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體愈來愈虛弱,上下樓梯都很花時間,所以改由他使用我位於一樓的床鋪,而我一到夜晚睡覺時間便上樓睡在二樓的房間。
問他需不需要我扶他起床或是攙他去窗邊的椅子坐下,他都說不必而把我支開。我完全不用做任何像是照顧病患的事。他既不喊疼,也沒發燒,據他說這種病菌並不會令人感到痛苦,只是單純地將「死亡」送至人類的身上。
為了儘可能減少他起身走動的次數,他人在哪裡我們就在哪裡用餐。他若坐在長椅上,我就用托盤把食物端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他若坐在單人椅上,我就盤起腿坐在他腳邊的地板上啃我的麵包。
他聊起了他的伯父。他和伯父一起開著卡車在廢墟中穿梭,兩人把變成了廢墟的城鎮裡還堪用的東西運回這裡。由於無法取得燃料,停放在庭院的那輛卡車已經不能動了。
「……你曾經想過變成人類嗎?」
往事才說到一半,他冷不防地問我。我點點頭回答說,想過。
「聽著窗邊的掛飾搖動發出的聲響,我會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是人類該有多好。」
連風都能吹動掛飾創造出音樂,而我卻無法制造出任何東西,這讓我覺得很遺憾。我能在會話中使用富有詩意的說詞或者編一些謊話,但我所能創造的東西卻僅止於此。
「這樣啊……」
他點了點頭,又回到伯父的話題。他回憶著關於他和伯父兩人花了好幾個星期在成了廢墟的城鎮中探索的事情。
我知道他深愛著他的伯父,所以他一直希望自己能被葬在伯父身旁。我就是為了這個原因被製造出來的,為了凝視人類的「死亡」。
我盤腿坐在地板吃著東西,突然身旁落下一塊吃到一半的麵包,發出了輕微的碰撞聲。是從他手中掉下來的。
他的右手微微痙攣著,即使用左手壓著也無法止住顫抖。他冷靜地看著自己顫抖的手問我:
「你知道什麼是死亡了嗎?」
「還不是很明白。那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是一種很恐怖的東西哦。」
我撿起麵包放回托盤上。考慮到衛生問題,決定不吃了。我還不是很清楚死亡究竟是什麼,但我曉得自己終究會死,我卻不覺得恐怖。停止運作很恐怖嗎?我覺得在停止運作與感覺到恐怖之間,似乎還缺了一樣什麼東西,或許那就是我必須學習的課題吧。
我偏起頭直盯著他瞧。他的手還在顫抖,但他卻一點也不在意,一徑望著窗外。我也跟著看向外頭。
庭院裡的陽光十分燦爛,我不禁眯起了雙眼。圍繞屋子的森林最外圍有一條朝山腳延伸的道路,有個差不多要報銷的郵筒,生鏽的卡車旁邊是菜園,菜園中成列的蔬菜上方有小蝴蝶飛舞著。
一個白色的小東西在綠色菜葉下方的暗處若隱若現,是兔子。我站起身翻過窗戶便衝了出去。我知道這樣很沒教養,但現在這個你追我逃的遊戲,已經變成一看見兔子便不顧一切開戰的遊戲了。
離他的死期還有倒數五日的那一天,天空很陰沉,我在森林裡邊散步邊採山菜。雖然倉庫還有很多食材,但是他總是說,做菜還是煮栽種的蔬菜和野生植物比較好。
他的手腳不時會痙攣,雖然靜待一陣子顫抖便停止了,卻會一再地發作。每次發作,他不是摔倒,就是打翻咖啡弄髒衣服。即使如此,他都非常冷靜地面對,毫無困惑,靜靜地望著自己不聽話的身體。
在森林中走上一陣子,來到一個懸崖邊。雖然他怕我萬一掉下去很危險,總是耳提面命叫我不要靠近,但懸崖附近長了很多山菜。再者,我也很喜歡從懸崖上望出去的景色。
離我站的地方不遠處,地面唐突地截斷,再遠處只見一片空空蕩蕩。我一邊將摘下來的山菜放進單手提著的籃子裡,一邊望著對面連綿的山脈。大半的山頭全融進漫天的灰雲裡,成了沒入一片灰色當中的巨大影子。
我的視線停在懸崖的最前端。那兒像是有人刻意把地面踩塌似的,留下了塌陷一角的痕跡。
我探出頭去窺看懸崖下的狀況。下方約三十米遠的地方橫亙著一道細線,那是流過懸崖下方的河川。就在我的正下方兩米處有塊突出的巖壁,大小接近一張餐桌桌面,上頭長著野草。
在那塊巖壁上有一團白色的物體,是兔子。大概是踩空從懸崖掉下去的吧,幸好掉在那塊巖臺上救了它一命。但巖壁並沒有能夠攀上來的踏腳點,看來它是被困在巖壁上了。
遠方天空傳來沉重的雷聲。有那麼一瞬間,我的手臂感覺到了雨滴的觸感。
我將裝山菜的籃子放到地上,兩手攀住懸崖前端,背朝外慢慢往下爬。我透過鞋底的觸感摸索著巖壁的凹凸處,找尋腳尖可以著力的踏腳點,一步一步往下爬,終於抵達那塊巖壁。
我站在兔子所在的這方巖壁上,冷風拂亂我的頭髮。雖然兔子一直給我帶來許多麻煩,但看到它在這兒動彈不得,總覺得非得幫它一把不可。
我把手伸向兔子。剛開始它稍微抗拒了一下,最後這隻有著白色毛皮的動物還是乖乖地讓我抱住它。我感受著手中那小小的溫暖,簡直像是抱住了一團熱度。
雨開始傾盆而下,林間齊聲傳出雨點打在葉面的聲響,下一秒鐘,我聽見了什麼東西崩塌的聲音,身體感到一陣劇烈的震動。方才我攀爬下來的這片岩體突然高速往上抽離,而我似乎飄浮在空中。腳下的岩石正在墜落,直到剛才還放著山菜籃子的懸崖頂端瞬間變得又高又遠又小。我將兔子緊緊抱在懷裡。
著地的瞬間,強烈的衝擊貫穿了我的全身,身畔揚起的沙塵飛舞,但大雨旋即將沙塵抹去。我掉到流經懸崖下方的河川旁邊。
我的身體損傷了大半,不過並沒有致命的毀損。我的一條腿摔得破破爛爛,從腹部到胸部有一道很大的龜裂,身體裡面的東西都跑出來了,不過看來應該還是可以自己走回家去。
我看著懷裡的兔子。白色毛皮上沾著紅色的東西,我知道那是血。兔子的身軀逐漸變冷,彷彿我懷中的體溫正一點一點地流失。
我就這樣雙手抱著兔子走回家裡。因為靠單腳跳著前進,我體內的東西飛了出來,一個接一個掉到地上。滂沱大雨完全湮沒了四下。
我踏進家門,尋找他的身影。身上滴落的水滴在地板上蔓延開來,溼透的頭髮黏在皮膚和皮膚綻開的地方。他正坐在看得到庭院的窗邊,看見我的模樣嚇了一大跳。
「請修好我……」
我告訴他自己弄成這副模樣的原因。
「我曉得了。我們先去地下倉庫吧。」
我將懷裡的兔子遞到他面前。
「你也可以救它嗎?」
他搖了搖頭。這隻兔子已經死了,他說,兔子是無法承受從高處落下的撞擊的,所以被抱在我懷裡的它就這麼摔死了。
我想起那兔子近乎令人討厭地在蔬菜間竄來竄去的活潑模樣,再望著眼前這隻白色毛皮染滿血、雙眼閉成一條細線一動也不動的兔子。你得趕快到地下倉庫接受檢查和治療才行哦!遠遠傳來他喚我的聲音。
「唔……唔……」
我張開口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胸口深處傳來莫名的痛楚。我明明感受不到痛楚的,但不知怎的,我曉得那就是所謂的痛。我全身失去了力氣,跪倒在地。
「我……」
我的身體也具有了流淚的機能。
「……我沒想到,自己原來這麼喜歡這隻兔子。」
他以望著可憐東西的眼神看著我。
「那就是死亡哦。」
他這麼說著,將手放到我頭上。我懂了。所謂死亡,就是一種失落感。
4
我和他往地下倉庫走去。雨勢非常大,視線前方几乎看不見任何東西。我仍抱住兔子單腳跳著前進。走出家門時,他要我把兔子留在家裡就好。但我辦不到。後來我在地下的工作臺上接受緊急治療的時候,兔子就躺在一旁的桌子上。
躺上工作臺,眼前正對的是天花板的照明裝置。在一個月又幾周前,我也是像這樣躺在這裡。那時我睜開眼,他對我說了聲「早安」。那是我最早的記憶。
白色光線之中,他檢查著我的體內。他好幾次很疲倦似的坐到椅子上休息。不暫歇一會兒的話,他大概沒辦法一直站著吧。
我仍躺在工作臺上,轉頭看向桌上的兔子。再過幾天,他也會像那隻兔子一樣動也不動了。不,不光是他。鳥兒也是,我也是,「死亡」總有一天會來造訪。之前這件事只是以知識的型態存在我的腦中,從未像此刻一般伴隨了恐懼。
我思考著自己死去時的狀況。那不只是停止活動而已,那是和這整個世界的告別,也是和我自己的告別。就算我再怎麼喜歡某樣事物,最終一定會走到這一步。所以「死亡」是恐怖而悲哀的。
愈是深愛著某樣事物,死亡的意義便愈沉重,失落感也愈深刻。愛與死並不是兩回事,它們是一體的兩面。
他將我缺落的零件埋入我的體內。我靜靜地哭了起來。等到終於修理到將近到一半的進度,他的手停了下來,坐到椅子上休息。
「緊急處理的話,到明天才能完工。但要完全恢復到之前的狀態,還需要三個工作日才行。」
他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他說緊急處理之後的後續修復得由我自己來了。我自己體內的東西,我大致上都曉得。雖然沒有經驗,但看著設計圖的話,應該辦得到吧。
「我知道了……」
我嗚咽著繼續說道:
「……我恨你。」
為什麼要把我製造出來呢?如果我不曾誕生到這個世界喜歡上任何事物,也就不會恐懼「死亡」所帶來的別離了。
雖然我已經幾乎泣不成聲,躺在工作臺上,我還是擠出了這些話:
「我……很喜歡你,但我卻必須埋葬你的遺體,這太痛苦了。如果非得這麼痛苦,那我寧可不要心這種東西。我恨你,我恨你在製造我的時候,幫我裝了心……」
他露出非常悲傷的神情。
全身捆著繃帶的我抱著已經冰冷僵硬的兔子走出地下倉庫。外頭雨已經停了,小丘的整片草原籠罩在溼潤的空氣中。四周依然很暗,但天就快亮了。抬頭望向天空,雲朵流動著。他跟在我身後,也走出了地下倉庫的門。
做完緊急處理之後我已經能正常走路了,但由於還沒完全修復,劇烈的運動是被禁止的。我暫時沒打算著手自我修復,要是我在地下倉庫做這個,就沒人做飯給他吃了。
我們慢慢往家的方向移動,中間數度停下來休息。只見東方的天空逐漸泛白。他在那座靠近森林的十字架前停下了腳步。
「還有四天。」
他凝視著十字架說道。
那天早上我埋葬了兔子。在整片綠油油的庭院裡頭,我將它埋在鳥兒們經常棲息的一角,待在那裡應該就不寂寞了吧。我拿起鏟子掘了一個坑。把泥土覆到兔子身上的時候,我的胸口簡直像被壓碎似的難受。一想到也得對他做出相同的事,自己真的受得了嗎?我不禁喪失了自信。
那天早上之後,接下來的幾天,他都躺在一樓的床上無法起身,直盯著床邊的窗戶往外頭看。我做好飯菜便送去床邊。我已經笑不出來了,光是待在他身邊都讓我覺得好痛苦。
我能夠理解他為何總是望著窗外,因為他也和我一樣很喜歡這個世界吧!所以才要在「死亡」來臨之前,努力地凝視世界,好將這一切深深烙印在眼底。我儘可能陪著這樣的他度過剩下的時間,感受著每經過一秒他的「死亡」便接近一步的事實。無論在家中哪個角落,我都感覺到「死亡」的存在。
從那個雨天以來,天空總是陰沉沉的,沒有一絲風,廚房窗下的掛飾也一徑沉默。我沒心情聽唱片,家裡靜悄悄的,唯一的聲音只有我走動時地板發出的聲響。
「那盞燈,壽命差不多了啊……」
某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這麼說。照亮庭院的照明裝置中,有一盞燈微弱地忽明忽滅。我心想可能還能撐一陣子吧,燈卻閃了閃,逐漸轉暗。
「我應該明天正午就會死了……」
他望著即將熄滅的燈,這麼說道。
他睡著之後,我在二樓那個放了積木的房間裡抱膝沉思。地板中央有一艘紅色積木組成的帆船,那是他曾經當著我的面組裝出來的。我望著那艘船一邊思索。
我喜歡他,但另一方面我仍心懷芥蒂。我恨他把我創造出來誕生到這個世界,那股情緒彷彿一道黑影,糾纏著我揮之不去。
我同時懷抱著感謝和憎恨的複雜情緒照料他的起居,但我不會在他面前表現出來。我端咖啡給臥床的他,若他接咖啡的手顫抖,我便直接送到他嘴邊喂他喝。
他無須知道我心裡對他的芥蒂。明天正午我只要告訴他,非常感謝他把我製造出來就好。對他來說,這樣一定才是最了無牽掛的「死亡」。
我把玩著積木組裝成的紅色帆船心想,我應該將憎恨藏在內心深處。但每當我想到這件事,就覺得喘不過氣。這樣像是在對他說謊似的,我感到很害怕。
積木船被我抓住的部位突然散掉,掉落地板的船體應聲分解,幾乎全散了開來。我一邊集中散落一地的積木塊,一邊想著該怎麼辦。像我這種並非人類的存在是不會畫畫、不會雕刻也不會創作音樂的。他要是死了,這些積木就永遠沒有合體的一天了。
這時我突然發現,唯有一樣東西是我能夠用積木創作出來的。我憑著記憶開始組裝一艘帆船。我曾經親眼看過一次他組裝帆船的過程,記起來當時了,於是我一步步重複他做過的每一個組裝動作。這麼一來,我也組裝出了一艘帆船。
我一邊組裝積木一邊拭淚。該不會……該不會……我在心中反覆地吶喊。
隔天一早,天氣晴朗,無限延伸的藍天不見一絲雲朵。趁他還在睡,我到水井邊刷牙漱口。打上來的井水倒進水桶時濺出了水花,水珠打到水井邊的花草上,花朵前端被水珠的重量壓得垂了下去。我望著滾落的露珠在空中反射著朝陽的光輝。
由於連續幾天都是陰天,累積了不少該洗的衣服。我將我們兩人這幾天穿過的白色衣服洗乾淨後,晾到庭院的曬衣竿上。但我一舉手一投足,身上的繃帶便有幾處鬆脫移位。於是我就這麼一邊重新綁好繃帶一邊晾衣服。
就在我晾完衣服的時候,突然發覺他在窗邊望著外頭。那兒不是他寢室的窗戶,而是採光良好的走廊窗戶。我嚇了一跳,連忙跑去窗邊。
「你可以起來了嗎?」
他坐在窗邊的長椅上。
「我想死在這張椅子上。」
想必他是用盡最後的力氣才走來這兒的。
我走進屋裡坐到他身邊。從這扇窗戶可以清楚地眺望整個庭院。剛晾好的衣服潔白無瑕,風一吹,另一端的水井便在衣物影間若隱若現。這是個嗅不出死亡氣味、非常舒服的早晨。
「你還剩多少時間?」
我仍望著窗外問他。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寂靜過後,他以秒為單位回答了我的問題。
「那種病菌造成的‘死亡’,會那麼準時嗎?」
「……這個嘛,誰曉得呢。」
他的回答聽起來對這問題不甚感興趣。我壓抑著內心的緊張,試著繼續問他:
「……你之所以不替我取名字,其實就跟無法創造繪畫或音樂一樣,你也無法創造名字,對吧?」
他終於把視線從窗外轉到我臉上。
「我也是以秒為單位,非常清楚自己死亡的時間。因為像我這樣的被造物,存活時間是打從一開始就被設定好的。所以說,你也……」
事實是,他根本沒有被什麼病菌感染吧!他是曾經看過其他人類用積木組裝帆船,所以才組裝得出來吧!在人類全部滅亡的世界裡,只剩他獨自存活至今。他凝視著我好一陣子,之後低下頭去,白皙的臉龐蒙上了陰影。
「抱歉,我騙了你……」
我緊緊抱住他,將耳朵抵上他的胸口。他的胸腔傳來微弱的馬達聲。
「你為什麼要假扮人類呢?」
他沮喪地告訴我,他內心其實一直憧憬著伯父。伯父是他的製造者。我常想,要是我是人類該有多好。他一定也是這樣想的。
「而且,我擔心你可能會無法接受。」
他似乎考慮到,比起被和自己相同的被造物製造出來,不如讓我覺得自己是被人類製造出來的,這樣我的心裡會比較好受。
「你真傻。」
「我知道。」他說。
我的耳朵仍抵著他的胸口,他輕輕將手放到我的頭上。至少對我來說,他是不是人類都無關緊要。我緊緊地抱著他。他所剩的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想被埋在伯父旁邊,所以需要有人把泥土蓋到我身上。為了這麼任性的原因,我製造了你。」
「你自己一個人在這個家裡住了多久?」
「伯父去世之後,已經過了兩百年。」
我瞭解他之所以製造我的心情了。當死亡來臨的瞬間,如果有人能夠握著自己的手,該有多好。我決定要在死亡帶走他之前緊緊抱著他,這樣,或許,他就能明白自己並不是孤獨一人了。
我想,我自己在即將死亡的時候可能也會做出同樣的事吧!反正地下倉庫裡,設計圖、零件和工具樣樣不缺。雖然不到那時候不知道事情會怎麼樣,但我的確可能會在耐不住孤獨之下,為了相互依偎而製造出新的生命。正因如此,我原諒他的作為。
我和他坐在長椅上,度過了寧靜的早上。我一直將耳朵抵著他的胸口,他則不發一語,一徑望著窗外迎風搖曳的晾曬衣物。
自從做了緊急治療之後,我全身裹著繃帶。他輕輕地為我綁好脖子上鬆掉的繃帶。窗外灑進的陽光落在膝上,好溫暖吶。什麼都好溫暖,好祥和,好輕柔。內心感受著這股溫暖,我發現原本一直堵在我胸口的東西,正一點一點地逐漸解開來。
「……我一直很感謝你製造了我。」
我心裡思考著的事,極自然地化成話語說了出口。
「但是,同時我也恨著你……」
我的頭仍靠在他胸前,看不見他的表情。然而,我曉得他點了點頭。
「如果你不曾為了要有人埋葬你、要有人看著你死去而製造出我,我就不會害怕死亡,也不必因為某個人死去而深受失落感折磨了。」
他孱弱的手指撫摸著我的頭髮。
「愈是喜歡某種東西,當失去它時,心痛就愈難忍,而往後都必須強忍著這反覆襲來的痛苦度過餘生,是多麼地殘酷啊!既然這樣,我寧願自己當初是被製造成一個什麼都不愛、不具有心的人偶……」
窗外傳來了鳥鳴。我閉上眼睛,想象著數只鳥兒飛翔在藍天的畫面。合上眼簾,一直在眼眶打轉的淚水便落了下來。
「但現在,我對你只有滿滿的感謝。如果不曾誕生到這個世界,我就無法看見小丘上遼闊的草原;如果當初你沒有為我裝上心,我就無法體會望向鳥巢時的愉悅,也不會因為咖啡的苦澀而皺眉了。能夠這樣一一地去碰觸世界的光輝,是多麼寶貴的事情啊!一想到這裡,即使內心深處因為悲傷而淌著血,我都能夠把那視為證明我活著的最最珍貴的證據……」
同時抱著感謝和憎恨的感情,或許很奇怪吧?然而,我就是這麼想的。我相信大家一定都是如此。在很久以前便滅絕的人類的孩子們,對自己的父母一定也是同樣懷抱著類似的矛盾情緒活下去的,不是嗎?我們都是一邊學習著愛與死亡,往來於世界的向陽處與陰暗處活下去的,不是嗎?
於是孩子們逐漸成長。這次,將輪到自己揹負在這個世界創造出新生命的宿命,不是嗎?
我會在那座小丘上伯父長眠地的旁邊掘坑;我會讓你睡在裡面,像是替你蓋上棉被一般為你覆上泥土;我會替你立上木製的十字架,將水井邊盛開的花草種在墓前;每天早上我都會去跟你道早安,到了傍晚再去向你報告這一天發生了什麼。
長椅上,時間靜靜地流逝,正午將近。我耳中聽著他體內的馬達聲逐漸減弱,終至再也聽不見。好好安息吧。我在心中輕輕地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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