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心臟不安地跳動起來。

突然—她無法再等!

她已經完成了所有她想完成的,這一場秀不屬於她,而是屬於她的父親。這是她對父親的紀念,也是她對所有往事畫上一個終結。她不知道今後的她將會如何,她不知道她是否還將設計下去,也不知道當她變得與之前不同,她的設計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可是,她心中突然有那麼強烈的期待。

大皇宮美術館,幽藍的星辰穹頂下,一位接一位的模特走出,大塊大塊的色彩,越來越強烈的狂野,將整場的氣氛推向最高潮!滿場的嘉賓心情激盪,竟無法再坐住!當維卡女王激動地站立起來,當各大著名時尚雜誌的主編女魔頭們也激動地站立起來,所有的來賓們全體起立,全場響起雷動般瘋狂的掌聲!

她無法再等下去!

是現在!

就是現在!

「葉小姐?!」

時裝秀的後臺,喬治激動得難以自抑,一回頭,愕然發現馬上要隨模特們一起返場答謝的葉嬰竟然神不守舍地朝外面大步走去。

「親愛的!」潘亭亭眼明手快,急忙一把將葉嬰抓住。這麼重要的時刻,葉嬰怎麼能走錯方向呢?

「你要去哪裡?」越璨也攔住她,心中隱隱有一個答案。

「我要去找越瑄!」果然像他猜測的那樣,葉嬰直接回答,呼吸急促地說:「我要去找他,就是現在,我再也等不下去!我現在就要去找他!」

「就算要去找越瑄,也不急於這幾分鐘,」按住葉嬰的肩膀,越璨啞聲說,「等時裝秀結束,我陪你去找他,哪怕將全世界翻一個遍,也要將他找到。」就算他心中已有最壞的猜測,可是隻要一天沒有確定的訊息,他就會一直找下去!

「我突然想到,」仰起頭,她的眼瞳有狂烈的火苗,屏息說,「也許他根本沒有出國呢?!也許他騙了我!也許他就在國內!也許他就在那所江畔的公寓!那是我和他一起生活過的地方,他也許就正在那裡等我!」

是的!

電影裡全都是這樣!

茫茫人海中,如何尋找也尋找不到,結果卻是最初的地方,那人一直在那裡等候。

「葉小姐,該返場了!」

注意著t臺的情況,喬治焦急地催促說,列隊在後臺準備返場答謝的模特們也困惑地紛紛扭頭向這邊看過來。滿場的掌聲如一波波潮水,所有來賓都在翹首期盼帶來如此精彩絕倫的作品的設計師葉嬰的出場!

聽到她剛才的話,越璨的神色有些複雜:「無論如何,你先去返場答謝。」

事實上,一開始去尋找越瑄,他就找了那座江畔公寓。同謝宅裡越瑄的房間一樣,在那座江畔公寓裡,所有的傢俱都被蒙上了厚厚的白布,彷彿昭示著主人將會離開很久很久。

「是啊,大不了你鞠個躬,一分鐘就回來了。」

看一眼越璨,孔衍庭笑如春風地說。

心急如焚!

葉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如此任性,如此按捺不住內心的渴望,就像一個被束縛了太久的人,突然想不顧一切地衝動放肆一次!抿緊嘴唇,她深吸口氣,努力讓自己理智下來。

「好。」

說著,她勉強走向模特們那裡,準備匆匆一個謝幕,就立刻飛回國內。他在那裡,他肯定正在那裡!

正此時—「大少!」從昏暗的光影中,謝灃突然出現在秀場的後臺,他是急衝進來的,腳步匆忙而零亂,神色中有難以掩飾的震驚與倉皇。

越璨心中一栗。

如光影定格般,耳邊轟然,葉嬰猛地站住腳步,忘記即將返場的模特們,她失去呼吸地望向謝灃,心臟怦怦怦怦。她知道越璨是將謝灃專門派出去尋找越瑄的下落,謝灃此時回來,應該是帶回了越瑄的訊息……

「二少……」看著越璨,謝灃面色慘白,聲音倉皇。

耳邊劇烈地轟然……

世上任何聲音都如同被隔離了出去,她死死地盯著謝灃,忽然一個字都聽不到,世界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直到謝灃那顫抖的聲音如寒針一般猛地刺透她的耳膜。

「……二少他……在幾天前已經去世了……」

這是一個多麼荒誕的謊言……

恍惚坐進車裡,彷彿有刺眼的光影忽而亮、忽而暗地打在她的臉上,那汽車彷彿開了又停、停了又開。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霧氣,一切都彷彿隔著白茫茫的距離,無法去感知,無法去觸碰。

白茫茫的霧氣是那麼的厚,就像隔著千山萬水的距離……

車彷彿又停了下來。

彷彿有人要扶她下車,耳邊轟轟,她將那人甩開,如踩在厚厚的霧氣裡,她木然走進一個地方……

白茫茫。為什麼她看到的全都是白茫茫。努力掙扎著想要看清。忽然領悟,也許她是在夢境,一個噩夢,就像那個梔子花墜落的噩夢,因為是夢,所以看不清,等到醒來,就會知道這只是夢而已……

直到—她突然看到了越瑄。

溫和的、如梔子花般純白的,微笑著的越瑄。

頃刻間,白茫茫的霧氣消散掉,她又哭又笑,向著那個微笑的越瑄伸出手去。她就知道,那是一個謊言,一個可怕又荒謬的謊言。他怎麼會死,他分明還好好地活著!

指尖冰涼。

她猛然驚栗!

手指戰慄地蜷縮。

那溫和的,如梔子花般純白的,微笑著的越瑄,只是一張黑白的照片,被放在觸手冰涼的玻璃鏡框後。

她怔怔地看著,那黑白色的遺照,鏡框裡的越瑄,還在對她微笑。

「啊—」絕望地悶喊一聲,淚意將她淹沒。

那鋪天蓋地蜂擁而來的痛苦,那欲將她撕成萬千碎片的痛苦,那曾經令她甜蜜令她幸福令她嚮往令她想要追求的一切,突然間變成她最深最可怕的地獄!

「……」

淚水漫下她的面頰。

她想要告訴他,她愛他,他比世上所有的一切都重要,她始終戴著那枚比星星還明亮的戒指,她想要嫁給他,她想要陪著他,她想要看他微笑,她想要再買紅豆麵包給他吃,她想推起他的輪椅,在白薔薇的花亭下與他接吻,她想要跟他躺在同一張薄被下,用腳趾碰觸他的腳背,她想要同他一起在深夜睡去,在清晨醒來,她想要和他一起活到很老很老,活到滿頭白髮……

「……」

哭著,她想要告訴他。

「……」

她愛他。

她早已愛上他。

很愛很愛他。

「……」

她只恨,為什麼不在他活著的時候,多告訴他幾遍。她多恨,為什麼直到現在,她才知道自己這麼愛他,如果可以重來,她願意捨棄一切,陪在他的身邊……

耳邊轟然。

聲嘶力竭地哭著,崩潰地哭著,她聽不到任何聲音,直到她抗拒的肩膀被人用力擁住,直到她哭到崩潰的面龐被人扳起,直到有人用力吻住她的雙唇!

那如梔子花般……男人的清香。

恍惚著,從腳底直至指尖,她身體突然開始深深地戰慄,淚水更加瘋狂地奔湧出眼眶,緊緊抓住那人,顧不得是夢還是幻境,是他,是他!

「越瑄……」

「越瑄!」

緊緊抱住他,眼淚的鹹澀混入痛哭的深吻中,她絕望極了,死死抱住他,她多麼想用她所有的一切,換回他的生命!

「我沒有死,我還活著!」

心痛地喊著,輪椅中的越瑄緊緊抱住痛哭失態的她,對著已哭到神志恍惚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喊:「葉嬰,你看一看我,我沒有死。」

「我還活著。」

「葉嬰,我還活著!」

耳邊一遍遍的聲音,她拼命搖頭,努力睜大淚水迷濛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哭著說:「……這是夢,夢裡才不會痛……」

然後,她又一次被他吻住。

清清淡淡的梔子花香,她含淚閉住雙眼,直到唇片被他含住,輕輕地,他在上面咬了一下。疼,是疼的感覺,她霍然睜大雙眼,淚水撲簌簌落下來,瞳孔裡映入他的面容—越瑄……

異常蒼白,頭部有手術後的繃帶,眉宇間卻似乎比以往有了更多精神的,越瑄。

她伸出手指,顫抖地摸了摸他,眉毛是一根一根的,睫毛是微微溼潤的,鼻樑是如遠山般高挺的,雙唇是微涼的,她又將手放在他的胸口,撲通撲通,那顆心臟是在跳動的。

「你……」

神志漸漸回到她的體內,握起拳頭,她想要狠狠捶向他,他騙了她,他居然這麼惡劣地欺騙她、嚇唬她!然而眼淚卻再一次洶湧而出,拳頭落在他的肩膀,她緊緊抱住他,像孩子一樣失聲痛哭,哭得全身抽搐。她什麼都不想再計較,只要他活著,只要他活著就好!

「……對不起。」

心痛難忍地緊緊回抱住她,越瑄寧可永遠寧靜地等待她,也不願再這樣殘忍地試探她。

去年巴黎車禍的時候,醫院就檢查出他有腦瘤,所以寇斯醫生嘲弄地說即使他能夠從車禍中恢復,也是沒有意義的。

因為太過愛她,他努力掙扎地想活著,哪怕只是多一個月甚至多幾天的相處也好。幾個月前,腦瘤的狀況開始惡化,頭痛加劇,視力下降,食慾也徹底失去,他依然心存僥倖,直到所有醫生告訴他,如果再不動開顱手術,就只有半個月不到的生命。

他以為他會死。

也差點真的在手術檯上死去。

但這個破敗的身體,不知是否已經適應了一次次在死亡線上掙扎,竟又挺了過來。而當他活過來,他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依然是她。他愛她,他愛她愛到入骨入髓,當邁過生死之線,他知道他再也不能失去她。

於是,當他知道謝灃正在到處尋找他的下落,就放出了已經去世的假訊息。哪怕是自私也好,是卑劣也好,他就是要逼她,他要她愛他,他要她永遠留在他的身邊,他要她心底只有他!

「我可以原諒你,」聽完他的講述,葉嬰滿臉淚痕,她又氣又惱,偏偏又沉浸在失而復得的狂喜中,只想將他死死擁緊,「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嗯,你說。」

他用溫熱的手帕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

她近乎兇蠻地說:「我要你永遠活著,我活一天,你就活一天!我活一天,你就愛我一天!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夠自由!」

越瑄微笑,回答:「還記得去年薔薇花開的那一夜,你兇巴巴地吻住我,說,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的了。葉嬰,我早已是你的。唯有在你的身邊,才得自由。」

「要活著!」

「好。」

巴黎的夜色裡,漂浮著香水般浪漫的氣息,越瑄輕輕將葉嬰面頰上的淚痕擦去,說:「從此幸福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