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仲友有個同鄉友人王淮,正在中書省當國。也具一私揭,辨晦庵所奏,要他達知聖聽。大略道:
朱某不遵法制,一方再按,突然而來。因失迎候,酷逼娼流,妄汙職官。公道難泯,力不能使賤婦誣服。尚辱瀆奏,明見欺妄。等因。
孝宗皇帝看見晦庵所奏,正拿出來與宰相王淮平章,王淮也出仲友私揭與孝宗看。孝宗見了,問道:「二人是非,卿意何如?」王淮奏道:「據臣看著,此乃秀才爭閒氣耳。一個道譏了他不識字,一個道不迎候得他。此是真情。其餘言語多是增添的,可有一些的正事麼?多不要聽他就是。」孝宗道:「卿說得是。卻是上下司不和,地方不便,可兩下平調了他便了。」王淮奏謝道:「陛下聖見極當,臣當吩咐所部奉行。」
這番京中虧得王丞相幫襯,孝宗有主意,唐仲友官爵安然無事。只可憐這邊嚴蕊吃過了許多苦楚,還不算帳,出本之後,另要紹興去聽問。紹興太守也是一個講學的。嚴蕊解到時,見他模樣標緻,太守便道:「從來有色者,必然無德。」就用嚴刑拷他,討拶來拶指。嚴蕊十指纖細,掌背嫩白。太守道:「若是親操井臼的手,決不是這樣,所以可惡!」又要將夾棍夾他。當案孔目稟道:「嚴蕊雙足甚小,恐經摺挫不起。」太守道:「你道他足小麼?此皆人力矯揉,非天性自然也。」著實被他騰倒了一番,要他招與唐仲友通姦的事。嚴蕊照前不招,只得且把來監了,以待再問。
嚴蕊到了監中,獄官著實可憐他,吩咐獄中牢卒,不許難為,好言問道:「上司加你刑罰,不過要你招認,你何不早招認了?這罪是有分限的。女人家犯淫,極重不過是杖罪,況且已經杖斷過了,罪無重科。何苦舍著身子,熬這等苦楚?」嚴蕊道:「身為賤妓,縱是與太守有奸,料然不到得死罪,招認了,有何大害?但天下事,真則是真,假則是假,豈可自惜微軀,信口妄言,以汙士大夫!今日寧可置我死地,要我誣人,斷然不成的!」獄官見他詞色凜然,十分起敬,盡把其言稟知太守。太守道:「既如此,只依上邊原斷施行罷。可惡這妮子崛強,雖然上邊發落已過,這裡原要決斷。」又把嚴蕊帶出監來,再加痛杖,這也是奉承晦庵的意思。疊成文書,正要回復提舉司,看他口氣,別行定奪,卻得晦庵改調訊息,方才放了嚴蕊出監。嚴蕊恁地悔氣,官人每自爭閒氣,做他不著,兩處監裡無端的監了兩個月,強坐得他一個不應罪名,倒受了兩番科斷;其餘逼招拷打,又是分外的受用。正是:
規圓方竹杖,漆卻斷紋琴。
好物不動念,方成道學心。
嚴蕊吃了無限的磨折,放得出來,氣息奄奄,幾番欲死。將息杖瘡,幾時見不得客,卻是門前車馬比前更盛。只因死不肯招唐仲友一事,四方之人重他義氣。那些少年尚氣的朋友,一發道是堪比古來義俠之倫,一向認得的要來問他安,不曾認得的要來識他面,所以挨擠不開。一班風月場中人自然與道學不對,但是來看嚴蕊的,沒一個不罵朱晦庵兩句。
晦庵此番竟不曾奈何得唐仲友,落得動了好些唇舌,外邊人言喧沸,嚴蕊聲價騰湧,直傳到孝宗耳朵內。孝宗道:「早是前日兩平處了。若聽了一偏之詞,貶謫了唐與正,卻不屈了這有義氣的女子沒申訴處?」
陳同父知道了,也悔道:「我只嚮晦庵說得他兩句說話,不道認真的大弄起來。今唐仲友只疑是我害他,無可辨處。」因致書與晦庵道:
亮平生不曾會說人是非,唐與正乃見疑相譖,真足當田光之死矣。然困窮之中,又自惜此潑命。一笑。
看來陳同父只為唐仲友破了他趙娟之事,一時心中憤氣,故把仲友平日說話對晦庵講了出來。原不料晦庵狠毒,就要擺佈仲友起來。至於連累嚴蕊,受此苦拷,皆非同父之意也。這也是晦庵成心不化,偏執之過,以後改調去了。
交代的是嶽商卿,名霖。到任之時,妓女拜賀。商卿問:「那個是嚴蕊?」嚴蕊上前答應。商卿抬眼一看,見他舉止異人,在一班妓女之中,卻像雞群內野鶴獨立,卻是容顏憔悴。商卿曉得前事,他受過折挫,甚覺可憐,因對他道:「聞你長於詞翰,你把自家心事,做成一詞訴我,我自有主意。」嚴蕊領命,略不構思,應聲口占《卜運算元》道: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商卿聽罷,大加稱賞道:「你從良之意決矣。此是好事,我當為你做主。」立刻取伎籍來,與他除了名字,判與從良。
嚴蕊叩頭謝了,出得門去。有人得知此說的,千金幣聘,爭來求討,嚴蕊多不從他。有一宗室近屬子弟,喪了正配,悲哀過切,百事俱廢。賓客們恐其傷性,拉他到伎館散心。說道別處多不肯去,直等說到嚴蕊家裡,才肯同來。嚴蕊見此人滿面戚容,問知為著喪偶之故,曉得是個有情之人,關在心裡。那宗室也慕嚴蕊大名,飲酒中間,彼此喜樂,因而留住。傾心來往了多時,畢竟納了嚴蕊為妾。嚴蕊也一意隨他,遂成了終身結果。雖然不到得夫人、縣君,卻是宗室自娶嚴蕊之後,深為得意,竟不續婚。一根一蒂,立了婦名,享用到底,也是嚴蕊立心正直之報也。
後人評論這個嚴蕊,乃是真正講得道學的。有七言古風一篇,單說他的好處:
天台有女真奇絕,揮毫能賦謝庭雪。
搽粉虞候太守筵,酒酣未必呼燭滅。
忽爾監司飛檄至,桁楊橫掠頭搶地。
章臺不犯士師條,肺石會疏刺史事。
賤質何妨輕一死,豈承浪語汙君子?
罪不重科兩得笞,獄吏之威止是耳。
君侯能講毋自欺,乃遣女子誣人為!
雖在縲紲非其罪,尼父之語胡忘之?
君不見,貫高當時白趙王,身無完膚猶自強。
今日蛾眉亦能爾,千載同聞俠骨香。
含顰帶笑出狴犴,寄聲閤眼閉眉漢。
山花滿頭歸去來,天潢自有梁鴻案。
侑(yòu)酒:勸酒;為飲酒者助興。
鞫(jū):審問。
桁楊:泛指刑具。
狴犴(àn):指牢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