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8、29、30日。天大熱,無風,因此我不想出門,到晚上才出去覓食。整天在家裡整理東西。
1月1日。仍舊大熱,但我早上和晚上各帶槍外出一次,中午在家休息。傍晚我深入到島中間的山谷那裡,發現有大量山羊,它們極度膽小,難以接近。不過,我決心試試能否帶上我的狗來獵獲幾隻。
1月2日。於是,第二天我帶著狗外出,讓它追趕山羊,但我犯了個錯誤,因為它們都轉過臉來對著狗,而狗也知道自己身陷險境,不敢靠近它們。
1月3日。我動手修籬笆或圍牆,由於仍舊害怕受到攻擊,我決心把它修得又厚又結實。
附記:我在前面提到過這堵牆,在這裡就把日記中的內容略過不提了。這裡提一下就夠了:我從1月2日到14日,一直都在修建和完善這堵牆,儘管它不過才二十四碼長。它呈半圓形,從巖壁的一端圍到另一端,兩處相距約八碼。山洞的門正好就在圍牆中部的後面。
在這整段時間裡,我工作很賣力,而雨水耽誤了我很多天,不,有時一星期一星期地耽誤我。但我認為,一日不把這堵圍牆修好,我便一日不敢高枕無憂。我為每件事所花的勞動,簡直難以令人置信。尤其是把木樁從樹林裡帶回來,把它們打進地裡,因為我把它們做得太大了,大過了實際的需要。
圍牆造好後,我又在牆外加了雙重保險,堆上了一層草皮,牢牢地緊挨著圍牆。我想,即使有人上岸,也不會看出這裡有人居住。我這麼做是非常明智的,後來的事實證明了這一點。
在此期間,只要雨不大,我每天都要到林子裡轉悠,尋找獵物。我總是能在路上有所發現,可以給我帶來好處。特別要提的是,我發現了一種野鴿,它們不是像林鴿那樣在樹上築巢,而是像家鴿那樣在巖壁築巢。我抓獲了一些幼鴿,想要馴化它們,也成功了。但它們長大後,卻都飛走了,也許是因為我很少餵它們,因為我確實沒什麼東西可以餵它們。不過我常常能找到它們的巢,抓到幼鴿,那是不錯的美味。
如今,在料理家務的過程中,我發現還缺乏許多東西,這些東西是我不可能造出來的,確實,有些我是造不來的。例如,我永遠也不可能箍出一隻桶來。前面提到過,我有一兩隻小桶,但我花了好幾個星期的時間,也不能照著它們的樣子造出一隻來。我既不能把桶底安上去,也沒法把那些薄板接駁得密不透水,因此只好放棄了這個念頭。
其次,我極度缺乏蠟燭,因此一到天黑,通常是下午七點,我就只好上床了。我記得在非洲冒險出逃的路上,我曾用一塊黃蠟做過一些蠟燭,但現在我早沒有黃蠟了。唯一的補救辦法是,每殺掉一隻山羊,我就把它的脂油保留下來,放在一隻用泥巴做成、經太陽曝曬而成的小碟子裡,加進一點麻絮做燈芯,就做成了一盞燈。這給我帶來了光,儘管沒那麼亮,也不穩定,但好歹也像蠟燭了。
在我做這些事的時候,偶然間翻出了一隻小袋子,我在前面隱約提過,裡面裝了用來喂家禽的穀物。我估計這不是為這次航行準備的,而是早在從里斯本出發時就有的。袋子裡剩下的不多的穀物早就被老鼠咬齧完了,裡面除了穀殼和塵土什麼也看不到。我打算將袋子另作他用(我因害怕閃電而將火藥分裝時,覺得這袋子可用),我把穀殼倒到了巖壁下的圍牆邊。
我是在前面提到的那次大雨之後扔掉這些東西的,扔完後我毫不在意,也不記得曾在那裡扔過東西,但是,大約一個月後,我看到有一些綠色的莖稈在地上抽了出來,我還以為是不認識的什麼植物呢!不過,又過了一段時間以後,我卻吃驚地,或者說震驚地看到,大約十到十二個穗子伸了出來,那可是全綠的大麥,跟我們歐洲—不,跟我們英格蘭的大麥一模一樣。
真是難以表達我看到這一幕時的震驚和困惑。此前我從不按照宗教戒律行事,實際上,我腦袋裡宗教觀念極少,對於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我認為只不過是出於偶然,或像我們輕輕鬆鬆地說的那樣,將之歸於天意,而不會深究這些事裡神旨的目的,或上帝統治世上萬事的秩序。但當我看到那裡長出大麥,而那裡的氣候我知道並不適合穀物生長,尤其是我搞不清它是怎麼來到這兒時,它著實讓我吃了一驚。我開始想到,上帝施行奇蹟,讓他的穀物在無人播種時長了出來,是上帝為了讓我在這荒涼可悲之地活下來而採取的措施。
這令我心裡起了一點感動,讓我流下了眼淚,我開始為自己慶幸,這樣一種世間少有的奇蹟,居然能在我身上發生。更加令我驚奇的是,我在大麥旁邊還看到了,沿著巖壁稀稀落落地抽出了其他幾根莖稈,顯然是稻稈。這我認得出來,因為我在非洲航行時見過它們的樣子。
我不僅把這些視為上帝為了讓我活命而賜給我的,還毫不懷疑在這座島上還會有更多的作物,因此我走遍了以前去過的島上的每一部分,翻遍了每一個角落,查過了每一塊岩石,看看是否還有穀物,但卻一個都沒有找到。最後,我想到曾在那個地方抖過一隻裝雞飼料的袋子,才不再驚異。我必須承認,隨著發現這原不過是一件平常事,我對上帝旨意的宗教感恩也就減弱了。不過,我還是本應為如此奇怪而意外的天意充滿感恩之情,就跟它是一個奇蹟一樣,因為這確實可能是降臨到我身上的神旨。在老鼠把其餘穀物都糟蹋完的時候,他命令或指派了那十粒或十二粒谷種不被破壞,彷彿是從天而降一般。再說,我又恰好把它們扔在那個特別的地方,在那裡它們可以在高高的巖壁的陰影下馬上就抽條發芽;反之,假如我那時把它們扔在別的地方,它們可能早就被曬死,無影無蹤了。
到了成熟的季節,也就是六月底,我小心翼翼地留下了麥穗。我把麥子一粒一粒地收好,決定再種一次,希望到時候能獲得足夠多的麥粒來做麵包。但是要到第四年我才能讓自己吃上了麥子,即便如此也是吃得極省,對此我下面會加以交代。因為第一次播種時,由於搞錯了季節,我損失了全部種子。我在旱季之前播了種,結果它們根本發不了芽,即使長出來了也長不好。這些都是後話了。
如上所說,大麥之外,還有二三十株稻子,我同樣小心翼翼地儲存下來,用途一樣,或者說目的一樣—給我做麵包用,或乾脆做成食物吃。因為我找到了辦法,不用烘烤,煮著吃也行。儘管後來我也烤著吃。
還是回到我的日記上吧。
我在這三四個月裡為建好圍牆而異常勞苦,4月14日我終於把它圍了起來,計劃著不是通過門而是通過一把梯子越過牆而進進出出,這樣從外面就看不出這裡是住人的了。
4月16日。我做好了梯子,爬上梯子上到牆頂,然後把它抽起來放在牆內。圍牆是全封閉的,在裡面我有充足的空間,沒有誰能從外面闖進來,除非先翻過牆。
就在修好圍牆的第二天,我全部的勞苦幾乎就毀於一旦,我自己也差點完蛋。情況是這樣的:當我在帳篷後面,在洞穴入口正勞碌的時候,我被一件最為可怕的令我吃驚的事嚇壞了,因為在突然之間,我發現洞頂的泥塊塌了下來,我頭頂的山岩上也有泥巴塌了下來,我原先豎在洞裡的兩根支柱發出可怕的咔嚓聲,突然斷裂了。我嚇破了膽,但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只以為是洞頂在塌方,像以前一樣呢!我害怕被埋在裡面,就跑到梯子那裡,也不想想自己在那裡也不安全,我越牆而過,害怕山上的石頭落下來砸到我。我剛踩到堅實的平地上,就清醒地意識到這是一場可怕的地震,因為我所站立的地面在大約八分鐘內搖動了三次。這三次搖動,足以把地面上公認最結實的建築也震翻。離我大約半英里遠靠近海邊的一座小山上,一塊巨石以我聞所未聞的可怕噪聲轟然倒下,我感覺到它在海面上激起了強烈震動。我相信,海水下的衝擊比島上的還要強烈。
我從未遇到過地震,也沒有聽遇到的人談起過,因此我一時嚇得魂不附體,呆若木雞。地動山搖令我腸胃痙攣,跟海上暈船一樣。但是岩石滾動的聲音驚醒了我,把我從發矇的狀態,喚到了恐懼的狀態,那時我除了擔心山石會落到我的帳篷和我全部家當上,將一切都埋葬外,沒有想到別的。這個念頭讓我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第三次震動結束後,過了一段時間,我覺得不會再有震動了,就開始鼓起了勇氣。但我還是不敢翻牆進屋,因為害怕被活埋,故此只能靜靜地坐在地上,垂頭喪氣,鬱鬱不樂,不知道怎麼辦。在這段時間裡,我也並沒有一丁點嚴肅的宗教思想,只不過說了句「主憐憫我吧!」這類常見的話,事情一過,這樣的話也就無影無蹤了。
我這樣坐著時,發現天色陰沉,烏雲密佈,似要下雨。很快風就一點一點地吹起,不到半小時就颳起了最可怕的颱風。頃刻之間,海面上滿是泡沫,海岸上水花四濺,樹被連根拔起,真是一場可怕的大風暴。這持續了三個小時,然後才開始減弱。接著兩小時相當平靜,卻開始下起傾盆大雨。在這段時間裡我都坐在地上,驚恐萬分,十分沮喪。忽然我想到,這番風雨定是地震引發的後果,地震本身卻已過了,我可以再度回到洞室。有了這個想法,我的精神就開始復甦了,雨水也在幫著說服我,我就回到帳篷坐了下來。但是雨水太猛,帳篷快要被它壓倒,我不得不走進洞室,不過還是十分惶恐不安,怕山洞從頭頂塌下來。
這場驟雨促使我去做一件新的工作,就是在新修的圍牆下開一個洞,像一個排水口,把水排出去,否則水會把洞淹沒的。我在洞裡待了一段時間後,感到不會再有地震了,就開始變得鎮定了。為了打起精神,也因為確實想要喝,我走到我那個小小的儲藏室,喝了點甘蔗酒。這酒我平時是很少喝的,清楚一旦喝完就不會再有了。
那晚整夜都在下雨,第二天大半天也在下雨,因此我不能出門,但我心裡平復多了,開始考慮接下來要做什麼。結論是,假如這座島經常發生地震,那我就不能住在山洞裡,而必須在一塊開闊的地方蓋一座茅屋,用牆把它圍起來,就像在這裡一樣,避開野獸或野人的攻擊,獲得安全。我總結出,假如我待在現在這個地方,我遲早會被活埋掉的。
有了這些想法,我決定把帳篷從現在所在的地方搬走。它正好處在小山的懸崖之下,倘若再發生一次地震,帳篷肯定會被壓塌的。在接下來的兩天,即4月19日和20日,我都在思考把我的住所搬到哪裡去,以及怎麼搬過去。
由於害怕被活埋,我總是睡不踏實,而睡在外面,沒有任何圍牆護衛,也同樣令我無法入眠。當我環顧四周,看到一切東西都井井有條,想到自己隱藏在這裡是多麼愜意,多麼安全而遠離了危險,我又不情願搬走了。
與此同時,我又想到,要搬家是會需要大量的時間的,我目前還是必須得住在這裡,直到建好一個新的營地,建得安全無虞了,我才好搬過去。這樣決定之後,我心裡一時就安定多了,決心以最快的速度幹活,先用木樁和錨索建一堵圍牆,像以前那樣,圍牆建好後再在裡面搭起帳篷。不過在那邊完工及適合搬家之前,我還是得冒險住在原地。
4月22日。次日早上,我開始考慮落實這個決定的工具問題。我的工具損失了很大一部分。我有三把大斧頭,不少小斧頭(我們為和印第安人做生意而帶了不少),但是因為劈砍多節的硬木頭,它們全都有了缺口,變鈍了。儘管我有一塊磨刀砂輪,卻無法轉動它來磨我的工具。這令我費了不少心思,就跟政治家在制訂一個重大的政治決策,法官在判決人的生死一樣。最後,我想出了一個辦法,用一根繩子套在輪上,用腳轉動輪子,騰出兩隻手來磨工具。
附記:我在英國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或至少沒有注意過它怎麼樣工作,儘管在那裡它是到處可見的。此外,我的磨刀砂輪很大也很沉。我花了整整一個星期才把這個機器做好。
4月28、29日。這兩天我都在磨工具,轉動砂輪的機器執行良好。
4月30日。我覺察到食物已大大減少了,就檢查了一番,決定減為每天只吃一塊餅乾。這使我心裡很沉重。
5月1日。早上,我向海邊看去,只見海潮很低,一個看上去像桶一樣的大東西擱淺在岸邊。我走近後發現是一個小桶,還有兩三塊船隻的殘骸,是由最近那場颱風吹到岸邊來的。我看著那艘破船,覺得它比以前更高出水面了。我檢查了一下被衝上岸的小桶,馬上發現是一個裝火藥的小桶,但已經進了水,火藥粘在一起像石頭一樣硬。但我還是暫時把它滾到了岸上,然後踏上沙灘,儘量走近沉船,希望找到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