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荒島失事

一天,跟幾個我熟識的商人和種植園主在一起時,我又很有興致地談起了這些事。第二天早上,他們中間的三個人跑來找我,告訴我說,他們昨晚對我所說的事情認真思考了一番,特來向我提一個私下的建議。在確認我會嚴守秘密後,他們說,他們有意裝備一條船去幾內亞。他們跟我一樣都有種植園,但最缺乏的還是奴僕。由於無證買賣黑奴是非法的,他們回來後不能公開地販賣黑人,因此他們只是想去幾內亞一次,私下裡帶一些黑人上岸,分派在他們自己的種植園裡。一言以蔽之,問題就是,我是否願意管理船上的大批貨物,並負責幾內亞海岸交易這一部分。他們提出,我不必出資,就可享有同等數量的黑奴。

必須承認,對一個居無定所,並無自己的種植園要照管的人來說,這是一個誘人的提議。因為這麼做很有前景,可望賺一大筆錢。但是對於業已入行且有所建樹的我來說,即使什麼也不做,只是繼續我業已開始的事業,三年或四年下去,加上從英格蘭拿回的另一百英鎊,到那時,再加上那點小小的積蓄,不愁掙不出個三四千英鎊的家當來,而且還會不斷地增加—我竟然還會去考慮這樣的航行,簡直就是荒唐。對此,一個處在我這種境況的人必會產生罪疚感。

但是我生來就是自我毀滅者,不能抵禦這項提議的好處,就像當初一心要浪遊,而將父親的苦口良言棄諸耳後一樣。長話短說,我告訴他們,我會全心全意地跟他們前往,條件是在我外出期間他們要照料我的種植園,倘若我出了事,就按我的意願處理它。對此他們都一口答應,立了字據合約。我也立了一份正式的遺囑,安排我的種植園和財產。同過去一樣,我將那救過我命的船長立為我的全權繼承人,但他要照我的意願處理我的財產:一半財產歸他,一半運往英格蘭。

總之,我盡一切可能,謹慎地保護著自己的財產,維持著我的種植園。我要是能用一半的心思來關心自己的利益,判斷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我就斷然不會放棄如此蒸蒸日上的事業,拋下發家致富的大好前景,而去踏上這次航行的。海上總是兇險難測,更別提我自己也清楚,我總是命中註定要遭遇特別的不幸。

可是,我卻被命運驅使,盲目地服從於自己的妄念而不是理性。這樣,船裝好了,貨物備好了,同伴們也按照協議辦好了一切。我在1659年9月1日這個兇時上了船,八年前,正是在這同一天,我在赫爾離開了父母親,只為了反抗他們的權威,而不顧我自己的利益。

我們的船載重一百二十噸,裝有六門炮,人員除了船長、船長的小用人和我之外,還有十四人。船上沒什麼大宗貨物,只有一些適合跟黑人做生意的小玩意,比如珠子、玻璃製品、貝殼等零碎雜貨,特別是小鏡子、小刀、剪子、斧子等。

上船當天,船就開了。我們沿著自己的海岸向北航行,計劃到達北緯10°或12°後橫渡大西洋,駛向非洲。這是當時去往非洲的通常的路線。天氣良好,只是過分炎熱,我們一路都是沿著自己的海岸行駛,直到抵達聖奧古斯丁角頂頭。從那裡我們向海中駛去,陸地逐漸消失。我們保持東北偏北的航向,似乎要向費爾南多·德·諾羅尼亞島駛去,再離開那些小島向西行駛。我們沿著這條路線航行了大約十二天後穿過了赤道。根據我們最後的觀測,大約到了北緯7°22′的地方。在這時一場猛烈的颶風或颱風捲過來,把我們打懵了。它起於東南方,刮到西北方,接著又變成了東北風,它颳得太厲害了,一連十二天讓我們一籌莫展,只得讓船隨波逐流,聽任命運和怒風的擺佈。在這十二天裡,不必說我是每天都擔心被波濤吞滅,船上的每一個人也都不指望能活命了。

在此危急之中,我們除了要面對風暴的恐懼,還要面對死亡的威脅,我們的一個人已死於熱病,另一個人和小用人則被浪濤沖走。到了第十二天,天氣稍為平靜,船長盡其所能做了一番觀測,發現我們大約處在北緯11°,經度卻到了聖奧古斯丁角以西22°,因此是到了蓋亞那海岸,或巴西北部,越過了亞馬遜河,而向著那條被稱為「大河」的奧裡諾科河漂去。他開始徵詢我的意見,該走哪條路線,因為船已漏水,損壞嚴重,他想要直接回到巴西海岸。

我對此極力反對。我跟他一起打量了美洲沿岸的航海圖,得出的結論是,在那無人之地,我們沒法得到救濟,除非駛入加勒比群島一帶,再下決心駛往巴貝多群島。只要我們在海中航行,能避開墨西哥灣的逆流,或許能比較容易地行駛,有望在十五天內到達。然而,若沒有人來幫助我們和我們的船,我們是不可能航行到非洲海岸的。

帶著這一計劃,我們改變了路線,向西北偏西方向駛去,希望能抵達某個英屬島嶼,在那裡得到救助。但我們的航行卻不由自主,在北緯12°18′處,第二場風暴席捲了我們,以同樣的兇猛把我們捲到了西邊,使我們遠遠偏離了平常的貿易航線。我們即便不會葬身海底,也會被野人吃掉,遑論回到自己的國家了。

在此危急之中,風繼續狠吹著,在凌晨,我們中間的一個人大喊了一聲:「陸地!」我們還來不及從船艙裡探出頭來,想看到我們身在世界的何處,船就一頭撞到了沙地上,瞬間就動彈不得了。海浪如此兇猛地衝擊著它,讓我們以為自己馬上就要完蛋。我們立即跑到密封艙裡,以躲避海浪海沫。

一個人若非曾身臨其境,是難以描述或設想在這種境遇下人的驚慌之情的。我們對自己身在何處或被衝到了何地一無所知,不知它是島嶼還是陸地,不知它是無人區還是有人區。這時風勢仍猛,儘管比原先略減了一點,我們卻已不再指望船能再支撐下去而不被撞成碎片了,除非是出現奇蹟,風馬上轉頭就走。總而言之,我們坐在那裡,面面相覷,時刻都等著死亡來臨,每一個人也都準備著進入另一個世界。因為我們在此岸世界已無能為力了。我們現在唯一的安慰,也是我們現在所有的安慰,是跟我們的預料相反,船尚沒有破碎,船長說,風力開始減弱了。

現在,儘管我們以為風力稍弱了,船卻撞上了沙地,卡得太緊,無法脫身,我們確實陷入了可怕的境地,別無他法,只能先盡力救自己一命。風暴來臨之前,我們船尾曾有一隻小艇,但它先是被船舵撞破,接著脫離大船,它要麼是沉沒了,要麼是順海漂散了。因此我們對它毫無指望。我們船上還有另一隻小艇,但怎麼把它拋到海里去卻是一件拿不準的事。但是,我們沒有時間去爭論,因為我們感覺到大船分分秒秒都要散架,還有人告訴我們說,它其實早就破了。

在此危急之中,我們的船長抓住小艇,在其餘人的幫助下,把它拋到了大船的一側,他讓所有人都爬上了小艇,然後放開它,將我們十一個人的性命都交給了上帝的仁慈和狂野的風。儘管風雨業已減弱,海濤卻仍在排山倒海地向岸上撲去。荷蘭人把風暴中的大海稱為「瘋狂的大海」,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如今我們的處境真是非常悽慘。我們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海浪如此之高聳,小艇難以保全,我們也不可避免地要被淹死。至於揚帆行駛,我們並沒有帆,即使有帆,也毫無用處。因此我們奮力划槳,向著陸地劃去,儘管心情沉重,像在走向刑場。因為我們都知道,當小艇靠近岸邊,它會被浪花撞成成百上千的碎片。然而,我們只能以最誠懇的方式,把我們的靈魂交託給上帝。風把我們驅向海岸,我們用自己的雙手加速自己的毀滅,盡力地朝向陸地劃去。

岸邊的情況如何,是岩石還是沙地,是峭壁還是淺灘,我們一無所知。唯一的希望,唯一合理的最渺微的希望是,假如我們能夠找到一處海灣或河口,在那裡或許能憑著運氣將船駛進去,或划進一塊陸地的背風處,那裡能夠風平浪靜。但這種好事並沒有出現,隨著我們越來越靠近岸邊,陸地反而顯得比海洋更為猙獰。

在我們划著船,或不如說被風浪驅趕著,走了算來約有一里格半之後,一排巨浪如山峰聳立,從我們後面席捲而至,實實在在地給了我們致命一擊。它來勢極猛,瞬間就把船掀翻,將我們彼此拋開,連說聲「天啊」的時間都沒有,就通通被波濤吞噬了。

我沉入水中時,心緒混亂,難以言喻。儘管我們擅長游泳,卻沒法浮出頭來吸一口氣。最後波浪驅使著我,或不如說運載著我,走了相當長的一段距離,將我推到了岸邊,而它自己則氣力耗盡,終於回去了,把我留在了半乾的陸地上,但我早已在水中被嗆了個半死。我呼吸尚在,頭腦也還清醒,看到自己如願地上了陸地,就站起身來,儘快奮力地向陸地走去,免得另一波浪頭襲來把我捲回海中。但我發現對此無能迴避。因為我看到,海浪緊跟在我身後,如大山高聳,如仇敵發怒,我根本就沒辦法也沒力氣抵抗。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是屏住呼吸,儘量浮在水面上,如此這般通過浮游來儲存我的呼吸,瞄準岸邊,在浪濤來時讓它負載著我向著岸邊漂去,而不是把我再度捲回大海。

波濤再次向我衝來,瞬間把我壓到二三十英尺的水下,我能感覺到自己被一股迅猛的力量帶向岸邊,走了很長的距離。我屏住呼吸,幫助自己拼命地向著岸邊游去。我憋氣都快憋爆了,這時我覺得自己正在浮出水面,令我忽然間大感寬慰的是,我發現自己的頭和手已伸出了水面。儘管這不過是兩秒鐘的事,卻給了我極大的寬慰,也給了我呼吸和新的勇氣。我又被水捲入了好一陣子,但不久我又伸了出來。我發現水已耗盡了它的力氣,開始退回去了,我與回潮搏鬥,感覺到兩腳觸到了沙地。我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以恢復呼吸,待到海水從身上退去,我就拔腿盡全力向岸邊跑去。但這也不能使我免於大海的怒氣,它又從我身後向我撲來。我又像以前那樣,兩次被海浪舉起,推向前去,推向一處平坦的海岸。

這兩次中的後一次差點要了我的命,因為海浪如以前那樣趕著我上了岸,或不如說一把把我推到了一塊岩石上,它用力過猛,讓我一下失去了知覺,無力逃命。因為這一推撞中了我的側面和胸口,讓我差一點透不過氣來。倘若它緊接著再來一次,我必定早就在水中憋死。但在波濤回來之前,我已恢復了一點體力,看到自己要再次被海水淹沒,就決定緊抱著岸石,儘可能地屏住呼吸,直到海浪退回。現在,海浪已不如先前那麼高了,我抓住岩石,等浪頭減弱時就來一通狂跑,我離岸越來越近,下一陣浪頭即使從我頭上滾過,也不能吞沒我,把我捲走了。輪到下一通跑時,我終於上了岸,令我大感欣慰的是,我爬上了岸上的岩石,坐在了草地上。我擺脫了危險,海浪再也夠不到我了。

我現在著了陸,岸上很安全,就開始仰天長望,感謝上帝救了我的命,因為幾分鐘前,我還幾乎毫無希望。現在我相信了,當一個人如我這般從墳墓裡逃出生天時,他那種喜出望外的狂歡,該是如何地難以言表。我對一種習俗也不會感到奇怪了,就是當一個作惡者絞繩在頸,越勒越緊,眼看就要斷氣時,忽然赦免令到達了—我要說,我不會感到奇怪,與赦免令一道,他們還帶來了一位外科醫生,在告訴他這個訊息的時候,還給他放血治療,免得他因狂喜而暈死過去。

因為突如其來的狂喜,會如悲傷一般,叫人茫然無措。

我高舉雙手,在岸邊走來走去,我要說,我的整個人都陷入了對自己得救的沉思裡去了。我做出了一千種難以描述的姿勢和動作。我想到了我所有的同伴都被淹死了,除了我沒有一個人得救。說到他們,我後來再也沒有看到他們,或他們的任何跡象。我只看到了他們的三頂簷帽、一頂無簷帽和兩隻不成對的鞋子。

我向那隻擱淺了的船放眼望去,海上煙波四起,霧茫茫一片,船離岸很遠,我幾乎看不到它了。我不由想,上帝啊,我怎麼可能上岸了呢?

對我處境中這個令人欣慰的部分,我自我安慰了一番。我環顧四周,看看我在何等地方,接下來要做些什麼,很快就發現欣慰減少了,一言以蔽之,我雖得救,處境卻十分可怕。我全身溼漉漉的,沒有衣服可換,沒有東西可吃,也沒有東西可喝。我也看不到什麼前景,不是被餓死,就是被野獸吞掉。使我尤其苦惱的是,我手頭沒有武器,既不能靠獵殺動物來維持生存,也不能在面對想要殺我的生物時自我防衛。簡而言之,除了一把刀子、一隻菸斗、一小盒菸葉,我一無所有。這就是我的所有財產了。這將我拋入了極度的痛苦中,我到處亂跑,像個瘋子。夜幕降臨,我心情沉重,如果這裡真有什麼猛獸夜裡出來覓食的話,將會有什麼樣的命運在等著我。

在那時,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是爬上近處一棵看上去像樅樹但卻有刺的枝繁葉茂的樹,我決定在那裡坐上一晚,並想一想明天我應該怎麼死,因為我實在還看不出活下去的前景。我從海岸向裡走了八分之一英里左右,想看看能否找到一點淡水喝,令我大喜的是,竟然找到了。我喝了水後,往嘴裡放了點菸草以防餓。我走到樹那裡,爬了上去,努力把自己安頓好,免得在睡覺時摔下來。我砍了一根樹枝,做了一根棍子以防身,然後就爬到了樹窩裡。我疲憊至極,很快就睡著了,睡得真是又香又甜,我相信,很少有人能在我這樣的處境下睡得這麼香甜的。一覺醒來,我精神狀態煥然一新,以前從沒有這樣過。

比索(pieces),當時西班牙銀幣,上面都打著一個「8」字。

當時歐洲多國通用的金幣或銀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