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嗎?越瑄說他將離開,也許再也不會回來。就是今天嗎?心臟突然沉得透不過氣,她握緊手中的畫筆,窗外大雪紛紛,那一天,越瑄微笑著祝福她和越璨,說他已經放下。
那就走吧!
那就離開吧!
此時的她原本就千頭萬緒,她顧不得這些。即使可以,她也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下尊嚴,去挽回一個男人。手中的畫筆越握越緊,啪!折斷在她指間,鮮血迸出。
「……你去吧。」
手忙腳亂地用創可貼將她的手指包住,看著她魂不守舍的模樣,越璨心中痛極,啞聲說:「也許他是晚上的飛機,也許他還沒走。」
就是說,他可能已經走了嗎?這個認知如一把重錘瞬間將她擊潰。她驚慌地抬眼看他,過了兩秒,突然一把抓起包包和大衣,朝著門口飛奔而去。
雪越下越大。
整棟謝宅被大雪沉沉壓住,當葉嬰從車裡下來,疾步踏入這裡,沒有人阻攔她,從門衛、到管家、到每一位傭人都恭敬地向她行禮。偌大的房子裡,空蕩蕩,冷清清,她的每一個急促的腳步聲彷彿都有迴音。
穿過空曠的前廳。
前面是一樓的走廊。
暗暗握緊手指,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這棟充滿貴族氣息的宅邸如同已然死去,寂靜得就像一座華麗的墳墓。一步一步,空蕩蕩緊迫的腳步聲,她忍不住小跑起來,突然間有種恐懼攫緊了她—她會不會已經來晚了……
他會不會已經離去?
牆壁上掛滿名貴的油畫,長長的走廊盡頭,大步流星地趕過去,葉嬰一眼看到謝平正守在越瑄房間的門口。
「越瑄……」
放慢腳步,她心中一緊,耳邊轟然,竟害怕聽到謝平的回答。謝平目光復雜地看她一眼,沉默著伸手旋開門把,示意她進去。
房門靜靜敞開一道縫。
某種恍如隔世的熟悉氣息猛地湧入她的呼吸,她戰慄地深深呼吸,將那些無謂的雜思全部拋在腦後,推開那扇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充滿離別的氣息。
所有的傢俱都已蒙上白色的防塵罩,沙發、書桌、床頭櫃、雙人床,就連臺燈和吊燈也被蒙上了雪白的布罩,昔日熟悉的房間,陌生得彷彿那只是她的一個幻覺。
這不是暫時的離別。
如同窗外鵝毛的大雪,房間裡到處觸目驚心的雪白布罩宣告的是一場將再也不會回來的永別。
窗外大雪。
輪椅中的越瑄已瘦得形銷骨立。
窗戶開了一道縫,冬日寒風將白色紗簾吹得獵獵揚起,有幾片晶瑩的雪花隨之飄進來,落在他的膝上和髮間。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慢慢將身體轉過來,彷彿光線太暗的緣故,他吃力地看了很久,唇角靜靜露出一個笑容:「你來了。」
彷彿對她的到來並不感到意外。
「嗯,我來了。」
抿緊嘴唇,她三兩步走過來,一把先將窗戶緊緊合上,然後輕輕拂去他膝上和髮間的雪花。眼神古怪地看著他那異常蒼白的面容,靜默幾秒,她在他的輪椅前蹲下。是的,她確定無比,她要這個男人,她愛這個男人,她不想再驕傲,也不想再聽他那些會將她的心刺傷的話語,於是,她狠了狠心,直接問:「我們什麼時候結婚?」
聽到這個突兀無比的問題,越瑄怔住。
不顧他的茫然錯愕,她眼底的光芒亮得驚人,直直盯著他,說:「我記得你和我已經訂婚,而且你以前說過,我們很快就會結婚。很快究竟是多快,你還要我再等多久?」
怔怔地聽她說完,越瑄久久望著她,手指輕觸她如冰如雪的腮邊,溫和地說:「葉嬰,我們已經分手了。」
「沒有!我們沒有分手!」
蠻橫地說著,葉嬰伸出右手,那枚比星星還閃耀的黑色鑽石就在她的指間:「看,這枚訂婚戒指,就算在我最恨你的時候,也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的身邊!我沒有同意分手!你是我的未婚夫,我是你的未婚妻,我不允許你走,你要留下來跟我結婚!」
無比耀眼的光芒。
在她的指間就如同一個無比美麗的夢。
「……你這麼輕易就原諒我了嗎?」
唇色蒼白,越瑄的目光離開那枚戒指,望著她,啞聲說:「當年是我出賣了你和越璨,是我造成這所有的悲劇。」
他是罪孽深重的罪人。
她的入獄、她母親的去世、越璨母親的去世、他父親的鬱郁早逝,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少年的他心底那壓抑不住的嫉妒和不甘。
「無法原諒。」抿緊嘴唇,她牢牢回視他說:「所以,我要你用你今後所有的生命和時間來補償我!把我以前所有失去的愛,都補償給我!越瑄,這是你欠我的!」
眼底有深深的動容,越瑄忍不住輕輕擁住她。在被他抱住的這一刻,她鼻樑一酸,竟有淚水衝出眼眶。
「你有沒有想過,這對越璨很不公平。」貪戀她身體的溫暖,越瑄沙啞地說,「如果當年越璨帶你走了,你們現在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所以—」睫毛一顫,她卻回答得毫不猶豫:「我要你對我的愛,超過越璨對我的愛。我要你是這世上最愛我的人,超過越璨,甚至超過我的父親,超過其他所有所有的人。」
「傻瓜。」
眼底有隱約的淚光,越瑄將她擁得更緊些,聲音中的顫抖非常輕非常輕:「我有什麼好,值得你如此。」
淚水突然奔流在她的臉上。
「那我又有什麼好,值得你如此?」
用手背擦掉淚水,她淚睫蒙朧,說:「小時候我根本就不記得你,你為什麼要一直把我記在心底?那晚的陰差陽錯,你為什麼非要把所有的錯都背在你一個人的身上?即使如此,你幫我轉入少管所也就夠了,為什麼還要繼續幫我學這個學那個,無論我想學什麼,你都不厭其煩地滿足我。
「為什麼在巴黎的時候,明明知道我是不懷好意地接近你,你還是要讓我住進最好的酒店,讓我去看每一場我想看的秀?為什麼在車禍的那一瞬間,你要用你自己護住我?我只受了一點點輕傷,而你險些全身癱瘓,險些死掉。
「……你不是說,你沒有那麼愛我?」
倔強地望著他,她努力不讓眼中的淚水滑下。
「那麼為什麼,你又要衝進燃燒的大火中來救我,為什麼要在森明美開槍的那一刻,將我撲倒?你一次又一次差點為我死掉!就算你欠過我什麼,你已經還給我兩條命,一條命讓我們將過去抹平,一條命讓我無法再對你放手!」
「越瑄……」
跪坐在他的身前,她的眼中淚芒如星辰,伸出雙手,手指撫住他的臉龐,低喃說:「……你用你的生命來愛我,也讓我用我的生命,來愛你,好嗎?」
說著,她顫抖著吻住了他。
當她吻住他的那一刻,他冰涼的雙唇也是顫抖的,然後,如同甘霖突然注入已乾涸的生命,瞬間瘋狂生長出枝蔓和繁花!帶著梔子花的清香,那略涼的唇片已變得滾燙滾燙,不似以往溫柔的吻,他深深地吻住她,感情強烈到如同山崩海嘯,他緊緊地反覆地吻住她,那感情強烈得近乎絕望,那唇舌間是火山爆發般近乎絕望的愛!
那絕望突然令她覺得恐懼!
緊緊抱住他,她狂烈而熱情地回吻他,給他所有,任他索取!心臟狂亂地跳動,血液在沸騰!她願意為他而變成浩瀚的海洋,只要他感到快樂、感到平靜、感到幸福、感到滿足!
「留下來,不要走!」
在滾燙的唇間,她低喃地說著,她要他留下,哪裡都不去,就在她伸手可及的身旁,就在她一抬眼就可以看到的地方!這一句話,讓他的吻停了下來。像全世界突然間被按下了休止鍵,越瑄的雙唇從滾燙又漸漸變涼,他漸漸鬆開緊擁住她的雙臂,隨著身體的漸漸離開,那梔子花的香氣也漸漸變遠變淡。
如同洶湧噴發的火山熔岩逐漸冷卻,越瑄的眼底閃過複雜痛楚的神情,望著正屏息等待他回答的她,靜默片刻,他啞聲說:「除非,你跟我一起走。」這不是她想要的回答,勉強地笑了笑,她問:「你要去哪裡?」
「不管我去哪裡,你都跟我一起走!」緊緊地凝視她,越瑄彷彿要一直看進她心底的最深處,「現在就走,馬上就走!」
「我的行李都沒有收拾。」
「不需要。跟我走,所有的東西都會有人幫你收拾,替你帶過去。到了那裡,也可以重新再買。」
「怎麼好像跑路一樣呢?」努力化解嚴肅的氣氛,她瞅著他,玩笑般地說,「是不是欠下了什麼債,有債主來追債呢?放心,我現在很有錢,我可以幫你還掉它!」
「葉嬰,要麼你現在就跟我走。」
沒有被她的美麗笑容打動,越瑄的眼神很認真,甚至有些認真得凝重起來,定定地凝視她,他的唇色透明雪白如窗外飄落的雪花:「要麼,你我從此再也不見。」
如果此時此刻,她肯拋下一切跟他走,那麼,就讓他徹底自私和瘋狂一次。他想要在她的懷中死去,他想要在最後一刻依舊感受到她的愛,他想要她的手輕輕幫他合上最後的眼睛。
外面是鵝毛般的大雪。
窗畔月白薔薇那乾枯的枝蔓上落滿了厚厚一層皚皚的白雪,撲簌簌,撲簌簌,雪花晶瑩瑩,冰冷冷。
她的唇色也雪白起來。
「我可以跟你走。」
用手抓緊他的胳膊,她努力向他解釋:「但不是現在!瑄,你等一等我,再給我半年的時間,哦,不,或者就再給我三四個月!到時候,你想去哪裡,我就陪你去哪裡,哪怕你想永遠留在國外不再回來,我也陪著你!」
「不,」緩緩搖頭,越瑄沙啞地說,「就是現在,你跟我一起走。」
「為什麼?」她不解地問。
在他的輪椅前,她長身跪起,用雙手捧住他清俊的臉龐,他瘦了好多好多,瘦得令她心痛,令她膽戰心驚,瘦得令她隱約有種他將如飄落的雪花一般隨時將會消融不見的恐懼感。
「是你的身體……」她顫抖地問。
「你捨不得越璨,對嗎?」眼神古怪地打斷她,越瑄唇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意,「即使你愛我,你喜歡我,你想跟我在一起,你也無法徹底地放下越璨,對嗎?」
「沒有!」她回答得斬釘截鐵。
「七年前的時候,我被越璨打動過,我喜歡過他,愛過他。
在後來的歲月裡,我恨過他,怨過他,他在我的生命中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存在。」
「可是現在—」沒有隱藏,沒有保留,她將自己的一顆心赤裸裸地剖出來:「—我愛的是你,越瑄,我心裡愛的只有你!」
在越璨的面前,她就像女王一樣,她是驕傲的,永遠昂著頭顱。而在越瑄的面前,她會變得脆弱溫軟,她的心總是會軟得一塌糊塗,想要像只貓咪一樣伏在他的膝上,逗他開心,讓他快樂。
心臟彷彿停止跳動,越瑄眼底有潮溼的水汽,他感動地伸出手,想要去碰觸她那雙盈滿了淚水的美麗雙瞳。然而手指停在半空,他的眼神又變得古怪起來,澀聲說:「我不相信。」
唇角染出苦澀,他搖頭說:「如果你真的愛我,當年的越璨可以使你放下一切同他遠走,你又為什麼不能為了我,現在就跟我走。」
「那不一樣!」她有點急了。
「有什麼不一樣,」越瑄古怪地看著她,「難道是因為你當年愛他愛得更深,而對我的感情遠遠達不到那種程度?」
「是因為森洛朗!」不在意他突然如吃醋的孩子一般蠻不講理,她急切地解釋:「你等等我,等我解決完森洛朗,我就跟你走,你說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森洛朗……」
眼神黯然,越瑄低啞地說:「看,在你的心裡,有這麼多事情都比我重要。對你而言,復仇是最重要的,對嗎?為了報復森明美,你一次次故意激怒她,不惜以身犯險,差點就死在mk旗艦店。現在森洛朗回來了,你的計劃又是什麼?是否又是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
「葉嬰,你知道森明美那次,我有多恐懼嗎?如果我稍微晚到了一些,等待我的是否將會是你的屍體?每當想到這些,就讓我不寒而慄,夜夜驚醒。」
他啞聲苦笑:「你要我再等你幾個月,然後每天生活在可能會失去你的恐懼中,這就是你對我的愛嗎?」
「不會的!」她急切地說,「我全都已經計劃好了,森洛朗將會一步步走進我為他準備好的陷阱,我不會有危險的,你相信我!」
越瑄緩緩搖頭:「沒有任何計劃是完美的,那時候你也沒有想到森明美身上會帶有槍,森洛朗又豈是會乖乖地跟隨你的步調來走。葉嬰,我希望你好好地活著,再大的仇恨,也不值得用你的幸福甚至是生命作為代價。」
「……」
緊緊握住他的手,她只能說出一句話:「等我。」
近乎哀求地,她說:「別走,等我!」
彷彿要將她的面容刻印在腦海中,越瑄深深凝視著她。窗外的大雪寂靜無聲,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潔白得如同初生的世界。他的手指終於落在她的臉龐,指尖冰冷。他輕柔地觸控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印有淚痕的面頰,她顫抖泛白的雙唇。
房間裡光線很暗。
她潔白的面容恍如這世上唯一的光芒。
「珍重。」
低啞地說,越瑄俯身輕輕擁抱住她,有滾燙的液體落在她的頸間,她驚慌得尚來不及反應,房門被敲響,謝平沉悶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二少,可以出發了。」
「不!」
葉嬰死死抓緊他,她不敢相信,在她這樣的挽留,在她將一顆心都這樣赤裸裸滾燙地送到他的手中之後,他竟然還是要走!
「越瑄,你對我的愛就僅僅是如此而已嗎?!」驚恐和絕望之後,她心底生出怒意,又急又慌,口不擇言地說,「你是真的愛我嗎?我只是要求你再等一等我,先別走!我向你保證,只要將森洛朗的事情處理完,我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放下跟你走!你就等一等我,不行嗎?!」
「……」
緩緩發動輪椅,越瑄面色蒼白,唇色亦白得透明:「就當作是我自私和不講道理,如果你愛我,愛我愛到可以放棄一切,那麼,現在,你就跟我走。如果你做不到,那就讓我們……忘掉彼此吧。」
心中劇痛。
無法剋制身體的陣陣顫抖,她不懂,一貫溫和寧靜的他為什麼突然如此地蠻不講理!她已經一退再退,毫無尊嚴,他還要怎樣,他明明知道她不可能放著森洛朗逍遙自在,卻跟他閒雲野鶴如隱士般去國外生活!
她做不到!他提出的是她徹徹底底無法做到的事情!
昏暗的光線中,落地窗外是冬天那一場又一場的大雪,越瑄的輪椅緩緩駛向門口,房間內的每一件傢俱都被蒙上了白色防塵罩,門外謝浦和謝平身旁是將要遠行的行李箱。
「……你要去哪裡?哪個國家?哪個地方?」死死掐緊掌心,葉嬰用最後的理智,嘶聲問。等她將一切處理好,她就飛去找他!
輪椅停了一下。
在昏暗的光影中,如一個世紀那麼長,地面映著電動輪椅中那斜斜長長的背影,他僵硬著沒有回頭,也沒有再看她一眼。久久,他低啞地輕若無聲:「……忘了我吧!」
雪花靜靜落在窗畔枯萎的薔薇枝蔓上,輪椅駛出房間,有機械的靜靜的聲音,門外的謝浦、謝平也沉默地跟隨著離開。走廊上,輪椅的聲音漸行漸遠,漸漸再也無法聽聞。
然後—是管家和傭人們送行的聲音。
然後—是雪地裡,汽車離開的聲音,漸行漸遠。
然後—是謝宅大鐵門緩緩關閉的聲音。
再然後—整棟謝宅裡空空蕩蕩,寂靜無聲,只有漫天雪花撲簌簌、撲簌簌、撲簌簌,無休無止,永不停歇地飄落著。
「啊—」
抱住頭,葉嬰無聲地尖叫起來,她想要抓起床頭櫃被白布矇住的檯燈狠狠摔在地上,她想要摧毀這一切,她想要將房間內所有的東西全部摔成碎片!
抱住頭,她崩潰地滑落在地上。
心臟痛得緊縮。
她不懂這世界是怎麼了,她如此用力地想要抓住,如此卑微地想要將他留下,換回的卻是什麼也無法抓住,什麼也無法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