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倒在床上,只聽得園門外一片大嚷,擂鼓也似敲門。鳳生正在猴急之際,吃那一驚不小,便道:「作怪了!此時是甚麼人敲門?想來沒有別人。姐姐不要心慌,門是關著的,沒事。我們且自上床,憑他門外叫喚,不要睬他!」素梅也慌道:「只怕使不得,不如我去休!」鳳生急了,恨性命抱住道:「這等怎使得?這是活活的弄殺我了!」正是色膽如天,鳳生且不管外面的事,把素梅的小衣服解脫了,忙要行事。那曉得花園門年深月久,苦不甚牢,早被外邊一夥人踢開了一扇,一路嚷將進來,直到鳳生書房門首來了。鳳生聽見來得切近,方才著忙道:「古怪!這聲音卻似竇家兄弟兩個。幾時回來的?恰恰到此。我的活冤家,怎麼是好?」只得放下了手,對素梅道:「我去頂住了門,你把燈吹滅了,不要做聲!」素梅心下驚惶,一手把裙褲結好,一頭把火吹息,魆魆地揀暗處站著,不敢喘氣。鳳生走到門邊,輕輕掇條凳子,把門再加頂住,要走進來溫存素梅。只聽得外面打著門道:「鳳兄,快開門!」鳳生戰抖抖的回道:「是……是……是那個?」一個聲氣小些的道:「小弟竇尚文。」一個大喊道:「小弟竇尚武。兩個月不相聚了,今日才得回來。這樣好月色,快開門出來,吾們同去吃酒。」鳳生道:「夜深了,小弟已睡在床上了,懶得起來,明日盡興罷。」外邊竇大道:「寒舍不遠,過談甚便。欲著人來請,因怕兄已睡著,未必就來,故此兄弟兩人特來自邀。快些起來!」鳳生道:「夜深風露,熱被窩裡起來,怕不感冒了?其實的懶起,不要相強,足見相知。」竇大道:「兄興素豪,今夜何故如此?」竇二便嚷道:「男子漢見說著吃酒看月有興的事,披衣便起,怕甚風露?」鳳生道:「今夜偶然沒興,望乞見諒。」竇二道:「終不成使我們掃了興,便自這樣回去了?你若當真不起來時,我們一發把這門開啟來,莫怪粗鹵!」
鳳生著了急,自想道:「倘若他當真打進,怎生是好?」低低對素梅道:「他若打將進來,必然事露。姐姐你且躲在床後,待我開門出去,打發了他就來。」素梅也低低道:「撇脫些,我要回去。這事做得不好了,怎麼處?」素梅望床後黑處躲好,鳳生才掇開凳子,開出門來。見了他兄弟兩個,且不施禮,便隨手把門扣上了,道:「室中無火,待我搭上了門,和兄每兩個坐話一番罷。」兩竇道:「坐話甚麼?酒盒多端正在那裡了,且到寒家呼盧浮白,吃到天明。」鳳生道:「小弟不耐煩,饒我罷!」竇二道:「我們興高得緊,管你耐煩不耐煩?我們大家扯了去!」兄弟兩個多動手,扯著便走。又加家童們推的推,攘的攘,不由你不走。鳳生只叫得苦,卻又不好說出。正是:
啞子漫嘗黃柏味,難將苦口向人言。
沒奈何,只得跟著吆吆喝喝的去了。
這裡素梅在房中,心頭丕丕的跳,幾乎把個膽嚇破了,著實懊悔無盡。聽得人聲漸遠,才按定了性子,走出床面前來。整一整衣服,望門外張一張,悄然無人,忖道:「此時想沒人了。我也等不得他,趁早走回去罷。」去拽那門時,誰想是外邊搭住了的,狠性子一拽,早把兩三個長指甲一齊蹴斷了。要出來,又出來不得;要叫聲龍香,又想他決在家裡,那裡在外邊聽得?又還怕被別人聽見了。左右不是,心裡煩躁撩亂,沒計奈何。看看夜深了,坐得不耐煩,再不見鳳生來到,心中又氣又恨,道:「難道貪了酒杯,竟忘記我在這裡了?」又替他解道:「方才他負極不要去,還是這些狂朋沒得放他回來。」轉展躊躇,無聊無賴,身體倦怠,呵欠連天。欲要睡睡,又是別人家床鋪,不曾睡慣,不得伏貼。亦且心下有事,焦焦躁躁,那裡睡得去?悶坐不過,做下一首詞,雲:
幽房深鎖多情種,清夜悠悠誰共?羞見枕衾鴛鳳,悶則和衣擁。無端猛烈陰風動,驚破一番新夢。窗外月華霜重,寂寞桃源洞。——詞寄《桃源憶故人》
素梅吟詞已罷,早已雞鳴時候了。
龍香在家裡睡了一覺醒來,想道:「此時姐姐與鳳官人也快活得勾了,不免走去伺候,接了他歸來早些。省得天明有人看見,做出事來。」開了角門,踏著露草,慢慢走到書房前來。只見門上搭著扭兒,疑道:「這外面是誰搭上的?又來奇怪了。」自言自語了幾句。裡頭素梅聽得聲音,便開言道:「龍香來了麼?」龍香道:「是,來了。」素梅道:「快些開了門進來。」龍香開進去看時,只見素梅衣妝不卸,獨自一個坐著。驚問道:「姐姐起得這般早?」素梅道:「那裡是起早!一夜還不曾睡。」龍香道:「為何不睡?鳳官人那裡去了?」素梅嘆口氣道:「有這等不湊巧的事。說不得一兩句說話,一夥狂朋踢進園門來,拉去看月。鳳官人千推萬阻,不肯開門,他直要打進門來。只得開了門,隨他們一路去了。至今不來,且又搭上了門。教我出來又出來不得,坐又坐不過,受了這一夜的罪。而今你來得正好,我和你快回去罷。」龍香道:「怎麼有這等事!姐姐有心得到這時候了,鳳官人畢竟轉來,還在此等他一等麼。」素梅不覺淚汪汪的,又嘆了一口氣道:「還說甚麼等他?只自回去罷了。」正是:
驀地魚舟驚比目,霎時樵斧破連枝。
素梅自與龍香回去不題。
且說鳳生被那不做美的竇大、竇二不由分說拉去吃了半夜的酒。鳳生真是熱地上蜒蚰,一時也安不得身子。一聲求罷,就被竇二大碗價罰來。鳳生雖是心裡不願,待推卻時,又恐怕他們看出破綻,只得勉強發興,指望早些散場。誰知這些少年心性,吃到興頭上,越吃越狂,那裡肯住?鳳生真是沒天得叫。直等東方發白,大家酩酊吃不得了,方才歇手。鳳生終是留心,不至大醉,帶了些酒意,別了二竇,一步恨不得做十步,踉蹌歸來。
到得園中,只見房門大開,急急走進叫道:「小姐!小姐!」那見個人影?想著昨宵在此,今不得見了,不覺的趁著酒興,敲臺拍凳,氣得淚點如珠的下來,罵道:「天殺的竇家兄弟坑殺了我!千難萬難,到得今日才得成就,未曾到手,平白地攪開了。而今不知又要費多少心機,方得圓成。只怕著了這驚,不肯再來了。如何是好?」悶悶不樂,倒在床上,一覺睡到日沉西,方起得來。急急走到園東牆邊一看,但見樓窗緊閉,不見人蹤。推推角門,又是關緊了的。沒處問個訊息,怏怏而回,且在書房納悶不題。
且說那楊素梅歸到自己房中,心裡還是恍惚不寧的,對龍香道:「今後切須戒著,不可如此!」龍香道:「姐姐只怕戒不定。」素梅道:「且看我狠性子戒起來。」龍香道:「到得戒時已是遲了。」素梅道:「怎見得遲?」龍香道:「身子已破了。」素梅道:「那裡有此事!你才轉得身,他們就打將進來。說話也不曾說得一句,那有別事?」龍香道:「既如此,那人怎肯放下?定然想殺了,極不也害個風癲,可不是我們的陰騭?還須今夜再走一遭的是。」素梅道:「今夜若去,你住在外面,一邊等我,一邊看人,方不誤事。」龍香冷笑了一聲。素梅道:「你笑甚麼來?」龍香道:「我笑姐姐好個狠性子,著實戒得定。」
兩個正要商量晚間再去赴期,不想裡面兄嫂處走出一個丫鬟來,報道:「馮老孺人來了。」原來素梅有個外婆,嫁在馮家,住在錢塘門裡。雖沒了丈夫,家事頗厚,開個典當鋪在門前。人人曉得他是個富室,那些三姑六婆沒一個不來奉承他的。他只有一女,嫁與楊家,就是素梅的母親,早年夫婦雙亡了。孺人想著外甥女兒雖然傍著兄嫂居住,未嘗許聘人家,一日與媒婆每說起素梅親事,媒婆每道:「若只託楊大官人出名,說把妹子許人,未必人家動火。須得說是老孺人的親外甥,就在孺人家裡接茶出嫁的,方有門當戶對的來。」孺人道是說得有理,亦且外甥女兒年紀長大,也要收拾他身畔來。故此自己抬了轎,又叫了一乘空轎,一直到楊家,要接素梅家去。
素梅接著外婆,孺人把前意說了一遍。素梅暗地吃了一驚,推託道:「既然要去,外婆先請回,等甥女收拾兩日就來。」孺人道:「有甚麼收拾?我在此等了你去。」龍香便道:「也要揀個日子。」孺人道:「我揀了來的,今日正是個黃道吉日,就此去罷。」素梅暗暗地叫苦,私對龍香道:「怎生髮付那人?」龍香道:「總是老孺人守著在此,便再遲兩日去,也會他不得了。不如且依著了,等龍香自去回他訊息,再尋機會罷。」素梅只得懷著不快,跟著孺人去了。所以這日鳳生去望樓上,再不得見面。直到外邊去打聽,才曉得是外婆家接了去了。跌足嘆恨,悔之無及。又不知幾時才得回家,再得相會。
正不快之際,只見舅舅金三員外家金旺來接他回家去,要商量上京會試之事。說道:「園中一應書箱行李,多收拾了家來,不必再到此了。」鳳生口裡不說,心下思量道:「誰想當面一番錯過,便如此你東我西,料想那還有再會的日子?只是他十分的好情,教我怎生放得下?」一邊收拾,望著東牆只管落下淚來。卻是沒奈何,只得匆匆出門,到了金三員外家裡,員外早已收拾盤纏,是件停當。吃了餞行酒,送他登程,叫金旺跟著,一路伏侍去了。
員外閒在家裡,偶然一個牙婆走來賣珠翠,說起錢塘門裡馮家有個女兒,才貌雙全,尚未許人。員外叫討了他八字來,與外甥合一合看。那看命的看得是一對上好到頭夫妻,夫榮妻貴,並無衝犯。員外大喜,即央人去說合。那馮孺人見說是金三員外,曉得他本處財主,叫人通知了外甥楊大官人,當下許了。擇了吉日,下了聘定,歡天喜地。
誰知楊素梅心裡只想著鳳生,見說許下了甚麼金家,好生不快。又不好說得出來,對著龍香只是啼哭。龍香寬解道:「姻緣分定。想當日若有緣法,早已成事了。如此對面錯過,畢竟不是對頭。虧得還好,若是那一夜有些長短了,而今又許了一家,卻怎麼處?」素梅道:「說那裡話!我當初雖不與他沾身,也曾親熱一番,心已相許。我如今痴想還與他有相會日子,權且忍耐。若要我另嫁別人,臨期無奈,只得尋個自盡,報答他那一點情分便了,怎生撇得他下?」龍香道:「姐姐一片好心固然如此,只是而今怎能勾再與他相會?」素梅道:「他如今料想在京會試。倘若姻緣未斷,得登金榜,他必然歸來尋訪著我。那時我辭了外婆,回到家中,好歹設法得相見一番。那時他身榮貴,就是婚姻之事,或者還可挽回。一萬不然,我與他一言面訣,死亦瞑目了。」龍香道:「姐姐也見得是。且耐心著,不要煩煩惱惱,與別人看破了,生出議論來。」
不說兩個唧噥。且說鳳生到京,一舉成名,做了三甲進士,選了福建福州府推官。心裡想道:「我如今便道還家,央媒議親,易如反掌。這姻緣仍在,誠為可喜,進士不足言也!」正要打點起程,金員外家裡有人到京來,說道:「家中已聘下了夫人,只等官人榮歸畢姻。」鳳生吃了一驚,道:「怎麼,聘下了甚麼夫人?」金家人道:「錢塘門裡馮家小姐,見說才貌雙全的。」鳳生變了臉道:「你家員外,好沒要緊!那知我的就裡,連忙就聘做甚麼?」金家人與金旺多疑怪道:「這是老員外好意,官人為何反怪將起來?」鳳生道:「你們不曉得,不要多管!」自此心中反添上一番愁緒起來。正是:
姻事雖成心事違,新人歡喜舊人啼。
幾回暗裡添惆悵,說與旁人那得知?
鳳生心中悶悶,且待到家再作區處。一面京中自起身,一面打發金家人先回報知,擇日到家。
這裡金員外曉得外甥歸來快了,定了成婚吉日,先到馮家下那袍段釵鐶請期的大禮。他把一個白玉蟾蜍做壓釵物事。這蟾蜍是一對,前日把一個送外甥了,今日又替他行禮,做了個囫圇人情,教媒婆送到馮家去,說:「金家郎金榜題名,不日歸娶,已起程將到了。」馮老孺人好不喜歡。旁邊親親眷眷看的人,那一個不嘖嘖稱歎?道:「素梅姐姐生得標緻,有此等大福!」多來與素梅叫喜。
誰知素梅心懷鬼胎,只是長吁短嘆,好生愁悶,默默歸房去了。只見龍香走來道:「姐姐,你看見適才的禮物麼?」素梅道:「有甚心情去看他!」龍香道:「一件天大僥倖的事,好叫姐姐得知。龍香聽得外邊人說,那中進士聘姐姐的那個人,雖然姓金,卻是金家外甥。我前日記得鳳官人也曾說甚麼金家舅舅。只怕那個人就是鳳官人,也不可知。」素梅道:「那有此事!」龍香道:「適才禮物裡邊,有一件壓釵的東西,也是一個玉蟾蜍,與前日鳳官人與姐姐的一模二樣。若不是他家,怎生有這般一對?」素梅道:「而今玉蟾蜍在那裡?設法來看一看。」龍香道:「我方才見有些蹺蹊,推說姐姐要看,拿將來了。」袖裡取出,遞與素梅看了一會,果像是一般的;再把自家的在臂上解下來,並一併看,分毫不差。想著前日的情,不覺掉下淚來,道:「若果如此,真是姻緣不斷。古來破鏡重圓,釵分再合,信有其事了。只是鳳郎得中,自然說是鳳家下禮,如何只說金家?這裡邊有些不明,怎生探得一個實訊息,果然是了便好。」龍香道:「是便怎麼?不是便怎麼?」素梅道:「是他了,萬千歡喜,不必說起。若不是他,我前日說過的,臨到迎娶,自縊而死!」龍香道:「龍香倒有個計較在此。」素梅道:「怎的計較?」龍香道:「少不得迎親之日,媒婆先回話。那時龍香妝做了媒婆的女兒,隨了他去。看得果是那人,即忙回來說知就是。」素梅道:「如此甚好。但願得就是他,這場喜比天還大。」龍香道:「我也巴不得如此。看來像是有些光景的。」兩人商量已定。
過了兩日,鳳生到了金家了。那時馮老孺人已依著金三員外所定日子成親,先叫媒婆去回話,請來迎娶。龍香知道,趕到路上來對媒婆說:「我也要去看一看新郎。有人問時,只說是你的女兒,帶了來的。」媒婆道:「這等折殺了老身,同去走走就是。只有一件事要問姐姐。」龍香道:「甚事?」媒婆道:「你家姐姐天大喜事臨身,過門去就做夫人了,如何不見喜歡?口裡唧唧噥噥,倒像十分不快活的。這怎麼說?」龍香道:「你不知道,我姐姐自小立願,要自家揀個像意的姐夫。而今是老孺人做主,不管他肯不肯,許了他,不知新郎好歹,放心不下,故此不快活。」媒婆道:「新郎是做官的了,有甚麼不好?」龍香道:「夫妻面上,只要人好,做官有甚麼用處?老孃曉得這做官的姓甚麼?」媒婆道:「姓金了,還不知道?」龍香道:「聞說是金員外的外甥,原不姓金。可知道姓甚麼?」媒婆道:「是便是外甥,而今外邊人只叫他金爺。他肉姓,姓得有些異樣,不好記,我忘記了。」龍香道:「可是姓鳳?」媒婆想了一想,點頭道:「正是這個什麼怪姓。」龍香心裡暗暗歡喜,已有八分是了。
一路行來,已到了金家門首。龍香對媒婆道:「老孃,你先進去,我在門外張一張罷。」媒婆道:「正是。」媒婆進去見了鳳生,回覆今日迎親之事。正在問答之際,龍香門外一看,看得果然是了,不覺手舞足蹈起來,嘻嘻的道:「造化!造化!」龍香也有意要他看見,把身子全然露著,早已被門裡面看見了。鳳生問媒婆道:「外面那個隨著你來?」媒婆道:「是老媳婦的女兒。」鳳生一眼瞅去,疑是龍香。便叫媒婆去裡面茶飯,自己踱出來看,果然是龍香了。鳳生忙道:「甚風吹你到此?你姐姐在那裡?」龍香道:「鳳官人還問我姐姐,你只打點迎親罷了。」鳳生道:「龍香姐,小生自那日驚散之後,有一刻不想你姐姐,也叫我天誅地滅!怎奈是這日一去,彼此分散,無路可通。僥倖往京得中,正要歸來央媒尋訪,不想舅舅又先定下了這馮家。而今推卻不得,沒奈何了,豈我情願?」龍香故意道:「而今不情願,也說不得了。只辜負了我家姐姐一片好情,至今還是淚汪汪的。」鳳生也拭淚道:「待小生過了今日之事,再怎麼約得你家姐姐一會面,講得一番心事明白,死也甘心!而今你姐姐在那裡?曾回去家中不曾?」龍香哄他道:「我姐姐也許下人家了。」鳳生吃驚道:「咳!咳!許了那一家?」龍香道:「是這城裡甚麼金家,新中進士的。」鳳生道:「又來胡說!城中再那裡還有個金家新中進士?只有得我。」龍香道:「官人幾時又姓金?」鳳生道:「這是我孃舅家姓,我一向榜上多是姓金不姓鳳。」龍香嘻的一笑道:「白日見鬼,枉著人急了這許多時。」鳳生道:「這等說起來,敢是我聘定的,就是你家姐姐?卻怎麼說姓馮?」龍香道:「我姐姐也是馮老孺人的外甥,故此人只說是馮家女兒,其實就是楊家的人。」鳳生道:「前日分散之後,我問鄰人,說是外婆家接去。想正是馮家了?」龍香道:「正是了。」鳳生道:「這話果真麼?莫非你見我另聘了,特把這話來耍我的?」
龍香去袖中摸出兩個玉蟾蜍來道:「你看這一對先自成雙了,一個是你送與姐姐的,一個是你家壓釵的。眼見得多在這裡了,還要疑心?」鳳生大笑道:「有這樣奇事,可不快活殺了我!」龍香道:「官人如此快活,我姐姐還不知道明白,哭哭啼啼在那裡。」鳳生道:「若不是我,你姐姐待怎麼?」龍香道:「姐姐看見玉蟾蜍一樣,又見說是金家外甥,故此也有些疑心,先教我來打探。說道不是官人,便要自盡。如今即忙回去報他,等他好梳妝相待。而今他這歡喜,也非同小可。」鳳生道:「還有一件,他事在急頭上,只怕還要疑心是你權時哄他的,未必放心得下。你把他前日所與我的戒指拿去與他看,他方信是實了。可好麼?」龍香道:「官人見得是。」鳳生即在指頭上勒下來,交與龍香去了。一面吩咐鼓樂酒筵齊備,親往迎娶。
卻說龍香急急走到家裡,見了素梅,連聲道:「姐姐,正是他!正是他!」素梅道:「難道有這等事?」龍香道:「不信,你看這戒指那裡來的?」就把戒指遞將過來,道:「是他手上親除下來與我,叫我拿與姐姐看,做個憑據的。」素梅微笑道:「這個真也奇怪了。你且說他見你說些甚麼?」龍香道:「他說自從那日驚散,沒有一日不想姐姐。而今做了官,正要來圖謀這事,不想舅舅先定下了,他不知是姐姐,十分不情願的。」素梅道:「他不匡是我,別娶之後,卻待怎麼?」龍香道:「他說原要設法與姐姐一面,說個衷曲,死也瞑目!就眼淚流下來。我見他說得至誠,方與他說明白了這些話。他好不歡喜!」素梅道:「他卻不知我為他如此立志,只說我輕易許了人家,道我沒信行的了,怎麼好?」龍香道:「我把姐姐這些意思,盡數對他說了。原說打聽不是,迎娶之日,尋個自盡的。他也著意,恐怕我來回話,姐姐不信,疑是一時權宜之計哄上轎的說話,故此拿出這戒指來為信。」素梅道:「戒指在那裡拿出來的?」龍香道:「緊緊的勒在指頭上,可見他不忘姐姐的了。」素梅此時才放心得下。
須臾,堂前鼓樂齊鳴,新郎冠帶上門,親自迎娶。親人上轎,馮老孺人也上轎,送到金家,與金三員外會了親。吃了喜酒,送入洞房,兩下成其夫婦。恩情美滿,自不必說。
次日,楊家兄嫂多來會親,竇家兄弟兩人也來作賀。鳳生見了二竇,想著那晚之事,不覺失笑。自忖道:「虧得原是姻緣,到底配合了;不然這一場攪散,豈是小可的?」又不好說得出來,只自家暗暗僥倖而已。做了夫妻之後,時常與素梅說著那事,兩個還是打噤的。
因想世上的事最是好笑,假如鳳生與素梅索性無緣罷了;既然到底是夫妻,那日書房中時節,何不休要生出這番風波來?略遲一會,也到手了。再不然,不要外婆家去,次日也還好再續前約。怎生不先不後,偏要如此間阻?及至後來兩下多不打點的了,卻又無意中聘定成了夫婦。這多是天公巧處,卻像一下子就上了手,反沒趣味,故意如此的。卻又有一時不偶便到底不諧的,這又不知怎麼說。有詩為證:
從來女俠會憐才,到底姻成亦異哉!
也有驚分終不偶,獨含幽怨向琴臺。
掖庭:宮殿中的旁舍,妃嬪的住所。
澹話:淡話、閒扯淡的話。
逾牆:偷情。
魆魆(xū)地:暗暗地;悄悄地。
不匡:沒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