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呂使君情媾宦家妻 吳太守義配儒門女

二刻拍案驚奇 淩濛初 第2頁,共2頁

初時說話低微,眾人見他交頭接耳,盡見道無非是些調情肉麻之態,那裡管他就裡?直見兩人多哭做一堆,方才一座驚駭,盡來詰問。東老道:「此話甚長,不是今日立談可盡,況且還要費好些周折。改日當與守公細說罷了。」太守也有些疑心,不好再問。酒罷各散,東老自向公館中歇宿去了。

薛倩到得家裡,把席間事體對薛媽說道:「總幹官府是我親眷,今日說起,已自認帳。明日可到他寓館一見,必有出格賞賜。」薛媽千歡萬喜。到了第二日,薛媽率領了薛倩,來到總乾館舍前求見。祝東老見說,即叫放他母子進來。正要與他細話,只見報說太守吳仲廣也來了。東老笑對薛倩道:「來得正好。」薛倩母子多未知其意。

太守下得轎,薛倩走過去先叩了頭。太守笑道:「昨日哭得不勾,今日又來補麼?」東老道:「正要見守公說昨日哭的緣故。此子之父董元廣乃竹山知縣,祖父仲臣是漢州太守,兩世衣冠之後。只因祖死漢州,父又死於都下。妻女隨在舟次,所遇匪人,流落到此地位。乞求守公急為除去樂籍。」太守惻然道:「原來如此!除籍在下官所司,甚為易事。但除籍之後,此女畢竟如何?若明公有意,當為效勞。」東老道:「不是這話,此女之母即是下官之姑,下官正與此女為嫡表兄妹。今既相遇,必須擇個良人嫁與他,以了其終身。但下官尚有公事須去,一時未得便有這樣湊巧的。愚意欲將此女暫託之尊夫人處安頓幾時,下官且到成都往回一番。待此行所得諸臺及諸郡饋遺路贐之物,悉將來為此女的嫁資。慢慢揀選一個佳婿與他,也完我做親眷的心事。」太守笑道:「天下義事,豈可讓公一人做盡了?我也當出二十萬錢為助。」東老道:「守公如此高義,此女不幸中大幸矣!」當下吩咐薛倩:「隨著吳太守到衙中奶奶處住著,等我來時再處。」太守帶著自去。東老叫薛媽過來,先賞了他十千錢,說道:「薛倩身價在我身上,加利還你。」薛媽見了是官府做主,怎敢有違?只得悽悽涼涼自去了。東老一面往成都進發,不題。

且說吳太守帶得薛倩到衙裡來,叫他見過了夫人,說了這些緣故,叫夫人好好看待他。夫人應允了。吳太守在衙裡,仔細把薛倩舉動看了多時,見他仍是滿面憂愁,不歇的嘆氣,心裡忖道:「他是好人家女兒,一向墮落,那不得意是怪他不得的。今既已遇著表兄相托,收在官衙,他日打點嫁人,已提挈在好處了,為何還如此不快?他心中畢竟還有掉不下的事。」教夫人緩緩盤問他備細。

薛倩初時不肯說,吳太守對他說:「不拘有甚麼心事,只管明白說來,我就與你做主。」薛倩方才說道:「官人再三盤問,不敢不說,說來也是枉然的。」太守道:「你且說來,看是如何?」薛倩道:「賤妾心中實是有一個人放他不下,所以被官人看破了。」太守道:「是甚麼人?」薛倩道:「妾身雖在煙花之中,那些浮浪子弟,未嘗傾心交往。只有一個書生,年方弱冠,尚未娶妻,曾到妾家往來,彼此相愛。他也曉得妾身出於良家,深加憫恤,越覺情濃。但是入城,必來相敘。他家父母知道,拿回家去痛打一頓,鎖禁在書房中。以後雖是時或有個信來,再不能勾見他一面了。今蒙官人每抬舉,若脫離了此地,料此書生無緣再會,所以不覺心中怏怏,撇放不開,豈知被官人看了出來。」太守道:「那個書生姓甚麼?」薛倩道:「姓史。是個秀才,家在鄉間。」太守道:「他父親是甚麼人?」薛倩道:「是個老學究。」太守道:「他多少家事,娶得你起麼?」薛倩道:「因是寒儒之家,那書生雖往來了幾番,原自力量不能,破費不多,只為情上難捨,頻來看覷。他家兀自道破壞了傢俬,狠下禁鎖,怎有錢財娶得妾身?」太守道:「你看得他做人如何?可真心得意他否?」薛倩道:「做人是個忠誠有餘的,不是那些輕薄少年,所以妾身也十分敬愛。誰知反為妾受累,而今就得意也沒處說了。」說罷,早又眼淚落將出來。

太守問得明白,出堂去簽了一張密票,差一個公人,撥與一匹快馬,「急取綿州學史秀才到州,有官司勾當,不可遲誤」。公人得了密票,狐假虎威,扯做了一場火急勢頭,忙下鄉來,敲進史家門去,將硃筆官票與看,乃是府間遣馬追取秀才,立等回話的公事。史家父子驚得呆了,各沒想處。那老史埋怨兒子道:「定是你終日宿娼,被他家告害了,再無他事。」史秀才道:「府尊大人取我,又遣一匹馬來,焉知不是文賦上邊有甚麼相商處?」老史道:「好來請你?柬帖不用一個,出張朱票?」史秀才道:「決是沒人告我!」父子兩個胡猜不住,公人只催起身。老史只得去收拾酒飯,待了公人。又送了些辛苦錢,打發兒子起身到州里來。正是:

烏鴉喜鵲同聲,吉凶全然未保。

今日捉將官去,這回頭皮送了。

史生同了官差,一程來到州中。不知甚麼事由,穿了小服,進見太守。太守教換了公服相見,史生才把疑心放下了好些。換了衣服,進去行禮已畢,太守問道:「秀才家小小年紀,怎不苦志讀書,倒來非禮之地頻遊,何也?」史生道:「小生誦讀詩書,頗知禮法。蓬窗自守,從不遊甚非禮之地。」太守笑道:「也曾去薛家走走麼?」史生見道著真話,通紅了兩頰道:「不敢欺大人,客寓州城,誦讀餘功,偶與朋友輩適興閒步,容或有之,並無越禮之事。」太守又道:「秀才家說話不必遮飾!試把與薛倩往來事情,實訴我知道。」史生見問得親切,曉得瞞不過了,只得答道:「大人問及於此,不敢相誑。此女雖落娼地,實非娼流,乃名門宦裔,不幸至此。小生偶得邂逅,見其標格有似良人,問得其詳,不勝義憤。自惜身微力薄,不能拔之風塵,所以憐而與遊。雖系兒女子之私,實亦士君子之念。然如此鄙事,不知大人何以知而問及,殊深惶愧!只得實陳,伏乞大人容恕!」太守道:「而今假若以此女配足下,足下願以為室家否?」史生道:「淤泥青蓮,亦願加以拂拭。但貧士所不能,不敢妄想。」太守笑道:「且站在一邊,我教看一件事。」就掣一枝籤,喚將薛媽來。

薛媽慌忙來見太守。太守叫庫吏取出一百道官券來與他,道:「昨聞你買薛倩身價止得錢七十千,今加你價三十千,共一百道,你可領著。」時史生站在旁邊,太守用手指著對薛媽道:「汝女已嫁此秀才了,此官券即是我與秀才出的聘禮也。」薛媽不敢違拗,只得收了。當下認得史生的,又不好問得緣故。老媽們心性,見了一百千,算來不虧了本,隨他女兒短長也不在他心上。不管三七二十一,歡歡喜喜自出去了。

此時史生看見太守如此發放,不曉其意,心中想道:「難道太守肯出己錢討來與我不成?這怎麼解?」出了神沒可想處。太守喚史生過來,笑道:「足下苦貧不能得娶,適間已為足下下聘了。今以此女與足下為室,可喜歡麼?」史生叩頭道:「不知大人何以有此天恩,出自望外,豈不踴躍!但家有嚴父,不敢不告。若知所娶娼女,事亦未必可諧。所慮在此耳。」太守道:「你還不知,此女為總幹祝使君表妹,前日在此相遇,已託下官脫了樂籍,俟成都歸來,替他擇婿。下官見此義舉,原許以二十萬錢助嫁。今此女見在我衙中。昨日見他心事不快,問得其故,知與足下兩意相孚,不得成就。下官為此相請,欲為你兩人成此好事。適間已將十萬錢還了薛媼,今再以十萬錢助足下婚禮,以完下官口信。待總幹來時,整備成親。若尊人問及,不必再提起薛家,只說總幹表妹,下官為媒,無可慮也。」史生見說,歡喜非常,謝道:「鯫生何幸,有此奇緣,得此恩遇。雖粉骨碎身,難以稱報!」太守又叫庫吏取一百道官券,付與史生。史生領下,拜謝而去。看見丹樨之下荷花正開,賦詩一首,以見感恩之意。詩云:

蓮染青泥埋暗香,東君移取一齊芳。

擎珠擬作銜環報,已學葵心映日光。

史生到得家裡,照依太守說的話回覆了父母。父母道是喜從天降,不費一錢攀了好親事。又且見有許多官券拿回家來,問其來歷,說道是太守助的花燭之費,一發支援有餘,十分快活。一面整頓酒筵各項,只等總幹回信不題。

卻說吳太守雖已定下了史生,在薛倩面前只不說破。隔得一月,祝東老成都事畢,重回綿州,來見太守,一見便說表妹之事。太守道:「別後已幹辦得一個佳婿在此,只等明公來,便可嫁了。」東老道:「此行所得,合來有五十萬,今當悉以付彼,使其成家立業。」太守道:「下官所許二十萬,已將十萬還其身價,十萬備其婚資。今又有此助,可以不憂生計。況其人可倚,明公可以安心了。」東老道:「婿是何人?」太守道:「是個書生,姓史。今即召他來相見。」東老道:「書生最好。」太守立即命人去召將史秀才來到,教他見了東老。東老見他少年,丰姿出眾,心裡甚喜。太守即擇取來日大吉,叫他備轎,明日到州,迎娶家去。

太守回衙,對薛倩道:「總幹已到,佳婿已擇得有人,看定明日成婚。婚資多備,從此為良人婦了。」薛倩心裡且喜且悲。喜的是虧得遇著親眷,又得太守做主,脫了賤地,嫁個丈夫,立了婦名!悲的是心上書生從此再不能勾相會了。正是: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難。

早知燈是火,落得放心安。

明日,祝東老早到州中,坐在後堂,與太守說了,教薛倩出來相見。東老即將五十萬錢之數交與薛倩,道:「聊助子妝奩之費,少盡姑表之情。只無端累守公破費二十萬,甚為不安。」太守笑道:「如此美事,豈可不許我費一分乎?」薛倩叩謝不已。東老道:「婿是守公所擇,頗為得人,終身可傍矣。」太守笑道:「婿是令表妹所自擇,與下官無干。」東老與薛倩俱愕然不解。太守道:「少頃自見。」

正話間,門上進稟史秀才迎婚轎到。太守立請史秀才進來,指著史生對薛倩道:「前日你再三不肯說,我道說明白了,好與你做主。今以此生為汝夫,汝心中沒有不足處了麼?」薛倩見說,方敢抬眼一看,正是平日心上之人,方曉得適間之言,心下暗地喜歡無盡。太守立命取香案,教他兩人拜了天地。已畢,兩人隨即拜謝了總干與太守。太守吩咐花紅、羊酒、鼓樂送到他家。東老又命從人抬了這五十萬嫁資,一齊送到史家家裡來。史家老兒只說是娶得總幹府表妹,以此為榮,卻不知就是兒子前日為嫖了廝鬧的表子。後來漸漸明白,卻見兩處大官府做主,又平白得了許多嫁資,也心滿意足了。史生夫妻二人感激吳太守,做個木主,供在家堂,奉祀香火不絕。

次年,史生得預鄉薦。東老又著人去漢州,訪著了董氏兄弟,託與本處運使,周給了好些生計,來通知史生夫妻二人,教他相通往來。史生後來得第,好生照管妻家,漢州之後得以不絕。此乃是不幸中之幸,遭遇得好人,有此結果。不然,世上的人多似呂使君,那兩代為官之後到底墮落了。天網恢恢,正不知呂使君子女又如何哩!

公卿宣淫,誤人兒女。不遇手援,焉復其所?

瞻彼穹廬,涕零如雨。千載傷心,王孫帝主。

做光:調情。

小杌(wù)子:小凳子。

鯫(zōu)生:這裡為謙辭,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