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在後來,經過適當的思考,明瞭自己的處境,知道如何被拋在這座荒涼的島上,遠離人類社會,絕無獲救的希望,或救贖的前景,但一旦看到有活下去的希望,可以不捱餓,不會因飢餓而滅亡,我所有的悲慟也就煙消雲散了。我又開始安逸度日,一心一意幹各種活兒以儲存自己,滿足自己的需要。我一點也沒有想到,我目前的痛苦處境,是老天的判決,或者說是上帝之手對我的懲罰。這樣的念頭很少進入我的頭腦裡。
我日記中曾記述,穀物的生長起初對我有些影響,讓我感動,認真地想到,這裡面有某種奇蹟。但一旦這種思想被消除,由它激發的印象也就消失了。這我在上面已經提過。甚至地震,儘管就其性質來說沒有什麼是比它更可怕的,或更能讓人直接地領悟那不可見的力量的—獨有上帝才能引導這樣的事情,然而在最初的驚懼過去之後,它所引起的印象也就消失了。我再也感受不到上帝或他的審判,我並不認為我目前痛苦的處境是他一手造成的,這跟我即使是處在人生最興旺的處境中,也不會想到上帝是一樣的。
但是現在,我生了病,死亡的悲慘景象不緊不慢地展現在我面前。當我的精神由於重病的負擔而開始消沉,體力由於高燒的強烈而開始耗盡,那沉睡已久的良心開始甦醒,我開始悔恨我過去的生活。顯然,我過去的生活罪大惡極,冒犯了上帝的公義,因此他讓我遭受非同尋常的打擊,用這種報復的手段來處罰我。
這些反省,在我生病的第二三天,把我壓得透不過氣來。由於高燒,也由於良心的責備,我嘴裡被逼出了幾句類似於祈禱的話,但是這種祈禱卻不能說是含有渴望或盼望的祈禱,倒不如說是出於恐懼和痛苦的叫聲。我的思想一片紛亂,罪疚壓在心頭,一想到將在如此可悲的境遇中死去,更是萬分恐怖。在靈魂的這種慌亂中,我不知道舌頭會亂說些什麼,大概只是這樣的喊叫:「主啊,我是多麼悲慘的可憐蟲啊!假如我病了,沒有幫助我必死無疑。我該怎麼辦啊?」接著淚水奪眶而出,有好一陣我說不出話來。
在這間隙,我想起了父親的忠告,還有他的預言,我在故事的開頭就提到過。他曾預言,只要我真的踏出這愚蠢的一步,上帝都不會保佑我。當我孤立無助的時候,自會有閒暇來反思自己,後悔沒有聽從他的忠告。「不,」我大聲地說,「我親愛的父親的話應驗了。上帝的公義懲罰了我,沒有誰來救我,沒有誰來聽我。我拒絕了上帝的聲音,他本已仁慈地將我安置在一個可以過上幸福安逸生活的階層中,可我既看不到這一點,也不能從我父母的話中認識到這份寵佑。我離開了他們,讓他們為我的愚蠢唉聲嘆氣,而現在我也就被拋棄,為它的後果而唉聲嘆氣。我拒絕了他們的幫助,他們本可以讓我在世上成家立業,使我過得順風順水。現在我卻要與重重困難搏鬥,這些困難甚至連大自然本身都難以支撐。我孤身一人,沒有幫助,沒有安慰,沒有忠告。」接著我喊了起來:「主啊,成為我的援助吧,我已走投無路。」多少年來,這是我的第一個禱告,如果可以說是禱告的話。
還是回到我的日記吧。
6月28日。我睡了一晚,精神重又振作,寒熱退去,我起了床。夢中的驚怖猶在,我考慮到寒熱明天還會重來,現在就要為我再發病時做好準備,備好吃的喝的。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一個大方瓶裝滿了水,放在桌子上,從床上可伸手夠到。為了去掉水的寒性,我往裡面倒了四分之一品脫的甘蔗酒,水酒相摻。接著我把一片山羊肉放在炭上烤,但吃不了多少。我走走轉轉,但太虛弱了,我對自己的慘境感到悲傷而沉重,對明天要復發的瘧疾感到害怕。晚上我吃了三個海龜蛋,是在炭火上烤熟後剝殼吃的。就我記憶所及,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在吃飯時禱告,祈求上帝保佑。
吃完後我想要走走,但發現自己太虛弱,無力帶槍,我可從來沒有出門而不帶槍的。因此我只走了幾步,就坐在地面上,向海望去,它就在我面前,風平浪靜。我坐在這兒時,腦海裡湧現了許多念頭:我每天看到的大地和海洋是何物?是誰創造了它們?我是誰?所有其他野生的和馴化的造物、人類和動物,又是誰?我們來自哪裡?
顯然我們是某種神秘的力量造出來的,他造了大地和海洋,大氣和天空。那麼他是誰?於是非常自然地得出結論,是上帝造了所有這一切。好吧,那麼一個非同尋常的結論就會出來,倘若上帝造了所有這一切,他也就會引導並管理著它們,以及與此相關的一切。因為這力量既然能創造一切,也就必然有力量引導並指揮它們。
如果是這樣,那麼在他創造的大圈子裡,任何一件事情的發生,沒有上帝不知道的,或不是上帝安排的。
倘若沒有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那麼他知道我在這兒,處在這可怕的處境中。倘若沒有事情不是他安排的,那麼他安排了所有這些災難降臨在我身上。
對這些結論,我想不出任何反駁的意見來。因此我更加堅信,我遭受的這些災難,都是上帝安排的。在他的指示下,我陷入了這一困境。唯有他擁有權柄,不僅對我,還對世上發生的一切事情。於是,緊接著的問題是:上帝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做什麼了讓他這樣?
我的良心對此探問立刻進行了審查,彷彿我在瀆神似的,我聽到它彷彿變成了一個聲音對我說:「可恥之徒!你問過自己做了什麼嗎?回顧一下你這糟糕的一生吧,問問你自己你什麼沒幹過?問一問,為什麼你沒有在老早以前就完蛋?為什麼你沒有在雅茅斯錨地被淹死?為什麼你沒有在你們的船被薩累海盜趕上,發生戰鬥時被打死?為什麼沒有被非洲海岸的野獸吃掉?為什麼在這兒,當所有的船員都滅亡時,你卻沒有被淹死?你還要問,‘我做了什麼’嗎?」
我一想到這些,不禁驚訝得目瞪口呆,無言以對。不,我無法回答自己,只好悶悶不樂地站起來,走回住所。我翻過圍牆,好像是要上床睡覺,心裡卻受到攪擾,並沒有睡覺的意思,因此就坐在椅子上,把燈點亮,因為天色已暗。這時,我擔心舊病復發,十分害怕,忽然想到巴西人不管生什麼病,都不吃藥而只嚼菸葉,恰好我箱子中有一卷業已烤好的菸葉,還有一些未全烤熟的青煙葉。
我就走過去,毫無疑問是受了天意的指引,因為在這個箱子裡我找到了靈魂和身體的雙重良藥。我開啟箱子,找到了我要找的菸葉。我保留下來的幾本書也躺在那兒,我拿出了幾本《聖經》中的一本。這幾本《聖經》我在前面提過,但一直以來沒有閒暇或興趣去讀。我剛才說了,我把它拿了出來,把它跟菸葉一起拿到桌子上。
菸葉對我的病有什麼用處,或它是否有療效我不清楚,但我試了幾次,似乎下定了決心,總要找到一個辦法。我先是拿了一片菸葉,在嘴裡咀嚼一番,一下子幾乎麻痺了我的大腦,這片菸葉又青又兇,我一時難以習慣。接著我取了幾片菸葉,把它們放進甘蔗酒裡泡了一兩個小時,決心在我躺下時當藥酒服用。最後,我在一個炭盆裡烤了幾片,耐著性子把鼻子湊在上面嗅它的煙氣和熱氣,直到差一點窒息為止。
在這樣治療的間隙,我拿起《聖經》開始閱讀,不過我的頭受到菸葉的干擾,暈暈乎乎的,起碼在那時是難以讀進去的。我只是隨意地翻開書,跳入眼簾的第一句話是:「在患難之日求告我,我必搭救你,你也要榮耀我。」
這些話切中了我的處境,讀它們時給我留下了一些印象,雖然這印象遠不及後來來得深。因為,說到「搭救」,我可以說,這個詞對我沒有意義。在我看來,它太遙遠,是不可能的。我跟以色列的子孫一樣,他們在上帝許諾給他們肉吃時說:「上帝在曠野豈能擺設筵席嗎?」我也說:「上帝自己能把我從這個地方搭救出去嗎?」由於好多年沒有出現任何希望,這句話常常縈繞在我腦海裡。但不管怎樣,這句話還是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時常加以回味。現在,夜已深了,如上所說,菸葉把我燻得暈暈乎乎的,睡意濃厚,因此我就讓燈亮在石洞裡,免得夜裡需要什麼東西,然後就上了床。但在我躺下之前,我做了一生中從未做過的一件事—我跪下來,向上帝祈求,求他答應我,如果我在患難之際向他求告,他會搭救我。在我結束支離破碎也不周全的禱告之後,我喝下了泡過菸葉的甘蔗酒,酒勁太烈,味道嗆人,難以下嚥。喝完之後我立刻就上床了。不久我就感到酒力直衝腦門,厲害得很,但我沉沉睡去。醒來時看到陽光,我估計可能是第二天下午三點左右—不,現在我懷疑很可能我第二天睡了一天一夜,是到了第三天下午將近三點鐘才醒來。因為,幾年後,我發現這一星期我少算了一天,而又無法解釋其中的原因。因為,如果我來回穿過赤道,那麼我漏掉的就不該只有一天。我確確實實漏算了一天,可從來不知道是怎麼造成的。
不管怎樣,我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精神振作,身體充滿活力。起床後,感覺比前一天要強壯多了,並且胃口也好了,因為我感到餓了。簡而言之,第二天瘧疾沒有發作,身體也繼續康復。這是29日。
30日當然更好了,我帶著槍外出,但也不想走得太遠。我打下了一兩隻黑雁類的海鳥帶回家,但又不太想吃,因此就又吃了幾個海龜蛋,味道不錯。晚上我又喝了泡過菸葉的甘蔗酒,我覺得它很有效果,只是不如上次喝得多,也沒有嚼菸葉,或者去嗅煙味。不過第二天,即7月1日,我並未更好,我本以為會好一些的。因為我發了一陣輕微的寒戰,所幸不太嚴重。
7月2日。一連三天我都喝菸葉酒,像第一次那樣暈暈乎乎,喝的分量加了一倍。
7月3日。病完全好了,儘管幾星期後才徹底恢復體力。在復原的過程中,我總是在琢磨這句經文:「我必搭救你。」我深深覺得得救是不可能的,所以也就不存指望。但在我對這個念頭灰心失望時,忽然想到,我一心想著上帝把我從目前所處的困境中救出來,卻忽視了我曾經獲得過的搭救,於是我就問自己下面幾個問題—我不是從大病中奇蹟般地得到搭救了嗎?—我不是從可怖的最痛苦處境中獲救了嗎?我是否注意到了這一層呢?我盡了自己的本分嗎?上帝搭救過我,但我並沒有榮耀他,就是說,我並沒有把那視為一種搭救,並因此感恩。既然如此,我怎麼能指望更大的搭救呢?這令我很受觸動,我馬上跪下來,大聲地感謝上帝,感謝他使我從病中康復過來。
7月4日。早上我拿起了《聖經》,從《新約》讀起,這次我是嚴肅的,我規定自己每早每晚都要讀一會兒。我不限定讀多少章節,只要能用心讀就行。認真讀經後不久,我發覺心裡受到了深刻而真誠的觸動,深為自己過去的罪過不安。我又想起了夢中的場景,那句「既然這一切都不能使你悔改」不斷嚴肅地縈繞在我腦海中。我懇切地乞求上帝讓我悔罪,而那天似乎有天意,我在讀經時讀到這一句:「他被高舉為君王和救主,給人以悔改的心和赦罪的恩。」我把書放下,雙手舉向天空,心兒也舉向天空,喜出望外地喊道:「耶穌啊,你這大衛的後裔!耶穌啊,你這被高舉的君王和救主!賜我悔罪之心吧!」
可以說,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禱告,因為現在我將禱告跟我的處境聯絡了起來,跟真正的《聖經》上的盼望觀念聯絡了起來,它是由於上帝聖言的鼓舞而產生的。我可以說,從這個時候起,我開始盼望上帝能聽到我了。
現在,我開始用一種完全不同於以前的認識來理解上面提到的句子「求告我,我必搭救你」了。以前我對所謂「搭救」毫無概念,以為只是將我從所處的奴役中搭救出來,因為我雖然活動的空間挺大,但這座島嶼對我肯定仍舊是一座監獄,而且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但是現在,我開始從另一種認識來理解它了。回顧我過去的生活,我感到驚恐,我的罪太可怕了,我的靈魂對上帝別無他求,只求能把我從罪的重擔下解救出來,這些重擔壓得我不得安寧。至於我孤苦伶仃的生活,則不值一提。我無意祈求上帝將我從孤苦中搭救出來,連想也沒想,相比之下,這實在無足輕重。我在這裡加上這幾句,是為了提醒讀者,一旦他們明白了真義,就會發現,從罪裡得到搭救,是比從患難中得到搭救要大得多的福分。
不過,閒話少說,還是回到日記上來吧。
我現在的處境是,雖然生活依舊艱苦,精神卻輕鬆多了。通過持續閱讀《聖經》和向上帝禱告,我的思想被引向了更高層次的事物,我內心有了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巨大舒適。我的體力和健康也恢復了,我重又忙碌起來,添置自己需要的東西,生活再度常規化。
從7月4日到14日,我主要是手裡拿著槍到處轉轉,像大病初癒的人那樣,走走停停。因為一般人難以想象,當時我精神何等地低落,身體何等地虛弱。我治病的方法是全新的,也許它以前從沒有治癒過瘧疾,因此我也不能把它推薦給別人用。它雖然驅走了寒熱,卻極大地使我的身體虛弱了。因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的神經和四肢常常會發生痙攣。
我還從它那裡得到了一個特別的教訓,在雨季外出對我的健康最為有害,尤其是夾帶著風暴和颱風的雨。因為在旱季,雨水總是伴隨著這樣的風暴來的,所以我才能發現,這種雨水比九、十月份下的更為危險。
《舊約·詩篇》50:15。
《舊約·詩篇》78:19。
魯濱遜在這裡把赤道和國際日期變更線搞混了。穿過赤道並不會改變日期,穿過日期變更線才會。
《使徒行傳》5:31。字句略有變動。原句為:「上帝且用右手將他高舉(或作‘他就是上帝高舉在自己的右邊’),叫他作君王、作救主,將悔改的心和赦罪的恩賜給以色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