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探訪叛亂分子

那天晚上,我絕不會想到,我將得到按照上帝旨意被風暴和浪潮衝到岸邊的大船上的東西,靠著它們的滋養和支援,我才撐到了今天。現在這三個可憐的落難者也是這樣。他們絕對想不到,他們必定會得救,而且很快就會得救,實際上,他們的安全已經完全沒有問題了。而那時他們還以為自己就要喪命了,絕無出路呢!

我們看世界的眼光是多麼的短淺啊!我們該有多少理由依靠世界的偉大創造者,他從不會讓他的造物身陷絕境,而是即使在最惡劣的處境中,也給他們某種值得感恩的東西,某種比他們想象的更接近拯救的東西,不,甚至可以說,他藉以拯救他們的手段,也恰是當初讓他們陷入危厄的手段。

這些人上岸時正當潮漲到很高水位,他們一部分跟那幾個俘虜交談,一部分則四處亂逛,想看看自己是到了哪裡,他們不知不覺地錯過了潮汛,海水退得老遠,把小艇擱淺在岸上。

他們本來留了兩個人在小艇上,我後來發現,那兩個人喝了不少白蘭地,睡過去了。不過其中一個先醒了過來,他發現艇擱淺的速度很快,他想推它下水都來不及了,就向其餘的人喊,那些人正在閒逛呢。他們很快都跑到艇邊,他們一齊推也推不動,小艇太沉了,而且那邊的沙子又松又軟,跟流沙一樣。

遇到這種境況,他們就像真正的水手,顧前不顧後,就放棄了推艇,又跑到地上東遊西逛起來。我聽到一個對另一個大聲喊,讓他們不要管小艇:「傑克,別管它了行不行?下一波潮水一來它就浮起來了。」聽到這,我就敢肯定他們是哪國人了。

到現在為止,我都隱藏得很好,一次也不敢離開城堡一步,只是爬到山頭觀察觀察。一想到我的城堡築得頗為堅固,就禁不住暗暗得意。我知道要讓小艇再次浮起來,至少要過十個小時,而那時天已變黑,我就更能觀看他們的行動,偷聽他們的談話了。

與此同時,我像以前那樣為戰鬥作好準備。這次我比以前更小心,因為我知道現在面對的是另一種敵人,不是先前的那種。我也命令星期五把槍上好子彈。他現在已被我訓練成一個神槍手了。我自己拿了兩支鳥槍,給了他三支短槍。真的,我的樣子一定很猙獰可怕。我披著嚇人的羊皮大衣,戴著那頂我描述過的大帽,腰裡佩著把無鞘之劍,皮帶裡彆著兩把手槍,兩個肩膀上各扛著一支長槍。

上面說了,我的計劃是在天黑之前不要輕舉妄動,但是大約兩點鐘,正當一天中最熱的時候,我發現他們全都三三兩兩跑到樹林裡去了,我猜可能是躺著睡覺去了。而那三個可憐不幸的人,大概是過於擔憂自己的處境,難以入睡,就坐在一棵大樹的樹蔭底下,離我大約四分之一英里。我想,別的人也看不到他們那裡。

看到這,我決定向他們現身,打聽一下他們的情況。我馬上就出發了,我的僕人星期五在後面遠遠地跟著我,他全身披掛的樣子跟我一樣猙獰,但不如我那鬼怪般的樣子嚇人。

我儘量不被他們發覺地接近他們,然後,在他們任何一人看到我之前,大聲地用西班牙語對他們說:「先生們,你們是什麼人?」

他們被這聲音嚇了一跳,但當他們看到我那副怪模樣,更是吃驚十倍,他們根本答不上話來。我看他們似乎要從我面前飛快地逃掉,就用英語對他們說:「先生們,不要怕我。也許你們想不到,走近的這個人是你們的朋友呢!」「他一定是從天上直接派下來的,」他們之中的一個人很嚴肅地對我說,邊說邊向我脫帽致敬,「因為我們山窮水盡,非人力所能為了。」「一切援助都是天上來的,先生,」我說,「看起來你們正身處危難,你們能讓一個陌生人來幫助你們嗎?你們登岸時我就看見了。你們向那些粗暴的傢伙哀求的時候,其中一個人舉起劍要殺你們,這些我都看到了。」

那可憐的人當場淚流滿面,顫抖著,像是受了驚,他回答說:「我是在跟上帝說話還是在跟人說話?真的是人,還是天使?」我說:「這個你不用害怕,先生。假如上帝派了一個天使來救你們,他會穿得比我好得多,武器也不會像我這樣子。請你們放心吧,我是人,一個英國人,想要幫助你們。你們看,我只有一個僕人。我們有武器和彈藥。請大膽地告訴我們,我們能為你們效勞嗎?你們遇到什麼事了?」

「我們的事,先生,」他說,「說來話長,而害我們的人就在咫尺。現在就長話短說吧,先生,我是那艘大船的船長,我手下的人背叛了我。我費盡唇舌才說服他們不殺我,最後,他們把我跟這兩個人一起押送到這個荒涼的島上,一個是我的大副,一個是乘客。在這裡我們只有一死,我們相信這是一個沒有人煙的地方,不知道拿它怎麼辦。」我問:「你們的敵人,那些暴徒,現在在哪裡?」「你知道他們去哪裡了嗎?他們正在那兒躺著呢,先生,」他指著一片灌木林說,「我的心在發抖,害怕他們看到我們,聽到你說話。如果他們看到聽到了,一定會把我們都殺了。」

我問:「他們有槍嗎?」他回答說:「他們只有兩支,一支留在艇上了。」我說:「那好吧,把其餘的人交給我。我看他們都睡了,把他們都殺了很容易。不過,是不是活捉更好?」他告訴我,裡面有兩個亡命之徒,對這兩個人決不能心慈手軟。只要他倆被解決了,他相信別的人都會回到各自的崗位。我問是哪兩個人。他說現在太遠,他看不清楚,但他會服從我的命令,給我指出來的。我說:「那好,我們退遠一點,免得被他們看到或聽到,驚醒了他們。回頭我們再想辦法吧。」於是,他們就高高興興地跟我往回走,直到樹林將我們嚴嚴地遮住。

「先生,請聽著,」我說,「假如我冒險救你們,你們願意答應我兩個條件嗎?」他沒等我把條件說出來,就先告訴我,無論是他還是船,無論在什麼事上都會完全地聽我指揮和命令。假如船收不回來,無論天涯海角,他都會和我生死與共。另外兩個人也說了相同的話。「那好,」我說,「我只有兩個條件。第一,你們跟我同在這島上期間,絕不可侵犯我的權威。如果我把武器交到你們手裡,無論何時我也都可以要回來。在這島上不可反對我或我手下的人,同時要完全聽從我的命令。第二,如果大船被收了回來,你們必須無償地把我和我的僕人送到英國。」

他向我作了種種的保證,凡是人能想得出和信得過的保證,通通都作了。他說,我的這些要求是至為合情合理的要求,他都會滿足的。他還感謝我的救命之恩,只要他活著,就時刻都不會忘記。

「那好吧,」我說,「現在給你們三支短槍,還有火藥和子彈。告訴我,你們下一步怎麼做合適?」他竭力向我表示感謝,情願完全聽從我的指導。我告訴他,輕舉妄動很危險,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還是趁他們睡覺時一齊開槍,如果第一排槍放過後還有沒被殺死的,願意投降的話,就可以饒他們一命。接下來就完全讓上帝的旨意來引領子彈吧。

他很謙遜地說,如果可能的話,他不願意殺他們,但那兩個無可救藥的惡棍發動了船上的叛變,如果讓他們逃掉了,我們還會遭殃的,因為他們會回到船上,發動全體船員反叛,把我們全部殺掉。「那好吧,」我說,「我的建議也是迫不得已,因為這是救我們自己的唯一辦法。」不過,看到他還是不願意殺人流血,我就告訴他,他們可以隨自己的意,相機行事。

正在我們談話的時候,我們聽到他們中間有人醒了,很快就看到有兩個人站了起來。我問他,這兩人中是否有發動叛變的頭目?他說:「沒有。」「那好,」我說,「你可以讓他們逃命。看來上帝是為了救他們,才把他們叫醒的。可是如果你讓其餘的人跑了,那就是你的錯了。」

受到我這話的激勵,他就把我給他的短槍拿在了手裡,皮帶上彆著一把手槍,他的兩個同伴跟他一起,也都手各一槍。那兩個人先走,弄出了一些聲響。那兩個醒來的水手中的一個向他們轉過頭來,看到他們正衝過來,就向其他人喊叫,但已經太遲了,因為他剛一喊,他們就開槍了—我是說船長的兩個同伴,船長本人則明智地沒有開槍。船長兩個同伴的槍法很準,一下就打中了他們要找的兩個人,一個被當場打死,一個身受重傷,卻沒有死,他掙扎著爬起來,急切地向別的人呼救。船長向他走去,告訴他現在呼救太遲了,他應該籲求上帝饒恕他的惡行。船長說完這句,就一槍把他打倒在地,讓他永遠開不了口。他們還有三個同伴,其中一個受了輕傷。那時我也趕過去了。當這三個人看到自己的危險,看到抵抗毫無意義時,就只好乖乖求饒了。船長告訴他們,他可以饒他們一命,但他們要向他保證,對所犯的反叛之罪表示痛悔,併發誓向他效忠,幫他奪回大船,再把船開回他們出發的地方牙買加。他們竭力向船長表現他們的誠意,船長也願意相信他們,饒他們的命。對此我並不反對,只是要他在他們留在島上的時候,把他們的手腳都捆綁起來。

與此同時,我派星期五和船長的大副到小艇那兒去,把小艇扣留起來,拿走槳和帆,他們照做了。不一會兒,三個離開了(算他們幸運)其他人到別處閒逛的水手,因為聽到槍響,這時也回來了。看到剛才還是囚犯的船長現在成了他們的征服者,也就都投了降,被捆了手腳。我們贏得了全勝。

接下來,船長和我應該打聽彼此的情況了。我先講,告訴了他我全部的歷史,他認真地聽著,驚奇不已—尤其是我用奇妙的辦法得到糧食和軍火那段。實際上,由於我的故事是一連串的奇蹟,他被深深地打動了。當他由此而回想自己的遭遇,想到上帝彷彿讓我在這兒活著以救他的命時,不禁淚流滿面,哽咽無語。

我們交談完後,我帶他和兩個同伴到我的住所去。我領著他們用梯子翻牆而入,到了屋裡,我拿出我常吃的食物款待他們,還把我這麼多年來在此獨居期間發明的種種設施都指給他們看。

我給他們看的,我跟他們說的,都令他們極為驚奇。但最讓船長佩服的,是我的防禦工事,我完美地把自己隱藏在了一叢樹林當中,這樹叢已栽種了將近二十年,樹又長得比英國的快得多,因此早已變成了一片小樹林,極其茂密,牢不可越,只有從我留下的一條曲折小徑方可入內。我告訴他,這是我的城堡、我的居所,但是,像許多王公那樣,我在鄉間還有一座別居,有機會我就去那裡休養一段時間。如有時間,我也會帶他去看看,但是現在最要緊的事,是考慮怎麼把船奪回來。他同意我說的,但說他完全不知道該採取什麼措施,因為大船上仍有一十三名船員,他們參與了該死的陰謀,也因此犯了死罪。這些人現在一定鐵了心,要把叛變繼續下去,否則一旦被抓住送回英國或英國殖民地,等待他們的將是絞刑架。我們人數這麼少,是難以向他們發起攻擊的。

我把他說的話琢磨了良久,覺得在理,因此必須速戰速決,要把那些船員出其不意地引入圈套,防止他們登上岸來消滅我們。這時候,我忽然想到,大船上的船員要是過了一陣還不見小艇上的同夥的動靜的話,一定會乘上別的小艇來找他們,那時他們也許會帶著武器,人多勢大強過我們。他承認確有可能如此。

想到這裡,我告訴他,當務之急是要把沙灘上的那隻小艇鑿破,讓他們沒法推動它,並且把它上面的東西通通搬走,讓它徹底無用,根本沒法下水。於是,我們都上了小艇,拿走他們丟下的那支槍,以及別的東西—包括一瓶白蘭地,一瓶甘蔗酒,幾塊餅乾,一角火藥,一大包用帆布包著的糖(約重五六磅)—這些東西我都需要,尤其是白蘭地和糖,我好多年前就吃光了。

當我們把所有這些東西都搬到岸上(槳、桅杆、帆、舵先前已搬走了),就在艇的底部鑿了一個大洞,這樣即使他們有充分的力量打敗我們,也不能把艇帶走。

說真的,我認為奪回大船的可能性不大,但我認為,只要他們滾回大船而不帶走小艇,我無疑還可以把小艇修好,讓它載著我們到背風群島,順便把我們的那些西班牙朋友也叫走,因為我心裡還惦記著他們。

指當時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地。

《舊約·出埃及記》16章。

西班牙東南省份。

原文為利華德群島(leewardislands),位於拉美小安的列斯群島北部,因其位置背風,故亦名背風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