飯,我要自吃,與列位往來不成了。」賈清夫把些趣話來說說,議論些簫管;趙能武又說某家的馬健,某人的弓硬,某處地方禽獸多。公子只是冷笑,臨了道:「兩兄看有似我前日這樣主顧,也來作成我,做一夥同去賺他些兒。」兩人見說話不是頭,掃興而去。

上官翁見這些人又來歪纏,把來告了一狀,搜根剔齒,查出前日許多隱漏白佔的田產來,盡歸了公子。公子一發有了家業,夫妻竟得溫飽而終。可見前日心性,只是不曾吃得苦楚過。世間富貴子弟,還是等他曉得些稼穡艱難為妙。至於門下往來的人,尤不可不慎也。

貧富交情只自知,翟公何必署門楣?

今朝敗子回頭日,便是奸徒退運時。

葳葳蕤(ruí)蕤:形容委靡不振,慵懶怠惰。

再醮:指婦女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