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青樓市探人蹤 紅花場假鬼鬧

二刻拍案驚奇 淩濛初 第2頁,共2頁

兩個秀才見說了,嚇得魂不附體,你看我,我看你,一時做不得聲。呆了一會,戰抖抖的問道:「那個人姓甚名誰,老丈可知得明白否?」店主人道:「我那裡明白?他家有一個管家,叫作老三,常在小店吃酒。這個人還有些天理,時常飲酒中間,把家主做的歹事一一告訴我,心中不服。去年雲南這五個被害,忒煞乖張了。外人紛紛揚揚,也多曉得。小可每還疑心,不敢輕信。老三說是果然真有的,煞是不平,所以小可每才信。可惜這五個人死得苦惱,沒個親人得知。小可見客官方才問及楊家,偶然如此閒講。客官,各人自掃門前雪,不要閒管罷了!」兩個秀才情知是他父親被害了,不敢聲張,暗暗地叫苦,一夜無眠。次日到街上往來察聽,三三兩兩幾處說來,一般無二。兩人背地裡痛哭了一場,思量要在彼發覺,恐怕反遭網羅。亦且鄉宦勢頭,小可衙門奈何不得他。含酸忍苦,原還到成都來。

見了湯興哥,說了所聞詳細,興哥也賠了幾點眼淚。興哥道:「兩位官人何不告了他討命?」兩個秀才道:「正要如此。」此時四川巡按察院石公正在省下,兩個秀才問湯興哥取了行囊,簡出貢生赴京文書放在身邊了,寫了一狀,抱牌進告。狀上寫道:

告狀生員張珍、張瓊,為冤殺五命事:有父貢生張寅,前往新都惡宦楊某家取債,一去無蹤。珍等親投彼處尋訪,探得當被惡宦謀財害命,並僕四人,同時殺死。道路驚傳,人人可證。屍骨無蹤。滔天大變,萬古奇冤,親剿告。告狀生員張珍,系雲南人。

石察院看罷狀詞,他一向原曉得新都楊僉事的惡跡著聞,體訪已久,要為地方除害。只因是個甲科,又無人敢來告他,沒有把柄,未好動手。今見了兩生告詞,雖然明知其事必實,卻是詞中沒個實證實據,亂行不得。石察院趕開左右,直喚兩生到案前來,輕輕地吩咐道:「二生所告,本院久知此人罪惡貫盈,但彼奸謀叵測。二生可速回家去,毋得留此!倘為所知,必受其害。待本院廉訪得實,當有移文至彼知會,關取爾等到此明冤。萬萬不可洩漏!」隨將狀詞折了,收在袖中。兩生叩頭謝教而去,果然依了察院之言,一面收拾,竟回家中靜聽訊息去了。

這邊石察院待兩司作揖之日,獨留憲長謝公敘話。袖出此狀與他看著,道:「天地間有如此人否?本院留之心中久矣。今日恰有人來告此事,貴司刑法衙門可為一訪。」謝廉使道:「此人梟獍為心,豺狼成性,誠然王法所不容。」石察院道:「舊聞此家有家童數千,陰養死士數十。若不得其實跡,輕易舉動,吾輩反為所乘,不可不慎!」謝廉使道:「事在下官。」袖了狀詞,一揖而出。

這謝廉使是極有才能的人,況兼按臺囑付,敢不在心?他司中有兩個承差,一個叫作史應,一個叫作魏能,乃是點頭會意的人,謝廉使一向得用的。是日叫他兩個進私衙來,吩咐道:「我有件機密事要你每兩個做去。」兩個承差叩頭道:「憑爺吩咐,那廂使用,水火不辭!」廉使袖中取出狀詞來與他兩個看,把手指著楊某名字道:「按院老爺要根究他家這事。不得那五個人屍首實跡,拿不倒他。必要體訪的實,曉得了他埋藏去處,才好行事。卻是這人兇狡非常,只怕容易打聽不出。若是洩漏了事機,不惟無益,反致有害。是這些難處。」兩承差道:「此宦之惡,播滿一鄉。若是曉得上司尋他不是,他必竟先去下手,非同小可。就是小的每往彼體訪,若認得是衙門人役,惹起疑心,禍不可測。今蒙差委,除非改換打扮,只做無意游到彼地,乘機緝探,方得真實備細。」廉使道:「此言甚是有理。你們快怎麼計較了去。」

兩承差自相商議了一回,道除非如此如此。隨稟廉使道:「小的們有一計在此,不知中也不中?」廉使道:「且說來。」承差道:「新都專產紅花,小的們曉得楊宦家中有個紅花場,利息千金。小的們兩個打扮做買紅花客人,到彼市買,必竟與他家管事家人交易往來。等走得路數多,人眼熟了,他每沒些疑心,然後看機會空便,留心體訪,必知端的。須拘不得時日。」廉使道:「此計頗好。你們小心在意,訪著了此宗公事,我另眼看你不打緊,還要對按院老爺說了,分別抬舉你。」兩承差道:「蒙老爺提挈,敢不用心!」叩頭而出。

原來這史應、魏能多是有身家的人,在衙門裡圖出身的。受了這個差委,日夜在心。各自收拾了百來兩銀子,放在身邊了,打扮做客人模樣,一同到新都來。只說買紅花,問了街上人,曉得紅花之事,多是他三管家姓紀的掌管。此人生性梗直,交易公道,故此客人來多投他,買賣做得去。每年與家主掙下千來金利息,全虧他一個。若論家主這樣貪暴,鬼也不敢來上門了。當下史應、魏能一徑來到他家,拜望了,各述來買紅花之意,送過了土宜。紀老三滿面春風,一團和氣,就置酒相待。這兩個承差是衙門老溜,好不乖覺。曉得這人有用他處,便有心結識了他,放出虔婆手段,甜言美語,說得入港。魏能便開口道:「史大哥,我們新來這裡做買賣,人面上不熟。自古道人來投主,鳥來投林,難得這樣賢主人,我們序了年庚,結為兄弟何如?」史應道:「此意最好。只是我們初相會,況未經交易,只道是我們先討好了,不便論量。待成了交易,再議未遲。」紀老三道:「多承兩位不棄,足感盛情。待明日看了貨,完了正事,另治個薄設,從容請教,就此結義何如?」兩個同聲應道:「妙,妙。」當夜紀老三送他在客房歇宿,正是紅花場莊上之房。

次日起來,看了紅花,講倒了價錢。兩人各取銀子出來,兌足了,兩下各各相讓有餘,彼此情投意合。是日,紀老三果然宰雞買肉,辦起東道來。史、魏兩人市上去買了些紙馬香燭之類,回到莊上擺設了,先獻了神,各寫出年月日時來。史應最長,紀老三小一歲,魏能又小一歲,挨次序立,拜了神,各述了結拜之意,道:「自此之後,彼此無欺,有無相濟,患難相救,久遠不忘;若有違盟,神明殛之!」設誓已畢,從此兩人稱紀老三為二哥,紀老三稱兩人為大哥、三哥。彼此喜樂。當晚吃個盡歡而散。原來蜀中傳下劉、關、張三人之風,最重的是結義,故此史、魏二人先下此工夫,以結其心。卻是未敢說什麼正經心腸話,只收了紅花停當,且還成都。發在鋪中兌客,也原有兩分利息。收起銀子,又走此路。數月之中,如此往來了五六次。去便與紀老三綢繆,我請你,你請我,日日歡飲,真個如兄若弟,形跡俱忘。

一日酒酣,史應便伸伸腰道:「快活,快活。我們遇得好兄弟,到此一番,盡興一番。」魏能介面道:「紀二哥待我們弟兄只好這等了。我心上還嫌他一件未到處。」紀老三道:「小弟何事得罪?但說出來,自家弟兄不要避忌。」魏能道:「我們晚間貪得一覺好睡。相好弟兄,只該著落我們在安靜去處便好。今在此間,每夜聽得鬼叫,夢寐多是不安的,有這件不像意,這是二哥欠檢點處。小弟心性怕鬼的,只得直說了。」紀老三道:「果然鬼叫麼?」史應道:「是有些詫異,小弟也聽得的,不只是魏三哥。」魏能道:「不叫,難道小弟掉謊?」紀老三點點頭道:「這也怪他叫不得。」對著斟酒的一個夥計道:「你道叫的是兀誰?畢竟是雲南那人了。」

史應、魏能見說出真話來,只做原曉得一般,不加驚異,趁口道:「雲南那人之死,我們也聞得久了。只是既死之後,二哥也該積些陰騭,與你家老爺說個方便,與他一堆土埋藏了屍骸也好。為何拋棄他在那裡了,使他每夜這等叫苦連天?」紀老三道:「死便死得苦了,屍骸原是埋藏的。不要聽外邊人胡猜亂說!」兩人道:「外人多說是當時拋棄了,二哥又說是埋藏了。若是埋藏了,他怎如此叫苦?」紀老三道:「兩個兄弟不信,我領你去看。煞也古怪,但是埋他這一塊地上,一些紅花也不生哩!」史應道:「我每趁著酒興,斟杯熱酒兒,到他那堆裡澆他一澆,叫他晚間不要這等怪叫。就在空曠去處,再吃兩大杯儘儘興。」兩個一齊起身,走出紅花場上來。紀老三隻道是散酒之意,那道是有心的?也起了身,叫小的帶了酒盒,隨了他們同步,引他們到一個所在來看。但見:

瀰漫怨氣結成堆,凜冽悽風團作陣。

若還不遇有心人,沉埋數載誰相問?

紀老三把手指道:「那一塊一根草也不生的底下,就是他五個的屍骸,怎說得不曾埋藏?」史應就斟下個大杯,向空裡作個揖道:「雲南的弟兄,請一杯兒酒,晚間不要來驚嚇我們。」魏能道:「我也奠他一杯,湊成雙杯。」紀老三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若不是大哥、三哥來,這兩滴酒,幾時能勾到他泉下?」史應道:「也是他的緣分。」大家笑了一場,又將盒來擺在紅花地上,席地而坐。豁了幾拳,各各連飲幾個大觥。看看日色曛黑,方才住手。兩個早已把埋屍的所在周圍暗記認定了,仍到莊房裡宿歇。

次日對紀老三道:「昨夜果然安靜些,想是這兩杯酒吃得快活了。」大家笑了一回。次日別了紀老三要回,就問道:「二哥幾時也到省下來走走,我們也好做個東道,盡個薄意,回敬一回敬。不然,我們只是叨擾,再無回答,也覺麵皮忒厚了。」紀老三道:「弟兄家何出此言!小弟沒事不到省下,除非冬底要買過年物事,是必要到你們那裡走走,專意來拜大哥、三哥的宅上便是。」三人分手,各自散了。

史應、魏能此番踹知了實地,是長是短,來稟明瞭謝廉使。廉使道:「你們果是能幹。既是這等了,外邊不可走漏一毫風信。但等那姓紀的來到省城,即忙密報我知道,自有道理。」兩人稟了出來,自在外邊等候紀老三來省。

看看殘年將盡,紀老三果然來買年貨,特到史家、魏家拜望。兩人住處差不多遠,接著紀老三,歡天喜地道:「好風吹得貴客到此。」史應叫魏能偎伴了他,道:「魏三哥且陪著紀二哥坐一坐。小弟市上走一走,看中吃的東西,尋些來家請二哥。」魏能道:「是,是。快來則個。」史應就叫了一個小廝,拿了個籃兒,帶著幾百錢往市上去了。一面買了些魚肉果品之類,先打發小廝歸家整治;一面走進按察司衙門裡頭去,密稟與廉使知道。廉使吩咐史應先回家去伴住他,不可放走了。隨即差兩個公人,寫個硃筆票與他道:「立拘新都楊宦家人紀三面審,毋遲時刻。」公人齎了小票,一徑到史應家裡來。

史應先到家裡整治酒餚。正與紀老三接風,吃到興頭上,聽得外邊敲門響。史應叫小廝開了門,只見兩個公人跑將進來,對史、魏兩人唱了喏,卻不認得紀老三,問道:「這位可是楊管家麼?」史、魏兩人會了意,說道:「正是楊家紀大叔。」公人也拱一拱手說道:「敝司主要請管家相見。」紀老三吃一驚道:「有何事要見我,莫非錯了?」公人道:「不錯,見有小票在此。」便拿出硃筆的小票來看。史應、魏能假意吃驚道:「古怪!這是怎麼起的?」公人道:「老爺要問楊鄉宦家中事體,一向吩咐道:‘但有管家到省,即忙緝報。’方才見史官人市上買東西,說道請楊家的紀管家。不知那個多嘴的稟知了老爺,故此特著我每到來相請。」紀老三呆了一晌道:「沒事喚我怎的?我須不曾犯事!」公人道:「誰知犯不犯,見了老爺便知端的。」史、魏兩人道:「二哥自身沒甚事,便去見見不妨。」紀老三道:「決然為我們家裡的老頭兒,再無別事。」史、魏兩人道:「倘若問著家中事體,只是從直說了,料不吃虧的。既然兩位牌頭到此,且請便席略坐一坐,吃三杯了去,何如?」公人道:「多謝厚情。只是老爺立等回話的公事,從容不得。」史、應不由他分說,拿起大觥,每人灌了幾觥,吃了些案酒。公人又催起身。史應道:「我便陪著二哥到衙門裡去去,魏三哥在家再收拾好了東西,燙熱了酒,等見見官來盡興。」紀老三道:「小弟衙門裡不熟,史大哥肯同走走,足見幫襯。」

紀老三沒處躲閃,只得跟了兩個公人到按察司裡來。傳梆稟知謝廉使,廉使不升堂,竟叫進私衙裡來。廉使問道:「你是新都楊僉事的家人麼?」紀老三道:「小的是。」廉使道:「你家主做的歹事,你可知道詳細麼?」紀老三道:「小的家主果然有一兩件不守本分勾當。只是小的主僕之分,不敢明言。」廉使道:「你從直說了,我饒你打。若有一毫隱蔽,我就用夾棍了!」紀老三道:「老爺要問那一件?小的好說。家主所做的事非一,叫小的何處說起?」廉使冷笑道:「這也說得是。」案上翻那狀詞,再看一看,便問道:「你只說那雲南張貢生主僕五命,今在何處?」紀老三道:「這個不該是小的說的,家主這件事,其實有些虧天理。」廉使道:「你且慢慢說來。」紀老三便把從頭如何來討銀,如何留他吃酒,如何殺死了埋在紅花地裡,說了個備細。謝廉使寫了口詞道:「你這人倒老實,我不難為你。權發監中,待提到了正犯就放。」當下把紀老三發下監中。史應、魏能倒也為日前相處分上,照管他一應事體,叫監中不要難為他,不在話下。

謝廉使審得真情,即發憲牌一張,就差史應、魏能兩人齎到新都縣,著落知縣身上,要僉事楊某正身,系連殺五命公事,如不擒獲,即以知縣代解。又發牌捕衙,在紅花場起屍。

兩人領命,到得縣裡,已是除夜那一日了。新都知縣接了來文,又見兩承差口稟緊急,嚇得兩手無措。忖道:「今日是年晚,此老必定在家,須乘此時調兵圍住,出其不意,方無走失。」即忙喚兵房僉牌出去,調取一衛兵來,有三百餘人,知縣自領了,把楊家圍得鐵桶也似。

其時楊僉事正在家飲團年酒,日色未晚,早把大門重重關閉了,自與群妾內宴,歌的歌,舞的舞。內中一妾唱一隻《黃鶯兒》道:

秋雨釀春寒,見繁花樹樹殘。泥塗滿眼登臨倦,江流幾灣,雲山幾盤。天涯極目空腸斷。寄書難,無情徵雁,飛不到滇南。

楊僉事見唱出「滇南」兩字,一個撞心拳,變了臉色道:「要你們提起甚麼滇南不滇南!」心下有些不快活起來。不想知縣已在外邊,看見大門關上,兩個承差是認得他家路徑的,從側邊梯牆而入。先把大門開了,請知縣到正廳上坐下,叫人到裡邊傳報道:「邑主在外有請!」楊僉事正因「滇南」二字觸著隱衷,有些動心。忽聽得知縣來到正廳上,想道:「這時候到此何干?必有蹺蹊。莫非前事有人告發了?」心下驚惶,一時無計,道:「且躲過了他再處。」急往廚下灶前去躲。

知縣見報了許久不出,恐防有失,忙入中堂,自求搜尋。家中妻妾一時藏避不及,知縣吩咐:「喚一個上前來說話!」此時無奈,只得走一個婦女出來答應。知縣問道:「你家爺那裡去了?」這個婦人回道:「出外去了,不在家裡。」知縣道:「胡說!今日是年晚,難道不在家過年的?」叫從人將拶子拶將起來。這婦人著了忙,喊道:「在,在。」就把手指著廚下。知縣率領從人竟往廚下來搜。僉事無計可施,只得走出來道:「今日年夜,老父母何事直入人內室?」知縣道:「非幹晚生之事,乃是按臺老大人、憲長老大人相請,問甚麼連殺五命的公事,要老先生星夜到司對理。如老先生不去,要晚生代解,不得不如此唐突。」僉事道:「隨你甚麼事,也須讓過年節。」知縣道:「上司緊急,兩個承差坐提,等不得過年。只得要煩老先生一行,晚生奉陪同往就是。」

知縣就叫承差守定,不放寬展。僉事無奈,只得隨了知縣出門。知縣登時僉瞭解批,連夜解赴會城。兩個承差又指點捕官一面到莊上掘了屍首,一同趕來。那些在莊上的強盜,見主人被拿,風聲不好,一鬨的走了。

謝廉使特為這事歲朝升堂,知縣已將僉事解進。僉事換了小服,跪在廳下,口裡還強道:「不知犯官有何事故,鈞牌拘提,如捕反寇。」廉使將按院所準狀詞,讀與他聽。僉事道:「有何憑據?」廉使道:「還你個憑據。」即將紀老三放將出來,道:「這可是你家人麼?他所供口詞的確,還有何言?」僉事道:「這是家人懷挾私恨誣首的,怎麼聽得?」廉使道:「誣與不誣,少頃便見。」說話未完,只見新都巡捕、縣丞已將紅花場五個屍首,在衙門外著落地方收貯,進司稟知。廉使道:「你說無憑據,這五個屍首,如何在你地上?」廉使又問捕官:「相得屍首怎麼的?」捕官道:「縣丞當時相來,俱是生前被人殺死,身首各離的。」廉使道:「如何?可正與紀三所供不異,再推得麼?」僉事俯首無辭,只得認了道:「一時酒醉觸怒,做了這事。乞看縉紳體面,遮蓋些則個。」廉使道:「縉紳中有此,不但衣冠中禽獸,乃禽獸中豺狼也!石按臺早知此事,密訪已久,如何輕貸得?」即將楊僉事收下監候,待行關取到原告再問。重賞了兩個承差,紀三釋放寧家去了。

關文行到雲南,兩個秀才知道楊僉事已在獄中,星夜赴成都來執命。曉得事在按察司,竟來投到。廉使叫押到屍場上,認領父親屍首,取出僉事對質一番,兩子將僉事拳打腳踢。廉使喝住道:「既在官了,自有應得罪名,不必如此。」將僉事依一人殺死三命者律,今更多二命,擬凌遲處死,決不待時。下手諸盜,以為從定罪,候擒獲發落。僉事系是職官,申院奏請定奪。不等得旨意轉來,楊僉事是受用的人,在獄中受苦不過,又見張貢生率領四僕日日來打他,不多幾時,斃於獄底。

僉事原不曾有子,家中竟無主持,諸妾各自散去。只有楊二房八歲的兒子楊清是他親侄,應得承受,潑天家業多歸於他。楊僉事枉自生前要算計並侄兒子的,豈知身後連自己的倒與他了!這便是天理不泯處。

那張貢生只為要欺心小兄弟的人家,弄得身子冤死他鄉。幸得官府清正有風力,才報得仇。卻是行關本處,又經題請,把這件行賄上司圖佔家產之事各處播揚開了。張賓此時同了母親稟告縣官道:「若是家事不該平分,哥子為何行賄?眼見得欺心,所以喪身。今兩姓執命,既已明白,家事就好公斷了。此係成都成案,奏疏分明,須不是撰造得出的。」縣官理上說他不過,只得把張家一應產業兩下平分,張賓得了一半,兩個侄兒得了一半。兩個侄兒也無可爭論。

張貢生早知道到底如此,何苦將錢去買憔悴,白折了五百兩銀子,又送了五條性命?真所謂「無樑不成,反輸一帖」也!奉勸世人,還是存些天理、守些本分的好。

錢財有分苦爭多,反自將身入網羅。

看取兩家歸束處,心機用盡竟如何?

梯己:心腹。

赸(shàn):訕。取笑,譏笑。

入港:交談投機,意氣投合。

拶(zǎn)子:夾手指的刑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