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海 LAS AGUAS DE MARZO

1956

後來,我和貝亞在聖安娜教堂結婚了。阿吉拉爾先生每次對我說話依舊不超過兩個字,眼看已經不可能把我的腦袋砍下來示眾,他最後只好把女兒交給我了。貝亞的失蹤讓他轉怒為懼,直到現在,他似乎還心有餘悸,而且也必須接受,不久後,他的孫子就要叫我爸爸。我這個受了槍傷的渾小子,終究還是搶走了他心愛的女兒。在他眼中,貝亞一直還是初次領聖體的小女孩,永遠沒有長大……婚禮前一週,貝亞的父親到書店來送我一隻黃金領帶夾,那是當年他父親留給他的。接著,他握著我的手說:「生下貝亞這個女兒,是我這輩子所做的唯一一件好事。你替我好好照顧她啊!」

我父親送他到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沿著聖安娜街漸行漸遠,父親憂傷的神情軟化了原本強悍的形象,他大概心有同感:他們都老了!

「他不是壞人哪!達涅爾。」他說,「只是每個人表達關愛的方式不同罷了。」

孟多薩醫生很懷疑我的腿是否能夠連續站上半個小時,他還警告我,婚禮有太多繁雜瑣碎的事情要到處奔走準備,對我這個差點就要進手術房開心臟取子彈的人來說,絕對不是什麼良藥。

「您放心。」我向他保證,「他們什麼事都不讓我做。」

我真的沒騙他。費爾明已經自告奮勇擔任婚禮策劃,一手包辦了結婚典禮和宴客等所有事宜。教堂神父知道了新娘已經懷孕之後,拒絕替我們主持婚禮,甚至揚言召開宗教審判會議來取消這場婚禮。費爾明勃然大怒,潑婦罵街似的走到教堂門口,叫囂怒斥那傢伙根本就不配當神父!他還矢言,假如神父膽敢阻撓婚禮,他就到主教管區去掀個醜聞,起碼會讓這神父下放到直布羅陀山區去跟猴子傳教!好幾個路人聽了拍手叫好,廣場旁的花店老闆還送了費爾明一朵白色康乃馨胸花,他也樂得一直把花別在衣襟上,直到花瓣都像衣領一樣泛黃了還捨不得取下來。萬事皆備,就是少了個神父,於是,費爾明就去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請求費爾南多神父幫忙,只是,費爾南多神父從來不曾主持婚禮,他的專長依序是拉丁文、三角數學和體育。

「神父閣下,新郎現在身體很虛弱,我不能再讓他難過啦!再說,您在他心目中猶如偉大的聖徒再世,他對您相當崇敬。這孩子跟我一樣是非常虔誠的教徒,簡直就是另一個神蹟啊!如果我現在去告訴他,您不答應幫他主持婚禮,那麼,我看我們恐怕要舉行喪禮而不是婚禮囉!」

「既然您都這麼說了,我不幫忙也不行了。」

根據他們後來的敘述——因為我什麼都不記得,關於婚禮的細節,旁人總是比主角看得更清楚——婚禮開始前,貝爾納達和古斯塔沃先生(兩人都是遵照費爾明的指令辦事)好說歹說地勸可憐的神父喝下一大杯葡萄酒壯膽,終於才讓他上了臺。到了婚禮正式開場,費爾南多神父面帶莊嚴的微笑,一張愉悅的臉像朵紅玫瑰,在儀式中,他捨棄傳統祝禱辭,換成了朗誦聶魯達的情詩,阿吉拉爾先生的朋友認定神父一定是個滿懷布林什維克情懷的共產黨,另一些賓客則忙著翻彌撒經書,想找出這段與眾不同的美麗詩文在哪裡。

婚禮前夕,辦活動的高手費爾明告訴我,他已經替我安排了告別單身的特別節目,獲邀慶祝的就只有他和我兩個人。

「我不確定,費爾明,我對這種事情……」

「放心,包在我身上!」

到了晚上,我拖著虛弱的身體,跟著費爾明來到艾斯古德耶爾街一棟骯髒簡陋的屋子,各種惡臭混雜著排放到地中海岸的地下汙水味,裡面有一排姑娘等著客人上門尋歡,姑娘個個露出熱情的笑容。

「我們想找蘿西朵。」費爾明對門口的保鏢說,令人訝異的是,那個保鏢的口袋上還彆著軍徽。

「費爾明……」我低聲叫他,心裡害怕得很,「看在老天爺的分上,這個……」

「您儘管放心!」

盛裝打扮的蘿西朵招搖地晃到我們面前,我估計她大概接近九十公斤,這還不包括她身上那條皮草披肩,以及那件五彩繽紛的雪紡紗洋裝。她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哎喲!心上人,你看起來比我想象的還年輕呢!」

「客人不是他!」費爾明向她澄清。

這時候,我終於明白事情是怎麼一回事了,內心的恐懼馬上煙消雲散。費爾明從來不忘記任何諾言,尤其是我曾經許過的承諾。我們三個人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聖露西亞養老院。我身上的傷口尚未痊癒,加上即將要當新郎官,因而享有坐在前座的特權,費爾明則和蘿西朵一起坐後座,兩人一路上都在打情罵俏。

「我說,蘿西朵,教宗盤子裡的美食也不比你可口呢!你那小肥臀啊,就像從波提切利的名畫《啟示錄》裡走出來的一樣!」

「哎喲!費爾明先生,自從您交了女朋友以後,就把我忘了,真是無情!」

「蘿西朵,你是個大美人,可是,我這個人是很專情的。」

「唉!您害我心如刀割,我可是一直塗抹青黴素才活過來的呢!」

抵達蒙卡達街時,已經過了半夜,我們護送著妖豔的蘿西朵,三人從聖露西亞養老院後門溜了進去,這個後門是專門用來運送死者遺體的,感覺上就像通往地獄的暗道。到了昏暗的大廳,費爾明趕緊再向蘿西朵交代細節,與此同時,我則去尋找那個要我讓他死前再摸摸女人的老爺爺。

「記得啊,蘿西朵,老爺爺有點重聽,你跟他說話的時候要大聲點,每個字都要說清楚,儘量多講點淫蕩的話,這個你比我懂啦!不過,你也別把他弄得太興奮了,我們可不想讓他就這樣心臟病發上天堂啦!」

「別擔心,我的心肝寶貝,我可是專家!」

我在一樓會客室的角落找到那位有智慧的隱士,一個人默默地躲在孤獨裡。他抬起頭來,一臉困惑地盯著我看。

「我是不是死了?」

「不,您還活得好好的呢!您不記得我了嗎?」

「當然記得啦,我對您的記憶,就像我對自己的第一雙鞋子一樣深刻呢!不過,年輕人,您那張臉慘白得跟死人一樣,我該不會是看到幻影了吧?您別在意啊!在這裡住久了,早就已經失去了你們外面的人所謂的辨別能力。這麼說,您不是幻影?」

「不是,不過倒是有個幻影在樓下等您,如果您方便的話,請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