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島上的頭幾個星期

沿著這個半圓,我插了兩排結實的杆子,把它們釘到地下,直到它們像木樁一樣牢牢地豎立。最大的一頭伸出地面約五英尺半,頂上削得尖尖的。兩排木樁之間的距離不會超過六英寸。

然後,我拿來從船上砍下的錨索片斷,沿著半圓形將它們一段一段地纏繞在兩排木樁上,一直繞到頂上,再把一些兩英尺半高的杆子插進去,緊靠在木樁上,像柱子上的橫條。這個籬笆是如此結實,以至無論是人還是野獸都沒法走進來,也沒法攀越過來。這可花了我不少的時間和精力,尤其是在樹林裡砍木樁,把它們拖到空地上,再釘到地下。

至於這地方的入口,我並沒有做門,而是做了一架短梯,從籬笆頂上越過去,進去之後再挪開梯子。這樣一來,我就覺得我四面都受到保護,塵囂遠隔,晚上可以高枕無憂了,否則我會徹夜難眠的。當然,從後來發生的事情來看,對我所擔心的敵人,我根本用不著如此謹慎小心。

我花了無數的精力把我的財富,我所有的食品、武器和儲備,一股腦地搬到了這個籬笆或堡壘裡。我搭了一個大帳篷防雨,那裡一年中有一段時間暴雨頻密。我把帳篷做成了雙重的,裡面是一個小一點的帳篷,它上面罩了一個大一些的帳篷,大帳篷上再蓋上一塊柏油帆布。那是我從船帆上收留下來的。

我也不再睡在當初帶上岸的那張床上,而是睡在一張吊床上,這張吊床還真不錯,它原本是屬於船上大副的。

我把所有的食品,以及所有易於受潮的東西都搬進了這個帳篷。把所有的東西都搬進來後,我就把迄今為止一直敞開著的入口堵上了。此後就如我上面所說,我就用一把短梯進進出出。

我做完這些事後,就開始在巖壁上打洞,把挖出來的泥石從帳篷運到外面,沿著籬笆堆成一個土臺,高出地面約有一英尺半。這樣我就挖出了一個洞穴,就在帳篷後面,它的作用如同地窖。

我花了不少精力和時間做這些事,最後總算大功告成。現在,我再回過頭來追述幾件縈繞在我心頭的事情。在我打算搭帳篷挖地洞的時候,烏雲密佈,暴雨傾注,一道閃電突然扯起,之後是自然而來的一聲霹靂。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迅速地衝進了我的腦海,使我比對閃電本身更吃驚:「啊,我的火藥呀!」當我想到,一聲霹靂就能令我的火藥盡數炸燬,我的心就猛地下沉了。因為不僅我的防衛要靠它,我獲得食物也完全要靠它。當時我只擔心火藥,而沒有想到自己的安危,沒有想到一旦火藥爆炸,我連是誰害了我都不會知道呢!

這件事給我留下的印象是如此之深,以至暴雨過後我放下了一切的工作,包括蓋房子和扎堡壘,轉而去做包裹和盒子,把火藥分開,把它們一點一點地裝進小包,只希望萬一有事,也不會同時著火爆炸。我把它們分得很開,使之不可能一包著火,就傳到另一包。這個活我花了兩個星期才幹完,我把大約兩百四十磅重的火藥分成了不少於一百個小包。至於那桶浸溼了的火藥,我不擔心它有什麼危險,於是就把它放在新挖的洞穴裡面,這籬笆內的洞穴,我稱之為廚房。至於剩下的火藥,我則把它們藏在岩石裡的各個小洞裡,這樣可以避免受潮。我在放置的地方都很小心地做了記號。

在做這件事的間隙,我每天都帶著槍至少出門一次,到周圍轉轉,看能不能獵獲點食物,再熟悉一下島上有些什麼物產。第一次外出,我便發現了島上有山羊,這真是令我大大地滿意。不過這也給我帶來了煩惱,因為它們十分害羞,十分狡猾,跑起來還十分快,要走近它們成了世上最困難的事。但我也不為此感到沮喪,毫不懷疑我遲早總能打到一隻的。這事不久就成真了。我發現它們常常出沒的地方後,就在那裡守株待羊。我觀察到,當它們在山谷裡發現我時,即使它們正在山岩上,也會恐懼地跑開。但是如果它們正在山谷裡吃草,而我在山岩上時,它們就不會注意我。由此我總結出,由於它們兩眼的位置,它們的視線只能向下直視,不容易看到在它們之上的物體。因此後來我就用了下面這個方法:總是先爬到山岩上,在它們上面,這樣就常常一瞄一個準。我朝這些動物開了第一槍,打死了一隻母山羊,她正在給她的一隻小羊羔餵奶,這令我心裡很難過。因為當母羊倒下時,羊羔仍舊靜靜地站在她身邊,直到我走過去把母羊抬起來。還不只是這樣。當我肩上扛著母羊回家時,羊羔也跟著我走,一直走到我的圍籬前面。我放下母羊,把羊羔抱在雙臂裡,跨過籬笆,希望把它馴養起來。但它就是不吃東西,我只好把它也殺了吃了。這兩隻羊的肉供我吃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我吃得很省。我要儘量節約糧食,尤其是麵包。

安頓好住處後,我發現絕對還需要一個地方來生火燒柴。為此我做了些什麼,我又是怎麼擴挖我的洞穴,做了哪些方便措施,我會在適當的時候談一談。現在我先略微談一談我自己,以及我關於生活的想法,你不難猜出,我的想法是不會少的。

就我現在的處境,可以說前景黯淡。我被暴風雨驅趕到這座島上,遠離了我們原定的航行路線,遠得有幾百里格遠,逸出了人類通常的貿易路線,對此,我有充足的理由視之為老天的旨意,在這座孤島上,以這種與世隔絕的方式,了此殘生。想到這些,我總是會滿臉熱淚。有時我會疑惑,為什麼上帝會這樣毀滅他的造物,使之如此悲慘,如此無助,如此地被拋棄,如此地全然沮喪,以至讓人很難感謝生命的恩賜。

但是總是有一些東西馬上向我轉身,審查這些念頭,並且責備我。特別是有一天,當我手裡拿著槍走在海邊,正沉思著我目前的處境這個問題時,理智從另一方面勸誡我說:「是的,你陷入了與世隔絕的處境,這是真的。但是,請你記住,你們另外那些人呢?你們上船時不是有十一個人嗎?那十個人呢?為什麼他們沒有得救,你沒有喪命?為什麼單單挑出了你?是在這裡好呢還是在那裡好呢?」然後我指了指大海。禍兮福之所倚,還有禍不單行,我本應該想到的。

然後我又想到,我有充足的糧食儲備,要是大船沒有從觸礁的地方浮起來,如此地漂近海岸,使我有時間從它裡面拿出一切東西,我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這可是十萬分之一的機率啊!)倘若我只是像我剛剛上岸時那樣,沒有任何生活必需品,沒有什麼裝置和工具,我又會怎樣呢?「尤其是,」我大聲說(對我自己),「我如果沒有槍,沒有彈藥,沒有工具來從事製造和工作,沒有衣服、被褥、帳篷或任何遮蓋物,又會怎樣呢?」現在,我充分地擁有所有這些東西,即使彈藥用盡,不用槍,我也能夠過上自給自足的生活了。因此,我對於自己的生存就有了一種寬宏的看法,只要我活著,就無所匱乏。因為我從一開始就考慮到,若是發生意外情況,我會怎麼辦,以後要怎麼辦,不僅是在彈藥用盡之後,還是在健康和力氣出現衰退之後。

我得承認,我並沒有想到彈藥會在轟然一聲中盡數炸燬的情形,我是說火藥被閃電擊中。因此在電閃雷鳴中想到這一點時,這個念頭嚇了我一大跳。對此我前面說過了。

我現在就要與一種寂寞的生活憂鬱地相伴了,這種生活是世界上聞所未聞的,而我將把它從頭到尾地按順序記錄下來。據我估計,我是在9月30日那天,以前面所說的方式踏上了這個可怕的島嶼。那時太陽差不多正在我頭頂,時間當在秋分。據我觀察,地點當在北緯9°22′。

在島上待了十天或十二天後,我忽然想到,缺乏書籍、筆和墨水,會讓我失去時間的計量,甚至連哪天是安息日都會忘記。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我便用刀子在一根大柱子上用大寫字母刻下:「1659年9月30日我在此處上岸。」我把柱子做成一個大十字架,豎在我第一次上岸的地方。

在這根方柱的四邊上,我每天都用刀子刻上一道紋,每第七天就刻一道長一倍的紋,每個月第一天的紋則再長一倍。這樣,我就有了一個日曆,周、月、年都有了。

接下來,我要說一下,上面也提到過,我上過好幾次船,拿了許多東西,有些價值不大,但頗有用處,這些我前面忘記交代了。尤其是筆、墨、紙,以及船長、大副、炮手和木匠儲存過的幾包東西,比如三四個羅盤、幾個測量儀、刻度盤、望遠鏡、海圖和航海書籍,所有這些我都歸攏在一起,不管有用沒用。我還找到了三本儲存完好的《聖經》,是跟我的貨物一道從英格蘭運來的,我上船時把它們跟其他東西裝在了行李裡。還有一些葡萄牙文的書籍。裡面有兩三本天主教的禱告書,以及幾本別的書。這些我都認認真真地保留了下來。我還忘不了船上曾有一條狗和兩隻貓,關於它們異乎尋常的歷史,我會在適當的地方談到。這兩隻貓是我帶上岸的,至於那條狗,是在我把第一批貨物運上岸的第二天,它自己跳出大船,游到我這邊的。在許多年裡它都是我忠誠的僕人。我什麼都不缺,它不必為我獵取動物,也不必當我的同伴幫我乾點什麼事,我只求它能和我說說話,但這卻辦不到。如上所提,我找到了筆、墨和紙,但用得極省。我會向你們顯示,只要墨水還有,我就會把一切都如實記錄下來,但若墨水用盡,我就記不了了,因為我沒有辦法造出墨水來。

這使我想到,儘管我收集了許多東西,卻還是缺少不少東西。墨水就是其中的一樣。還缺少鏟子、鶴嘴鋤、鐵鍬來挖地或剷土,缺少針線和別針。至於內衣褲,雖然也缺乏,不久也就無所謂了。

缺乏工具使我工作吃力。我花了將近一年,才完全紮好我的小籬笆,或把居所圍好。木杆或木樁沉得很,我只能選我搬得動的,在樹林子裡花很長時間砍下來削好,再花更長時間搬回家裡。有時把一根樹幹砍好並搬回家要花兩天的時間,第三天才能把它打到地裡。為了把它打到地裡,我先弄來了一根重木頭,但後來想起自己還有一根鐵棍,可是即使用鐵棍,打樁這個工作還是非常吃力和辛苦的。

不過既然我有充足的時間去做,又何必在乎要做的事麻不麻煩呢?況且把那些事做完後,我也就無所事事了,至少我沒有預見到還有什麼事要做的。剩下的無非是在島上到處走走看看,尋找食物,這是我每天都多多少少要做的事。

我現在開始嚴肅地思考起自己的處境來,並把事態記錄下來。我這麼做並不是要把它們留給後來者看—我不太可能會有後繼者—我不過是為了發洩一下每天堆積在心頭的鬱悶。我的理智開始控制我的沮喪,我開始儘可能地安慰自己,我把好事壞事一一排列對比,看清楚了自己的情況還不是太糟。我不偏不倚地把我所享受到的安慰和所遭受到的不幸列了出來,就像借方和貸方的表格一樣:

總體來說,這無疑證明了,世界上罕有我這樣的悲慘處境,但即使是在這樣的處境中,也既有負面的東西,又有值得感恩的正面的東西。讓這作為一種指示,使世人從世上最不幸的處境中得到些經驗教訓,那就是我們總是能從萬般不幸中找到一些寬慰自己的事,然後在好壞的對照描述中,記入貸方這一欄。

對自己的處境我心裡已稍覺寬慰,就不再眼巴巴地望著大海,指望看到船來—我是說,我放棄了這樣的事,開始努力安排自己的求生之道,儘可能地使事情變得容易。

我已描述過我的住所,那是一個山岩下的帳篷,周圍有結實的木樁和錨索圍繞。不過現在叫它圍牆更加合適,因為我在籬笆外用草皮堆出了一堵牆,約有兩英尺厚。隔了一段時間之後(我想是一年半吧),我又在牆和岩石之間搭了一些椽子,上面蓋了一些樹枝之類的東西以避雨。我發現一年之中總有一段時間雨會下得很猛。

我已說過我是怎麼把所有的東西都搬到圍籬裡,搬到我在帳篷後挖的那個洞穴裡的。現在我還要補充一下,那些東西起初都雜亂無序地堆在一起,佔用了我所有的空間,讓我沒有地方轉身,因此,我就開始擴挖地洞,向地下深入。好在岩石是一種鬆散的沙石,很容易挖掘。當我發現我已十分安全,可以避開野獸的抓捕時,我就向旁邊挖去,向著右手邊的岩石挖去,然後再次轉向右邊,直到把巖壁挖穿了。我做了一個門,通向圍牆或堡壘的外面。

這使我不但有了出口和入口,作為我帳篷和貯藏室的後門,還讓我有了空間來儲藏東西。

現在,我開始致力於製作一些我發現我急需的東西,特別是桌子和椅子。沒有這些東西,我是不能夠享受世上最起碼的樂趣的,我就既不能寫作或吃飯,也不能做其他一些沒有桌子就毫無樂趣的事了。因此我就開始動手了。這裡我必須說明一下。由於理性是數學的實質和源頭,所以,只要用理性去陳述和整合一切事情,對事情作出最理性的判斷,每個人就可以或遲或早地掌握任何一門工藝。我一生從來沒有使用過工具,但是,經過一段時間後,憑著勞動、應用和設計發明,我最後發現,我什麼也不缺,什麼都能做,有工具的話更是如此。即使沒有工具我也能造出許多東西,有些只是用了錛和小斧頭而已。也許沒有人會用我的方法造東西,並且像我這樣付出無盡的勞動。例如,如果我需要一塊板子,我別無他法,只能砍倒一棵樹,讓它橫在我面前,再用斧頭把兩面削平,削薄到成為一塊木板的樣子,然後再用錛把它颳得平滑。確實,用這種辦法一棵樹只能做一塊板子,但我沒有別的解決辦法,只能付出耐心。我只有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才能做出一塊木板,但反正我的時間和精力也不值錢,因此怎麼用都無所謂了。

如上所說,我首先打造了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我使用的材料是我用筏子從大船上運回來的幾塊短木板。我用上面的方法做了一些板子後,就打造了一些大架子,寬度都是一英尺半,一層架著一層,沿著山洞排開,放置我所有的工具、釘子和鐵器。總之,把事物歸類存放,以方便取用。我在牆上釘了些小木釘,用來掛槍和一切可以掛的東西,這樣一來,如果有人到我的山洞來參觀,定會覺得它像一個總倉庫,各種必需品應有盡有。這裡的每件東西都很應手,看到所有的東西都井然有序,特別是發覺所有的必需品都如此充足,我真是愉快至極。

現在,我開始記日記了,把每天做的事都記下來。起初我太忙了,不僅忙於勞動,而且心緒紛亂。假使寫日記,也會處處沉悶。比如,我必定會這樣說:「9月30日。在我上岸並逃過了淹死的命運後,我並沒有感謝上帝救了我,而是先嘔吐,吐出大量灌進我肚裡的鹹水,稍微康復,在岸上跑來跑去,又是扭著手,又是拍著頭和臉,為自己的不幸大叫大嚷,喊著說:‘我完蛋了,我完蛋了!’直到精疲力盡,不得不躺在地上休息,卻又不敢入睡,因為害怕被野獸吃掉。」

這之後的幾天,在我上船把能搬的東西都搬走後,我還是忍不住爬到一座小山的頂峰,向海里望去,希望能看到船隻經過。我妄想過頭,產生了幻覺,看到遠處有一片帆影,滿心歡喜,然後定睛一看,看得眼都花了,卻什麼也沒有看到。我坐下來大哭,跟一個孩子似的,用我的愚昧增加了我的痛苦。

但這些事情多多少少都過去了,我把住所和一切傢什安置妥當了,打造了一桌一椅,一切都像模像樣,我於是開始記日記了。我在這兒給你們儘量長地抄了一份(有些前面提到過的事會重複一下)。後來由於沒有墨水了,我不得不停止抄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