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媽唉!(也往屋中走)
瘋子(獨自徘徊)天下是變了,變了!你的人欺負我,打我,現在你也掉下去了!窮人、老實人、受委屈的人,都抬起頭來;你們惡霸可頭朝下!哼,你下獄,我上民教館開會!變了,天下變了!必得去,必得去唱!一個人唱,叫大家喜歡,多麼好呢!
〔馮狗子偷偷探頭,見院中沒人,輕輕地進來。
狗子(低聲地)瘋哥!瘋哥!
瘋子誰!啊,是你!又來打我?打吧!我不跑,也不躲!我可也不怕你!你打,我不還手,心裡記著你;這就叫結仇!仇結大了,打人的會有吃虧的那一天!打吧!
四嫂(從屋中出來)誰?嘔!是你!(向狗子)你還敢出來欺負人?好大的膽子!黑旋風掉下去了,你不能不知道吧?好!瞧你敢動他一下,我不把你碎在這兒!
狗子(很窘,笑嘻嘻地)誰說我是來打人的呀!
四嫂量你也不敢!那麼是來搶?你搶搶試試!
狗子我已經受管制,兩個多月沒幹「活兒」了!
四嫂你那也叫「活兒」?別不要臉啦!
狗子我正在學好!不敢再胡鬧!
四嫂你也知道怕呀!
狗子趙大爺給我出的主意:教我到派出所去坦白,要不然我永遠是個黑人。坦白以後,學習幾個月,出來哪怕是蹬三輪去呢,我就能掙飯吃了。
四嫂你看不起蹬三輪的是不是?反正蹬三輪的不偷不搶,比你強得多!我的那口子就幹那個!
狗子我說走嘴啦!您多擔待!(賠禮)趙大爺說了,我要真心改邪歸正,得先來對程大哥賠「不是」,我打過他。趙大爺說了,我有這點誠心呢,他就幫我的忙;不然,他不管我的事!
四嫂瘋哥,別光叫他賠不是,你也照樣兒給他一頓嘴巴!一還一報,頂合適!
狗子這位大嫂,瘋哥不說話,您幹嗎直給我加鹽兒呢!趙大爺大仁大義,趙大爺說新政府也大仁大義,所以我才敢來。得啦,您也高高手兒吧!
四嫂當初你怎麼不大仁大義,伸手就揍人呢?
狗子當初,那不是我揍的他。
四嫂不是你?是他媽的畜生?
狗子那是我狗仗人勢,藉著黑旋風發威。誰也不是天生來就壞!我打過人,可沒殺過人。
四嫂倒彷彿你是天生來的好人!要不是而今黑旋風玩完了,你也不會說這麼甜甘的話!
瘋子四嫂,叫他走吧!趙大爺不會出壞主意,再說我也不會打人!
四嫂那不太便宜了他?
瘋子狗子,你去吧!
四嫂(攔住狗子)你是說了一聲「對不起」,還是說了聲「包涵」哪?這就算賠不是了啊?
狗子不瞞您說,這還是頭一次服軟兒!
四嫂你還不服氣?
狗子我服!我服!趙大爺告訴我了,從此我的手得去作活兒,不能再打人了!瘋哥,咱們以後還要成為朋友呢,我這兒給您賠不是了!(一揖,搭訕著往外走)
瘋子回來!你伸出手來,我看看!(看手)啊!你的也是人手,這我就放心了!去吧!
〔狗子下。
四嫂唉,瘋哥,真有你的,你可真老實!
瘋子打人的已經不敢再打,我怎麼倒去學打人呢!(入室)
〔二嘎子飛跑進來。
二嘎媽!媽!來了!他們來了!
四嫂誰來了?沒頭腦兒的!
大媽(在屋中)二嘎,二春滿世界找你,叫你上學,你怎麼還不去呀?
二嘎我這就去,等我先說完了!媽,剛打這兒過去,扛著小紅旗子,跟一節紅一節白的長杆子,還有像照像匣子的那麼個玩藝兒。
大媽(出來)到底是幹什麼的呀?這麼大驚小怪的!
二嘎街上的人說,那是什麼量隊,給咱們量地。
四嫂量地幹什麼呢?
大媽不是跑馬佔地吧?
二嘎跑馬佔地是怎回事?
大媽一換朝代呀,王爺、大臣、皇上的親軍,就強佔些地畝,好收糧收租,蓋營房;咱們這兒原本是藍旗營房啊!
四嫂可是,大媽,咱們現在沒有王爺,也沒有大臣。
大媽甭管有沒有,反正名兒不一樣,骨子裡頭都差不了多少!
四嫂大媽,自從有新政府,咱們窮人還沒吃過虧呀!
大媽你說得對!可那也許是先給咱們個甜頭嚐嚐啊!我比你多吃過幾年窩窩頭,我知道。當初,日本人,喲,現在說日本人不要緊哪?
四嫂您說吧,有錯兒我兜著!
大媽你就是「王大膽」嘛!他們在這兒,不是先給孩子們糖吃,然後才真刀真槍的一殺殺一大片?後來日本人走了,緊跟著就鬧接收。一上來說的也怪受聽,什麼捉拿漢奸伍的;好,還沒三天半,漢奸又作上官了,咱們窮人還是頭朝下!
四嫂這回可不能那樣吧?您看,惡霸都逮去了,咱們掙錢也容易啦,您難道不知道?
二嘎媽,甭聽王奶奶的!王奶奶是個老頑固!
四嫂胡說,你知道什麼?上學去!
二嘎可真去了,別說我逃學!(下)
大媽這孩子!(匆匆入室)
〔趙老高高興興地進來。
四嫂趙大爺,馮狗子來過了,給瘋哥賠了不是。您看,他能改邪歸正嗎?
趙老真霸道的,咱們不輕易放過去;不太壞的,像馮狗子,咱們給他一條活路。我這對老眼睛不昏不花,看得出來。四奶奶,再告訴你個喜信!
四嫂什麼喜信啊?
趙老測量隊到了,給咱們看地勢,好修溝!
四嫂修溝?修咱們的龍鬚溝?
趙老就是!修這條從來沒人管的臭溝!
四嫂趙大爺,我,我磕個響頭!(跪下,磕了個頭)
瘋子(開了屋門)什麼?趙大爺!真修溝?您聖明,自從一解放,您就說準得修溝,您猜對了!
二春(由外邊跑來)媽!媽!我沒看見黑旋風,他們把他圈起去啦。我可是看見了測量隊,要修溝啦!
大媽(開開屋門)我還是有點不信!
二春為什麼呢?
大媽還沒要錢哪,不言不語的就來修溝?沒有那麼便宜的事!
趙老(對瘋子)瘋哥,你信不信?
瘋子不管王大媽怎樣,我信!
趙老(問四嫂)你說呢?
四嫂我已經磕了頭!
二春這太棒了!想想看,沒了臭水,沒了臭味,沒了蒼蠅,沒了蚊子,嘔,太棒了!趙大爺,惡霸沒了,又這麼一修溝,咱們這兒還不快變成東安市場?從此,誰敢再說政府半句壞話,我就掰下他的腦袋來!
趙老(問大媽)老太太,您說呢?
大媽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家夥兒怎說,我怎麼說吧!
二春咱們站在這兒幹什麼?還不扭一回哪?(領頭扭秧歌)嗆,嗆,起嗆起!
眾人(除了大媽)嗆,嗆,起嗆起!(都扭)
瘋子站住!我想起來啦!我一定到民教館去唱,唱《修龍鬚溝》!
——第二場終
第三場
時間一九五○年夏初,午飯前。
地點同前。
〔幕啟:王大媽獨坐簷下幹活,時時向街門望一望,神情不安。趙大爺自外來。
趙老就剩您一個人啦?
大媽可不是,都出去了。您今天沒有活兒呀?
趙老西邊的新廁所昨兒交工,今天沒事。(坐小凳上)我剛才又去看了一眼,不是吹,我們的活兒作得真叫地道。好嘛,政府出錢,咱們還不多賣點力氣,加點工!
大媽就修那一處啊?
趙老至少是八所兒!人家都說,龍鬚溝有吃的地方,沒拉的地方,這下子可好啦!連自來水都給咱們安!
大媽可是真的?我就納悶兒,現而今的作官的為什麼這麼愛作事兒?把錢都給咱們修蓋了茅房什麼的,他們自己圖什麼呢?
趙老這是人民的政府啊,老太太!您看,我這個泥水匠,一天掙十二斤小米,比作官兒的還掙得多呢!
大媽這一年多了,我好歹的也看出點來,共產黨真是不錯。
趙老這是您說的?您這才說了良心話!
大媽可是呀,他們也有不大老好的地方!
趙老那您就說說吧。好人好政府都不怕批評!
大媽昨兒個晚上呀,我跟二春拌了幾句嘴;今兒個一清早,她就不見了。
趙老她還能上哪兒,左不是到她姐姐家去訴訴委屈。
大媽我也那麼想,我已經託瘋哥找她去啦。
趙老那就行啦。可是,這跟共產黨有什麼相干?
大媽共產黨厲害呀!
趙老厲害?
大媽您瞧啊,以前,前門裡頭的新事總鬧不到咱們龍鬚溝來。城裡頭鬧什麼自由婚,還是蔥油婚哪,鬧唄;咱們龍鬚溝,別看地方又髒又臭,還是明媒正娶,不亂七八糟!
趙老王大媽,我明白了,二春要自由結婚?
大媽真沒想到啊!共產黨給咱們修茅房,抓土匪,還要修溝,總算不錯。可是,他們也教年輕的去自由。他們不單在城裡頭鬧,還鬧到龍鬚溝來,您說厲害不厲害!
趙老這才叫真革命,由根兒上來,兜著底兒來!
大媽您要是有個大姑娘,您肯教她去自由嗎?那像話嗎?
趙老我?王大媽,咱們雖然是老街坊了,我可是沒告訴過您。我的老婆呀……
大媽您成過家?您的嘴可真嚴得夠瞧的!這麼些年,您都沒說過!
趙老我在北城成的家,我的老婆是媒人給說的。結婚不到半年,她跟一個買賣人跑了。她愛吃喝玩樂,她長得不寒磣——那時候我也怪體面——我掙的不夠她花的!她跑了之後,我沒臉再在城裡住,才搬到龍鬚溝來。老婆跑了,我自然不會有兒女。比方說,我要是有個女兒,要自己選個小人兒,我就會說:姑娘,長住了眼睛,別挑錯了人喲!
〔程瘋子挺高興地進來。
大媽二春在大姑娘那兒哪?
瘋子在那兒,一會就回來。
大媽這我就放心了!勞你的駕!你跟她怎麼說的?
瘋子我說,回去吧,二姑娘,什麼事都好辦。
大媽她說什麼呢?
瘋子她說:媽媽要是不依著我,我就永遠不回去,打這兒偷偷地跑了!
大媽丫頭片子,沒皮沒臉!你怎麼說的?
瘋子我說,別那麼辦哪!先回家,從家裡跑還不是一樣?
大媽這是你說的?你呀,活活的是個半瘋子!
趙老大媽,想開一點吧。二春的事,您可以提意見,可千萬別橫攔著豎擋著!我吃過媒人的虧,所以我知道自由結婚好!
大媽唉,我簡直地不知道怎麼辦好啦!
〔丁四腳底下像踩著棉花似的走進來。
大媽這是怎麼啦?
丁四沒事,我沒喝醉!
趙老大媽,給他點水喝!回頭別教四嫂知道,省得又鬧氣!
大媽我給他倒去。(去倒水)哼,還沒到晌午,怎麼就喝貓尿呢?
瘋子(扶丁四坐下)坐坐!
大媽(端著水)先喝口吧!(把水交給瘋子)
丁四沒事!我沒喝醉!
趙老喝多了點,可是沒醉!
大媽就別說他了,他心裡也好受不了!(向丁)再來一碗水呀!
丁四不要了,大媽!勞您駕!剛才一陣發暈,現在好啦!(把碗遞給大媽)我是心裡不痛快,其實並沒喝多!
〔大媽又去幹活,瘋子也坐下。
趙老(向丁)我不明白,老四,四奶奶現在掙得比從前多了,你怎麼倒不好好幹了呢?你這個樣,教我老頭子都沒臉見四奶奶,她託我勸你不是一回了!
丁四您向著這個政府,淨揀好的說。
趙老有理講倒人,我沒偏沒向!
丁四您聽我說呀,二嘎子的媽,不錯,是掙得多點了;可是我沒有什麼生意。您看,解放軍不坐三輪兒,當差的也不是走,就是騎腳踏車,我拉不上座兒!
趙老可是你也不能只看一面兒呀。解放軍不坐車?當初那些大兵倒坐車呢,下了車不給錢,還踹你兩腳。先前你是牛馬,現在你是人了。這不是我專揀好的說吧?
丁四不是。
趙老好!當初,巡警不敢管汽車,專欺負拉車的,現在還那樣嗎?
丁四不啦!
趙老好!前些日子,政府勸你們三輪車伕改業,我掰開揉碎地勸你,你只當了耳旁風。
丁四我三十多歲了,改什麼行?再者我也捨不得離開北京城。
趙老只要你不惜力,改行就不難!捨不得北京,可又嫌這兒髒臭,動不動就泡蘑菇,你算怎麼回事呢?開墾、挖煤,人家走了的都快快活活地搞生產,政府並不騙人!
丁四騙人不騙人的,反正政府說話有時候也不算話!
趙老什麼?
丁四您就說,前些日子,他們測量這兒,這麼多天啦,他們修溝來了沒有?
趙老修溝不是仨錢兒油、倆錢兒醋的事,那得畫圖,預備材料,請工程師,一大堆事哪!丁四,我跟你打個賭,怎樣?
丁四甭打賭。反正多咱修溝,我就起勁兒幹活兒。您老說,這個政府是人民的,我倒要看看,給人民辦事不辦!這條溝淹死了小妞子,我跟它有仇!
趙老這可是你說的?不準說了不算!
丁四您看著呀!
趙老好,我等著你的!多咱溝修了,你還不聽我的話,看,我要不揍你一頓的!
丁四您揍我還不容易,我又不敢回手。
趙老你這個傢伙,軟不吃,硬不吃,沒法兒辦!
〔二嘎子提著一筐子煤核兒,飛跑進來。
二嘎爸爸,給你,半筐子煤核兒,夠燒好大半天的!(說完,轉身就跑)
丁四嗨!你又上哪兒闖喪去?
二嘎我上牟家井!
丁四幹嗎?
二嘎那裡搭上了窩棚,來了一大群作工的。還聽說,大街上不知道多少輛車,拉著磚、洋灰、沙子,還有裡面能站起一個人的大洋灰筒子!我得鑽到筒子裡試試去,看到底有多高!(跑去)
趙老修溝的到了!到了!
瘋子二嘎子,等等,我也去!(跑去)
大媽(也立起來往前跑了兩步)真修溝?真一個錢也不跟咱們要?
趙老這才信了我的話吧?老太太!
大媽沒聽說過的事!沒聽說過的事!
趙老丁四,你怎麼說?
丁四我,我……
趙老(把丁四拉起來,面對面懇切地說)丁四,你看,咱們的政府並不富裕——金子、銀子不是都教蔣介石跟貪官給颳了去,拿跑了嗎?——可是,還來給咱們修溝,修溝不是一兩塊錢的事啊!政府的這點心,這點心,太可感激了吧?
丁四我知道!
趙老東單、西四、鼓樓前,哪兒不該修?幹嗎先來修咱們這條臭溝?政府先不圖市面兒好看,倒先來照顧咱們,因為這條溝教我年年發瘧子,淹死小妞子;一下雨,娘子就擺不上攤子,你拉不出車去,臭水帶著成群的大尾巴蛆,流到屋裡來。政府知道這些,就為你、我、全龍鬚溝的人想辦法,不教咱們再病、再死、再臭、再髒、再捱餓。你我是人民,政府愛人民,為人民來修溝!你信不信我的話呀?
丁四我信了!信了!我打這兒起,不再抱怨,我要好好地幹活兒!
趙老比如說,政府招呼你去修溝,你去不去呢?這是你的溝,也是你的仇人,你肯不肯自己動手,把它弄好了呢?
丁四別再問啦,趙大爺,對著青天,我起誓:一動工,我就去挖溝!
——幕落
過去的天壇根是搶劫與打架的地方。
活兒指偷竊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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