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病小記

「好……」

我走出房間,看到兩側的長椅都坐滿了人。也不知道他們是和我一樣受了委屈的,還是真的得了……算了,我還是離他們遠一些吧。

我環顧四周,發現除了這裡,只有走廊盡頭的房間前還有一排椅子,沒人坐。我就走過去坐下,開啟psp,試圖讓自己忘記剛才的屈辱。時間過的很快,我很快看完了最後幾章。結局很美好,我長出一口氣,關掉psp,站起身來走動一下,卻無意中注意到了我坐椅旁邊房間前的標牌:

艾滋病初篩室。

五個斗大的字,如同五把蒸氣重錘砸在心口。

這打擊是如此之大,以至於直到幾秒鐘以後,我才意識到,那其實是六個字。

「你真的是在看胃病嗎?」我想象中的朋友a從意識裡爬出來,在耳邊輕輕問道。

「不,不可能……我是通過血液途徑感染的……」我彷佛催眠一般囁嚅。

這是一張普通的檢驗單,上面用潦草的字型寫著四行字:

艾滋病抗體

梅毒螺旋體抗體測定

丙肝

乙肝表面抗原測定

後三項後面都寫著「0」,我猜這是好的結果,可是第一項後面的符號看似是個0,又似是個6。眾所周知,醫生的字型能氣死張旭,轟散懷素,我一個凡人,不好妄自揣測。

我猜也是0,如果是6的話,大概現在就會有十幾個蒙面的白大褂撲過來把我按倒,然後拖到醫院的地下室用福爾馬林泡起來了。

我拿了單子,低著頭飛也似地逃掉,唯恐再多留一秒,就真的被當成xxx以及xxx。醫生笑眯眯地向我揮手告別,沒人知道他的笑容背後隱藏著什麼。

有了這種驚心動魄的經歷在前,胃鏡和c14呼吸檢測已經平淡無奇了。我側躺在病床上,眼睜睜看到醫生把巨大的管子從嘴裡捅進胃裡去,象白痴一樣不停地從嘴角流口水,腦子裡卻還籠罩在那種恐怖的回憶之中,拼命回想有沒有被什麼人看到……那個好象我初中同學,這個看著也似兒時玩伴……

胃鏡作了十分鐘就結束了,醫生還拍了兩張胃裡的彩照給我。我長這麼大頭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自己的體內,粉紅色的紅腫粘膜歷歷在目,還有綠色的可疑粉末漂浮在同樣可疑的液體中……好惡心,如今我也算證得了菩薩的果位,可以自稱「觀自在胃液大菩薩」了。

c14尿素呼吸檢測比它的名字樸素一萬倍。我只是被餵了一片藥,然後靜待了二十分鐘,然後對著一個小瓶子拼命吹氣,直到瓶子裡的紅色液體變透明。醫生把瓶子擱進一個儀器,兩分鐘就有了結果:幽門螺旋桿菌,negative。

至少我不用擔心自己得胃癌了。

我把這一百萬份檢測報告、收據、照片、清單一古腦交給最初的醫生。她低頭看了一番,顯然在沉思,這讓我很緊張。其實結果無外乎兩種:

一:

「你得了絕症。」

「哦,不!!!」

二:

「你沒得絕症。」

「你們只是在安慰我吧!我知道的!騙子!」

似乎沒區別………………

「你得了膽汁迴流式胃炎,沒什麼大問題。」醫生輕描淡寫地說,然後唰唰唰開了張方子。

「那是什麼病?」

「簡單來說就是,膽汁迴流。」

醫生的話對我一點參考價值都沒有,這屬於同意反覆——不,她甚至沒用同意,只是反覆。我想她也許是在報復我吧。

「迴流到哪裡?」

「胃裡,然後腐蝕你的胃粘膜,破壞胃動力,導致胃疼和消化不良。」她簡短地解釋了幾句,然後把單子遞給我,「去按照這個單子拿藥吧。」

我掃了一眼,一共三種:瑪丁琳多潘立峒片,這是我唯一聽過的;鋁碳酸鎂咀嚼片,這聽起來象是一種金屬合金……還有絆托拉唑鈉腸溶片,我每一個字都認得,只是不知道是什麼。不知為什麼,我想到駭客帝國裡的那兩粒藥丸。

「還有,胃病一半靠治一半靠養,你要戒吃辣的、鹹的、生的、冷的、硬的和不新鮮的。」

「水煮魚呢?」

「不行。」

「烤肉呢?冷麵呢?生魚片呢?」

「喂,給我聯絡一下太平間,這裡有個不知死的病人。」(當然,她沒這麼說,但眼神是這樣表示的)

「好吧……我知道了。」

我最終還是屈服了,人生苦短吶。

從醫院走出來,外面陽光明媚,我長長舒了一口氣,耳畔響起墨菲斯的聲音:「welcometotherealworld。」於是我學著尼奧的姿勢掏出手機,放到耳邊,說道:「奶奶,晚上我要喝粥。」

晚上在q上,我得意地向朋友炫耀:「嘿,原來我還以為我得的是魏延,想不到卻是趙雲。」

「什麼意思?」

「膽汁迴流,我現在一身都是膽哩!」

「趙子龍一身是膽,你一身都是膽汁吧。」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嗚呼哀哉,尚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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