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嬰以為自己已經忘掉了左前方的那一桌,直到甜品上來。
那兩位中年男士在侍應生的引領下,從她的身邊離開。她輕吸一口氣,目光望過去。海天一色的那裡,陽光萬千縷,在格外的明亮裡,輪椅中年輕男子的面容有些逆光,他將餐巾摺好,正準備離開。
忽然,一陣莫名的衝動湧上來!葉嬰站起身。
「拜託,女神!」孔衍庭伸手阻止她,一臉恨鐵不成鋼,「對於這種三心二意、跟前未婚妻糾纏不清的渣男,你應該狠狠甩掉他,對他不屑一顧!你這樣美麗迷人,等待追求你的男人排成長隊,你還理他幹什麼?!」
葉嬰笑一笑。掙開孔衍庭的手,她朝左前方走去。可還沒等她接近。
「葉小姐,請留步,」彷彿是從暗影裡突然出現,謝平板著臉攔在她的面前,「二少不希望被打擾。」
看了謝平一秒鐘,葉嬰盯向輪椅中的越瑄。她覺得荒誕極了!暴雨中玻璃花房的那一夜,她親耳聽到他要拿她去跟越璨交換,親耳聽到她對他而言,不過是用於脅迫越璨的籌碼!直到現在她也無法形容那一刻被摧毀般的感覺。可是,她總以為,他會努力來向她解釋,告訴她,那是越璨的詭計,她只是聽到隻言片語從而對他有了誤會。
她不會輕易聽信他的解釋。但是—他竟沒有解釋!沒有絲毫解釋便預設了這一切!
他如此從容地,便轉身同森明美站在了一起,如此淡然地,便對她像是一個路人,甚至此刻,不希望被她打擾!
「謝越瑄,你欠我一個解釋。」沒理會黑麵神般的謝平,葉嬰冷聲對幾步外的越瑄說。逆光中,越瑄的神情看不清楚,他沉默著,半晌對謝平揮了下手。
「二少!」謝平憤然,怒瞪葉嬰。
葉嬰已經從謝平身旁走過去,徑直走到越瑄面前,她凝望他幾秒鐘,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海風自耳邊吹過,遠處的海面閃耀著刺目的點點光斑,陽光的逆影裡,他的唇色似乎比以往更加雪白一些,身體似乎比以往更加虛弱單薄一些,又似乎那只是她的錯覺。
也許,他只不過又回到了巴黎初遇時的那個他。
淡漠。
疏離。
猶如生活在與世隔絕的暗夜城堡裡,不被任何人接近,也不接近任何人,客氣和淡然只不過是因為他什麼都無所謂。
「為什麼?」她問得單刀直入。
越瑄的手指放在輪椅的扶手上,在海邊的陽光中有如雪的顏色,他靜默地望著咖啡杯上華美的花紋,過了一會兒,說:「那晚,你不是已經聽到了嗎?」
暴風雨的玻璃花房,那叢茂密的緋紅薔薇,當他的輪椅自前面駛過,她慘白的面孔如同失血的花瓣,失神地退後一步。
「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她硬聲說。
越瑄又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說:「好,我告訴你。」光芒耀眼的陽光中,他逆光的面容恍惚難辨:「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是莫昆的掌中寶,是城堡裡的小公主,人們傳說你出生在薔薇花盛開的第一夜,無比美麗,充滿靈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在你的光芒之下,其他人全都如陰影裡的塵埃。所以,你不記得小時候那晚的那個少年,那個坐在輪椅裡看你用樹枝畫出一片薔薇花海的少年。他在心裡惦念了你很多年,而你的記憶裡並沒有他。」
越瑄似乎微笑了一下:「再見到你,是從越璨那裡。那時,你是越璨的女朋友,他狂熱地愛戀著你,就像一個發燒的病人,他恨不得將關於你的每個美好的細節都講給我聽,你們是如何在緋紅的薔薇花叢下相識,是怎樣在幽深的小巷裡接吻。他在灑滿星光的斜坡,將你指給我看,說,那就是他愛的女孩。
「那一晚,在你晚自習的校門口,我遠遠地看到了你。越璨擁著你的肩膀,你也朝著我的方向望了一眼。但你並沒有看到我,或者即使看到了,你也不會知道,那個坐在輪椅中的少年是誰,不會知道,那個少年其實一直都記得你。」
「越瑄。」她心口抽緊。
「所以,」越瑄的聲音靜得就如輕風拂過梔子花瓣,「我是喜歡過你的,你是一段帶著薔薇花香的屬於年少的記憶。」
沒有看她,沒有等待她任何反應。
他低低地徑自說下去:「那時候,你和越璨,你們多麼幸福,多麼快樂,整個美好的人生都在你們的面前觸手可得。」
「你不知道,我有多麼羨慕你們,」他淡淡微笑,「越來越羨慕,羨慕到漸漸開始嫉妒。我有時候想,憑什麼呢?憑什麼上天將那麼多的幸福都賜予了越璨,而我的生命蒼白得毫無顏色。他健康,他野性得無拘無束,父親最愛的是他,你喜歡的也是他。」
海鷗在不遠處的海面飛翔。
手指撫著咖啡杯,他唇角的笑容有一抹扭曲:「那時的越璨,簡單得就像一張白紙,他以為將所有的秘密告訴我,是兄弟之間最赤誠的信任。可是,他不知道,那對我而言,是多麼殘酷的傷害。然後有一天,他告訴我,他要和你私奔,要遠渡國外,可能再也不會回來。」
她的面容瞬間變得雪白。
「越璨已經對你說了,對嗎?」
看著她,越瑄漠然笑了笑,說:「是的,那晚是我出賣了他。」
眼神古怪,他漠聲說:「你說,他憑什麼呢?他要帶走你,帶走我的父親,從此他可以同所有他愛的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是,我呢?口口聲聲說愛我的那個哥哥,轉眼就可以將我拋下,帶走我喜歡的女孩,帶走我的爸爸……」
「所以你就選擇了告密?」聲音顫抖,葉嬰難以置信。
「否則呢?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我的父親拋妻棄子嗎?即使我的母親有一些缺點,但她畢竟是父親的妻子,父親怎麼可以跟別的母子一起不告而別?」唇色蒼白,越瑄無法再笑出來,「憑什麼,他和他的母親要拆散我的家庭?憑什麼他從此幸福快樂,卻留下我和我的母親成為所有人的笑柄?!」
「你—」胸口有冰冷的撕裂感,她啞聲說:「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越璨是因為信任你,才把一切告訴你!你有什麼不滿,都可以直接告訴他!」
「別的辦法?」海風帶來陣陣腥氣,越瑄蒼白著唇色,「難道要我跪在越璨的面前,哀求他留下我的父親,哀求他說,不僅他和他的母親需要父親,我和我的母親也需要……不,雖然我和我的母親在父親心中微不足道,但這樣的卑躬屈膝,我做不到!」
「至少你可以不必偽裝,不去欺騙!」她怒聲說。
「呵呵。」目光看向她,越瑄的笑容淡極了,就像雨後的梔子花:「那你呢,你為什麼又要偽裝和欺騙?」
「……」她頓時啞住。
「你看,」他眼神古怪地伸出手指,輕撫她的面龐,「如果能夠不偽裝不欺騙,誰又願意那樣呢?我知道,那一晚,我將你們的計劃告發,害了你,害了你的母親,害了越璨,也害了越璨的母親。但是,如果可以重來一次,那仍舊還是我唯一的選擇。」
啪—她怒極,一掌重重扇在越瑄的臉上。
時間恍如定格。
臉被打得重重偏向一邊,越瑄緩緩抬睫,他看著她,眼神有些恍惚,有些難以置信,眼瞳漸漸又淡又遠,眼底彷彿有些什麼東西在真正地死去。面頰褪卻了所有血色,白得驚心動魄,片刻之後,被掌摑的地方開始充血,一絲一縷,鮮紅的掌印烙在他的左臉。
謝平怒吼一聲衝過來。
孔衍庭也立刻趕到,護住葉嬰,他將謝平攔下,兩人糾纏在一起,然而僅僅三兩下孔衍庭就已難以支撐。
「謝平,你退下。」
一陣帶著痛意的低咳過後,越瑄勉力調勻呼吸,再次阻止了怒火燃燒的謝平。謝平這次卻不肯再走遠,如門神般憤怒固執地立在越瑄身後。孔衍庭抽氣撫著被謝平打傷的手臂,也順勢坐在葉嬰身邊,如護花使者一般攬住她的肩膀,笑如春風地朝越瑄揮了揮手,說:「嗨,二少,你好,我是葉嬰的男友孔衍庭」
空氣凝滯片刻,越瑄沉默地打量他。
臉上的掌痕鮮紅得觸目驚心,在帶著腥氣的清冷海風中,越瑄的唇色比方才更加雪白。沿著孔衍庭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臂,他看向此刻面色同樣雪白的她,淡聲說:「所以,就是這樣。」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在顫抖。摑出去的燒灼感,從掌心一直熱辣地焚燒進她的心口。
「你曾經是我年少時的一個夢,是我年少時的一段記憶,在巴黎時再一次見到你,你改名換姓,我也願意陪你做戲。」
慢慢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越瑄垂下雙目,看到她手指上已經沒有了那枚黑色鑽戒,他漠然一笑:「跟你在一起,我是快樂的。如果越璨不曾因為你開出那麼令人難以拒絕的交換條件,也許我不會輕易將你拱手相讓。」
「所以,越璨說的沒錯,」握緊手掌,她努力剋制住那顫抖,「一直以來,我都是你用來脅迫越璨的籌碼。越璨越難對付,你就對我越好。你在賭,賭越璨對我的感情!而且,即使對於越璨而言我已無足輕重,對你也沒有什麼損失。這真是一筆好買賣。」
海邊的陽光中,她定定目視他:「對嗎?」
她以為她的演技已經好到不得了,哪知真正的影帝是他。心中啞然,她想笑,但喉嚨中被幹澀的硬塊哽住。
「對不起。」遠處的海鷗在海面上聲嘶力竭地啼叫。「對不起,我令你失望了。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善良,也沒有你想象的……」越瑄唇色很淡,「……那麼愛你。」
「哈哈。」
她終於笑了出來,笑得有點誇張,淚花迸出在眼角。孔衍庭拍撫她的肩膀,臉上有疼惜的表情。手指僵硬地抓起侍應生剛剛端過來的那杯冰水,她僵硬地喝了一口,忽而想起什麼般,眼神古怪地瞅向越瑄:「那你把我賣了個好價錢嗎?」
越瑄默然。
「想必價錢不錯吧,」她嘲弄地說,「能讓你這麼幹脆就把我賣掉,連一句話都不敢再跟我說,為了讓我徹底死心,還特地在我和森明美的比賽之夜去幫她站臺。我真想知道,到底是個什麼價碼呢?難不成,越璨把他手裡謝氏全部的股份都給了你?」
越瑄繼續默然。
他始終望著面前的白色咖啡杯。秋日的陽光再燦爛,也是清冷清冷,折射在杯沿,閃出帶著寒意的細光。
「越璨啊,他真是個傻瓜,」嘲弄的笑容漸漸在唇角收起,她忽然輕嘆一聲,「這世上也許只剩下他這麼一個傻瓜了。」
沒有任何反應。
越瑄仍舊如泥塑木雕一般。
海風帶著新鮮的腥氣,一層層拍打沙灘,海鷗在空中聲嘶力竭地盤旋叫喊,看著他如此漠然、如此冷淡—葉嬰猛然站起身!
吱—椅腳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居高臨下看著輪椅中始終沉默的越瑄,她胸口劇烈起伏,心中翻滾著很多尖銳如刀的話語,那些可以刺傷他的話語,那些可以向他宣戰的話語!她可以告訴他,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他,她喜歡的一直都是越璨,她對他也不過是在演戲!她可以告訴他,他如此利用她,她將會報復回來,她心胸狹窄,她是個睚眥必報的女人,她絕不會放過他!
然而,那遠處海鷗的啼鳴,恍惚令她想起訂婚後的第一個清晨。
那個清晨,窗外也有鳥鳴,她迷濛地睜開眼睛,枕畔是他清寧的身影。薄被下,她光裸的腿緊緊纏著他修長的雙腿,心中有著灑滿了陽光般的滿足,暖洋洋的,動也不想動。
閉了閉眼睛,將手中的那杯冰水緩緩放在餐桌上,葉嬰失神地望向輪椅中的這個男人。無論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此刻的越瑄清華內蘊,在清冷的陽光下,他整個人如同雨後的梔子花一般雪白,雪白得近乎透明。
「再見。」
收起所有那些可以發洩憤怒的語句,壓抑住胸口翻騰的情緒,她的目光落在他膝上那塊略顯單薄的毯子,略頓一下,澀聲說:「保重。」
蔚藍的天空,蔚藍的海面,金色的沙灘,燦爛清冷的陽光,海鷗一直一直在海風中盤旋。最後再看一眼垂目默然的越瑄,葉嬰轉身離開。露天的德國餐廳,客人們仍然在優雅地進餐,小提琴手又在為別的客人演奏美妙的樂曲。
那你愛的是森明美嗎?
其實,她終究還想問他這一句。
但又有什麼意義呢?無論他是否真正喜歡的是森明美,與她也不再有關係。如夢一場,即使再不甘心,即使再留戀,該醒了就要醒來。以往種種譬如昨日死,再相見也只是路人。
「女神!等等我!」
不顧其他客人的側目,孔衍庭高喊著從後面追上她。遠遠的,兩人的背影恍如一對璧人,越走越遠。
直到兩人的身影徹底再也看不見。
輪椅中的越瑄再也無法支撐,唇色慘白,他痛得身體一陣陣痙攣。這一次,他拿出了他所有的演技。
他要她相信。
他要她以為,他沒有那麼愛她;他要她以為,最愛她的永遠是越璨。即使這種相信和這種以為,會令他永遠失去她,令他失去生命中最美好最幸福的光芒。
劇痛攫緊他的身體,眼前一片厚厚的黑暗,痛得無法透出呼吸,他顫抖地彎下腰去。餐桌上的白色咖啡杯,「啪」的一聲摔在地面,摔得粉身碎骨!
「二少!」謝平痛呼。
傍晚的時候,就在輿論還在為葉嬰正式就森明美抄襲提起訴訟而熱議時,突然有一個重磅訊息被各新聞媒體紛紛第一時間推送出來—森明美宣佈:明天她將會召開新聞釋出會,屆時將會有重要證人出現,證明在亞洲高階女裝大賽中,真正的抄襲者是葉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