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謔浪肯居支遁下

七侯筆錄(下) 馬伯庸 第1頁,共2頁

「你們必須把所有事情都講清楚。」羅中夏說。

「所有的事情?你可真是貪心啊……你想從哪兒問起呢?」秦宜笑意盈盈。羅中夏怔了一下,是啊,整個事情千頭萬緒,該從哪裡問起呢?他想了想,終於開口道:

「你們和那個叫函丈什麼的組織,到底是不是一夥?」

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可羅中夏一問出口就後悔了。難道秦宜是傻瓜嗎?她肯定不會承認啊,等於白問。

秦宜語帶驚訝:「想不到,你連這個名字都查出來了,不簡單嘛!」羅中夏沉著臉道:「別轉移話題,快說。」

「這可有點難回答了……這麼說吧,我們的目標,都是管城七侯。」

這句話的資訊量很大。管城七侯一共只有七支,兩邊都想要的話,矛盾是無法調和的,也就是說兩邊都視彼此為敵人。這也真是諷刺,正宗的筆冢嫡系——韋家和諸葛家都沒什麼大動作,反而是這兩個莫名其妙的團體,對管城七侯如此上心。

秦宜應該沒說謊話,韋勢然雖然利用他們弄走了王羲之的天台白雲,但並無傷人之意,和綠天庵前那些人的做事風格不太一樣。

羅中夏又問了第二個問題:「這個叫函丈的組織,到底什麼來頭?」

秦宜歪了歪頭:「首先糾正一下,函丈不是這個組織的名稱,而是我們對主人的稱呼。」

「為什麼叫這個?」

「又讀書少了不是?古時老師授徒,彼此之間座席要相隔一丈,所以函丈即是座席,乃是學生對老師的尊稱。」

「起這麼一個名字,口氣倒不小,儼然是以眾生師長而自居啊!」

「這個組織,是這兩年才活躍起來的,它從韋家和諸葛家吸納了很多筆冢吏,行事非常隱秘。它的目標特別明確,就是蒐集管城七侯。可惜函丈的真身,組織內的大部分成員都沒見過。有傳說,他身上的筆靈,也是管城七侯之一。」

羅中夏倒吸一口涼氣。如果這推測是真的,七侯已有三點五支現身,分屬三方勢力,局面變得更加錯綜複雜了。

「不過函丈似乎有某些顧慮或限制,不能肆意出手,否則以他的實力,咱們誰也別想活到現在。」秦宜道。

羅中夏「嗯」了一聲,此前的幾戰裡,函丈都是驅使一批叛變的筆冢吏來做事,自己只出手過兩次——不過就這兩次,一次殺死韋定邦,一次滅口褚一民,威力超凡,絕對是大魔王級的存在。

秦宜一撩頭髮:「我當初啊,也想加入這個組織來著,所以從韋家竊走了兩支筆靈,當個投名狀——韋家當年害死我爹媽,這點代價算便宜他們了——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呀!」

「他們嫌你太醜?」

秦宜瞪了羅中夏一眼:「呸!是他們要害我,拿我去煉筆。」

「什麼,不是你拿鄭和煉筆嗎?」

「那套殉筆的法門,是函丈教我的,說可以用筆靈來奪舍肉身。我開始覺得挺好,不用再費什麼心思找心意相通的筆冢吏了,就先找了支筆,拿你那同學試了一下。可後來我發現,函丈居然包藏禍心,想用一支筆靈把我也給奪舍。幸虧老孃我足夠敏感,一看苗頭不對,立刻偷偷轉投了韋老爺子。」

秦宜說得輕描淡寫,可羅中夏知道其中一定有不少驚心動魄的大戰。他擁有懷素禪心,又有點睛筆,多少能看透點人心。眼前這姑娘是韋情剛的私生女,自幼無依無靠,這才有了這無所謂善惡只求生存的性子。他看向秦宜,眼神里多了點憐憫。

秦宜注意到他的神情變化,倩目一轉:「怎麼,同情姐姐嗎?要不以身相許?拿青蓮筆做聘禮吧。」

羅中夏面色一紅,趕緊尷尬地轉移話題:「這麼說,函丈自己就是殉筆吏餘孽,他是打算把筆靈拿來煉製殉筆童?」

「當然啊,殉筆煉出來的筆童雖然傻乎乎的,但聽話啊!我看函丈是打算把所有手下的筆靈,都搞成這樣,個個服服帖帖。太沒趣了,比起那些冷冰冰的殉筆童,跟著小榕妹子舒服多了。」

秦宜說到這裡,親暱地挽住小榕的手。小榕臉色有些不自然,可也沒躲開。羅中夏覺得她話裡有話,正待開口相問,小榕似乎聽到什麼,歪了歪頭,淡淡道:「你還有什麼問題沒有?我爺爺可能快撐不住了。」

她表情清冷,可語氣裡卻帶著幾絲焦慮。

其實羅中夏心裡還有許多關於韋勢然的疑問,可如今時間有些緊迫,不容再細細詢問。他心想至少證明了韋勢然跟函丈不是一夥,也暫時夠用了。

「哎,對了,我的同伴們呢?」羅中夏環顧左右。秦宜蹺起蘭花指:「他們現在大概正在被函丈的手下圍攻吧?」

「你……」

「放心好了,我會去救他們,不然你也不會乖乖去救韋老爺子是不是?咱們公平交易。」

秦宜說著,身形從霧中隱退,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我們走吧。」小榕低聲道。

羅中夏很自然地牽住了少女的手,小榕並沒有抽出來,任由羅中夏握著。兩人朝著某一個方向走去,四下裡的霧氣隨腳步的邁進而逐漸散去,慢慢顯露周圍崢嶸的山色來……

彼得和尚一口鮮血噴出,登時把本來快要潰散的木珠護罩匯聚到了一起。那些沾了血的木珠與木屑急速旋轉,重新構成一圈防護,只是這防護不再泛起黃光,而是血紅顏色,讓人望之心悸。誰都看得出來,這一次實在是佈陣之人竭盡心力拼了性命,此陣一破,佈陣之人怕也是性命不保。

圈內的彼得和尚神情委頓,被十九和顏政扶住,生死不知,胸前僧袍被鮮血濡溼了一大片。苑苑站在護罩之外,默默地注視著彼得和尚,既不走開,也沒有下一步動作。

這時另外一人從濃霧中鑽出來,這人五短身材,個矮體胖,原來是使用江淹五色筆的諸葛淳。諸葛淳左右看看環境,這才走到苑苑身旁,雙手拱了一拱討好道:「大姐真是好身手,略使神通,就把這和尚弄得吐血。」苑苑身材極為高挑,把矮子諸葛淳陪襯得猥瑣不堪,兩人站在一起,涇渭分明。

苑苑冷冷橫了諸葛淳一眼,那種冰冷讓諸葛淳渾身一悚,連忙縮了縮頭。苑苑不再理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沒了鏡片遮掩的雙眸仍舊注視著流轉的護罩,似乎有一種奇妙的情緒從深處被拽出來。她眉頭稍皺,忽然嘆息道:「若非是我,這護罩本不至於如此之強;若非是我,他也斷不至於傷至如此之重。」

諸葛淳對這段話完全不得要領,只得習慣性地敷衍道:「啊,您說得極是,極是。」苑苑的傷感情緒只持續了一霎,她很快便戴上眼鏡,情緒退回意識的深淵,又變回一個知性、冰冷的剛強形象,說道:「諸葛淳你剛才去哪裡了,怎麼不見五色筆前來助陣?」

「這個啊……霧氣太大,我剛迷路了。我剛趕到,您已經乾淨利落地把他們解決了,真是叫人欽……」

諸葛淳話未說完,突然咕咚跪在地上,看起來像是被什麼突然打擊到了精神,變得垂頭喪氣一蹶不振。

苑苑從鼻子裡冷哼一聲道:「你貪生怕死也該有個限度。先前跟著褚一民就這副德行,如今在我手下,還是死性不改。」她抬起長腿,用鞋跟厭惡地踢了踢諸葛淳,諸葛淳身子歪斜了一下,表情呆滯,口水順著嘴角流出來。

這時另外一個人從霧中走出來,這人體態精瘦,皮膚黝黑,完全一副嬉皮士的打扮,渾身上下都用毛筆作為裝飾,扎裡扎煞像是一隻混雜了中西風格的刺蝟,那些毛筆與適才的飛筆一模一樣。他雙手靈巧地同時轉著兩支筆,耳朵裡塞著耳機,嘴裡隨著不知名音樂的節奏打著鼓點,一路蹦蹦跳跳走到苑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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