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停梭悵然憶遠人

七侯筆錄(下) 馬伯庸 第2頁,共2頁

諸葛一輝疑道:「若說刻意對付羅中夏,還能解釋成對青蓮筆存有覬覦之心;彼得大師連筆靈都沒有,何以要下這種力氣?」

秦宜笑眯眯道:「這,就是彼得大師您要告訴我們的了。」

彼得和尚閉起雙眼,久久不曾睜開,只見到面部肌肉不時微微牽動,彷彿內心正在掙扎。顏政看了有些不忍,開口道:「哥們兒,你要是不願意說就算了,別跟自己過不去。」他對秦宜嚴肅地道:「姑娘都八卦,這我理解。不過這麼挖人隱私,可有點不地道。」秦宜聳聳肩:「我才不八卦,大師若是不想說就不說唄。反正耽誤了大事,不是我的錯。」

彼得勉強抬起一隻手,拈起僧袍一角擦拭了一下眼鏡,用一種不同以往的乾癟苦澀聲調說道:「好吧,食不過夜,事不存心。這件事遲早也要揭破。今日她既然現身,可見時機到了。我就說給秦施主你聽好了。」

秦宜、顏政和諸葛一輝都擺出洗耳恭聽的樣子,就連在洞口監視的十九都悄悄朝裡邁了一步。彼得略想了想,慢慢開口道:

「此事還要從當年韋情剛叛逃說起……當日韋情剛不知所終,韋勢然被革了族籍,家裡幾位高手身亡,而族長韋定邦也身負重傷,不得不把大部分事務交給弟弟韋定國來處理。這件事對韋家影響極大,族內對韋定邦質疑聲四起,認為他教子無方,沒資格坐這族長之位。後來經過韋定國與前任老族長韋通肅的一力斡旋,總算保住了韋定邦的位置,卻也迫於家族壓力,讓他立下一個誓言——韋定邦這一脈的後代,永不許再接觸筆靈。換句話說,韋定邦一旦卸位,族長就須得讓給別的分家。就連韋定國也被連累,剝奪了收取筆靈的權利——好在他是無所謂的。」

「難道說韋定邦除了韋情剛以外,還有個兒子?」

「是的,那就是我。我的俗家名字叫韋情東。」彼得和尚平靜地說。秦宜對於這層關係早就知道,沒什麼驚訝,顏政、諸葛一輝和十九倒嚇了一跳,竟不知他出身如此顯赫。

「當時我才一歲不到,哪裡知道這些事情。我母親死得早,父親又殘疾了,都是族裡的親戚撫養長大。小時候的我無憂無慮,除了因為先天性近視必須戴眼鏡以外,和別的孩子倒沒什麼區別。苑苑那時候,總是叫我四眼。」

彼得說到這裡,唇邊微微露出微笑。顏政笑道:「原來這副金絲眼鏡,你從小就戴著啊!」秦宜悄悄在他腰間擰了一下,示意他安靜些莫插嘴。十九看到這兩個人動作曖昧,不由撇了撇嘴。

「苑苑姓柳,家裡本來只是在韋莊附近的一戶外姓。後來她父親病死,母親改嫁到了韋家,便依著族裡的規矩,帶著她搬來韋莊內莊居住。我們從小就在一起玩。我那時候比較膽小懦弱,她倒是個倔強要強的女孩子,總是護著我,照顧我,像是個大姐姐一樣。

「從六歲開始,韋家的小孩都要接受國學教育,琴棋書畫、詩書禮樂,都要接觸。從那時候開始,我覺察到自己和別人的不同。私塾裡的老師在教授我們韋莊子弟的時候,對我從不肯深入講解,總是敷衍了事,與教別的孩子態度迥異。我那時候小,不明白怎麼回事,只覺得很傷心,性格逐漸變得孤僻。好在苑苑每次下課,都會把老師講的東西與我分享,事無鉅細地講給我聽。對此我覺得反而很幸運,如果老師一視同仁,我也便沒那麼多機會與她在一起。父親長年臥病在床,定國叔整天忙忙碌碌,唯一能夠和我說說貼心話的,也只有苑苑與曾老師而已。

「等到我年紀稍微大了些,才逐漸明白那些私塾先生何以如此態度,也瞭解到韋情剛——就是我大哥——事件對韋家的影響。我作為韋定邦的兒子,是不被允許接觸筆靈世界的,這就是命。韋家以筆靈為尊,擁有筆靈或者那些公認有資格擁有筆靈的人會得到尊敬,在我們孩子圈裡,這個規則也依然存在。大家雖然都是從小玩到大的,也不自覺地把同齡人按照三六九等來對待。像我這種註定沒有筆靈的人,即使國學成績一直不錯,也肯定會被鄙視,被圈子所排斥。年紀越大,這種感覺就越發強烈,可我又能怎麼辦?只有苑苑知道我的痛苦,因為她是外姓人,也被人所排斥。我們兩個相知相伴,一同鑽研詩詞歌賦,一同撫琴研墨,只有在她那裡,我才能找到童年的樂趣所在。說我們是兩無小猜也罷,青梅竹馬也罷,反正兩個人都心照不宣。

「假如生活就一直這麼持續下去,我以後可能就會像定國叔與其他沒有筆靈的人一樣,逐漸搬去外村居住,淡出內莊,從此與筆靈再無任何瓜葛。苑苑卻一心想要做筆冢吏,還說會幫我偷偷弄一支筆靈出來。我們誰都沒說什麼,但很明白對方的心意,兩個人都有了筆靈,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可在我十六歲那年,發生了一件大事,就是筆靈歸宗大會。筆靈歸宗是韋家的儀式,五年一次,韋家的一部分少年才俊會進入藏筆洞,希望自己能被其中一支筆靈看中,晉身成為筆冢吏,一步登天。」

「你一定又沒資格參加吧?」顏政問。

彼得和尚搖了搖頭:「剛好相反,我居然被破格允許參加這次歸宗。大概是我展現了筆通的才能,平時又比較低調,韋家長老們覺得人才難得,可以考慮通融一次。我很高興,十幾年的壓抑,讓我對擁有筆靈的渴望比誰都強烈。但這次放寬卻害了另外一個人,就是苑苑。韋家的藏筆洞一次不可以進太多人,有名額的限制。我被納入名單,擠佔的卻是苑苑——她本是外姓人,自然是長老們優先考慮淘汰的物件。苑苑生性要強,一直認為只有當上筆冢吏才能揚眉吐氣。這一次被擠掉名額,她誤會是我為了自己而從中作梗,大發了一頓脾氣。唉,我當時也是年輕氣盛,覺得自己根本沒耍什麼手段,沒做錯什麼,便絲毫沒有退讓,兩個人不歡而散。

「在歸宗大會的前一天晚上,忽然莊內響起了警報,有人試圖潛入藏筆洞。當時我就在附近,立刻趕過去檢視,卻發現苑苑站在洞口。我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苑苑卻說她沒打算闖進去,還問我信不信她。我回答說證據確鑿,有什麼好辯解的。苑苑只是笑了笑。當時她的那種悽然的笑容,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彼得和尚面露痛苦,顯然說到了至為痛楚之處。

「當時的我,說了一句至今仍讓我痛徹心扉的蠢話,我說你們姓柳的憑什麼跟我們搶筆靈。我真蠢,真的,唉,我竟不知那句話把她傷至多深,大概是在我潛意識裡,還是把筆靈與筆冢吏的身份看得最重,必要時甚至可以不顧及苑苑的感受。苑苑聽到以後,有些失魂落魄,我也意識到自己話說過分了,想開口道歉,面子上又掛不住。在這遲疑之間,苑苑竟然湊了過來。

「韋家的小孩在變成筆冢吏前都要學些異能法門,我算是其中的佼佼者。看到苑苑過來,我下意識地以為她想攻擊我——我都不知道那時候怎會有這麼荒謬的想法——我便做了反擊。毫無心理準備的苑苑沒料到我會真的出手,一下子被打成了重傷。我嚇壞了,趕緊把她扶起來,拼命道歉。可是一切都已經晚了,苑苑掙扎著起來,擦乾嘴角的鮮血,怨毒地看了我一眼,轉身離去……

「我自知已鑄成大錯,追悔莫及,就連追上去解釋的機會也沒有。一直到那時候,我才知道,苑苑對我有多重要,失去才知珍惜,可那還有什麼用呢?等到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以後,卻從定國叔那裡得知:原來分給我的歸宗名額,根本就是族裡長老們的一個局。他們既不想讓苑苑這外姓人參加歸宗,也不想我這叛徒韋情剛的親弟弟拿到筆靈,就用了這二桃殺三士的手腕——那些人對韋情剛那次事件的忌憚與心結,這麼多年來根本一點都沒有消除,一直如同陰雲般籠罩在我頭頂。定國叔和我父親,明知這種事,卻為了他們口中的‘大局’而保持緘默。而我和苑苑貌似牢不可破的感情,卻因為這種拙劣的計策而蕩然無存。可我又能責怪誰呢?不信任苑苑的,是我;把她視為外人的,是我;被對筆冢和筆靈的渴望扭曲了心靈的人,還是我。」

說到這裡,彼得和尚像是老了十幾歲,不得不停下來喘息一陣,又喝了幾口紅牛,才繼續說道:「當我知道這一切的時候,真的是萬念俱灰,生無可戀,幾乎想過要去自殺。曾老師及時地勸阻住了我,但也只是打消了我尋死的念頭罷了。我恨定國叔,恨我父親,恨所有的韋家長老,我一點也不想在這個虛偽的家族繼續待下去。我離開了韋莊,可天下雖大,卻沒有我容身之處,最終我選擇了遁入空門做和尚,希望能從佛法中得到一些慰藉,讓我忘掉這一切。在剃度之時,我發了兩個誓言:第一,今生縱然有再好的機會,也絕不做筆冢吏——這是為了懲罰我被渴望扭曲的人性;第二,從剃度之日起,只修煉十成的守禦之術,絕不再碰那些可以傷害別人的能力——這是為了懲罰我對苑苑的錯手傷害。如大家所見,這就是今日之我的由來。」

彼得和尚長出一口氣,示意這個故事終於講完了,彷彿卸下了一個千斤重擔。這個十幾年來一直揹負的沉重心理包袱,直到今日才算放了下來。正如一位哲人所說:把痛苦說給別人聽,不一定會減輕痛苦,但至少會讓別人瞭解你為什麼痛苦,那也是一種寬慰。

周圍的聽眾保持著安靜。他們都沒想到,在彼得和尚不收筆靈、只精於守禦的怪癖背後,竟然還隱藏著這樣的故事。秦宜眼神中有些東西在閃動,她搖了搖頭,試圖把那種情緒隱藏起來,輕輕問道:「所以當她又一次出現在你面前時,你這十幾年來的愧疚便全湧現了?」

「是的,倘若那筆的主人換了別人,只怕我會因此愧疚而死。而當我發現竟然是苑苑的時候,那種愧疚便化成了強烈的思念,讓我的意志反而更堅定。越痛苦,越愧疚,就越堅定。我想見到她,好好說一句對不起。」

「你早就應該說這句話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從洞外傳來,同時傳來的還有十九的痛苦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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