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翠翠篇 淚盡

許你來生 葉紫 第2頁,共2頁

我含淚看著樓上熄了又明,明瞭又熄的燈火,悄悄地離開。這個夜晚,於小姐於我都是一樣的,同是不眠之夜。

令我沒想到的是,第二日,皇后就召了我去梧桐院。

她隨意地撥弄著手中的指環,待我請安,跪了半晌後,她才緩緩道:「你跟了慧嬪也有多年了吧?」

「是。」我回答道,「奴婢自小就跟隨慧嬪娘娘。」

「是嗎?」她冷冷一笑,問道,「那你願不願意跟著我呢?」

我從她的眼光中讀出了許多不明的意味。小姐能看出來的,她一定能看出來。我驀然叩首道:「奴婢願意。」

果然,皇后沒過幾日就來了星雲樓,向小姐討要我。小姐思索了半晌,才說要問我的意思。

「奴婢願意。」口中雖然回答著,我卻依舊不敢看小姐的眼睛,我怕從她眼中看出我預料之中的失望。然而一言已出,我心中已然明白,如此,小姐必不會再原諒我了。

在跟隨皇后離開的那一剎那,我回首望見小姐獨自一人倚著窗沿,怔怔地望著什麼,我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姐妹之情,從今日起,只怕就已經斷了!

皇后帶我回了梧桐院,她摒退了四周的宮女,問我道:「你可知道,我能讓她專寵這麼許久,就同樣也能讓她失寵?」

我默默無語。

她接著說道:「那麼,你願意侍奉皇上嗎?」

我並沒有感到驚訝,皇后的舉動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又想起那個一身金色的俊拔身影,良久才低聲道:「奴婢願意。」我心中苦澀,有淚卻無法流。皇后遲早會尋人分了小姐的寵,那麼不若我來做吧,至少我還能保護小姐。

她冷冷注視我半晌,方揮手讓我出去。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母儀天下的女人,歲月已在她的臉上留下了痕跡,她也只能不斷為自己的丈夫尋找新寵,不過是個可憐人而已。

幾日之後,皇后給我下了玉碟,封我為劉答應。我接著玉碟謝恩,心中卻沒有任何的喜悅,雖然看著小姐一步步地淪陷在幽深如海的宮中,而我自己終究也走了進來,我對自己說,也許這就是我的命運,一輩子困在這裡,永世不得離開。

因為沒有皇上的恩寵,我只能暫居在梧桐院的偏室中,我終日望著狹小的天空,我一遍又一遍地問著自己,這麼做究竟值不值得?昔日在我看來廣闊無垠的天空,竟只有這四四方方的一小塊,皇宮這麼大,卻沒有一處令我感到溫暖。

我時常在紙上隨意塗寫,從前小姐習字的時候,總會讓我一起練,可我的字總是偏消瘦,不似小姐那麼大氣。我將四貝勒送的胸針別在胸口,那一枚四葉草形狀的胸針,底是銀色的錫合金鑲嵌著天然黃、蘭雙色水晶,五組四瓣花形水晶緊扣在其中,透出我無比嚮往的光明。我並不是要懷念什麼,而是總覺得心中空蕩蕩的,似是丟失了什麼,只能以此來微微安心。

我的小小的安靜,就是用傷害這些人的信任換來的嗎?我不斷地自問,卻總是沒有回答。

我時時聽見四貝勒的聲音,他總是要來向皇后請安的,我只能從這些隻言片語中瞭解一點皇上的訊息。

每當他說起皇阿瑪的時候,我又是不安又是高興,卻只能站在一室之遠的地方默默聽著。聽著他的一點一滴,聽著他對小姐的寵愛。

出乎我意料的,皇上來了我的住所,他神色上隱隱現著怒氣,我小心地說話。他只是不斷地喝酒,我便默默地陪他喝,直到他已不再清醒。

我聽他一遍遍地呼喚著小姐的名字,不禁淚如雨下。我的淚水溶在酒中,泛起漣漪,我仰頭喝下,和著苦淚,然後嚥下。

第二日,皇上便賜了我院子,是年妃曾經住過的竹子院。我安靜地坐在院中,不發一言,彷彿失去了語言,再無話可說。

皇上寵了我數日,我也如履薄冰地承受著這從小姐那裡分來的寵愛。我常常在他入睡後,睜著眼睛,失神地望著屋頂,這是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呢?就這樣每天小心翼翼地承歡,又小心翼翼地說話,太累了。

忽然,我感到一瞬間的天旋地轉,我猛然坐起,才披上外衣,就見皇上似是忘卻了所有,不顧一切地往外奔去。

我看著他迅速消失的背影,淚水緩緩蜿蜒而下。他還是放不下小姐,他愛的始終都是小姐,而我,只是帶著些微小姐的氣息,不過是個替代品而已。

在那恍惚的瞬間,我真希望就此被掩埋在塵埃中,長睡不醒。

皇上的身體越來越差,在小姐誕下弘瞻之後猶甚,這次,同當初雅兒的出生一樣,我不敢去探望小姐,良心的譴責,迫使我日漸消沉,再不願面對小姐。

雍正十三年八月,皇上駕崩,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修剪著院中竹子。剎那間,我彷彿失去了魂魄一般,瘋了似的向外奔去。

那個高峻的身影就這樣逝去了嗎?我淚水狂湧而出,灑了一地。

奔及乾清宮宮門,我就看見小姐微微顫抖的身影,她一時像是蒼老了十歲,歲月的滄桑一覽無餘。

我立住了足,久久佇立在門口,看著小姐放聲悲哭,她一遍遍地哭喊,一遍遍地尖叫,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似要把皇上喚醒。

是啊,弘瞻和雅兒都還那樣的小,小姐該怎麼辦?她如何一個人面對漫漫無期的人生?

我轉身離開,卻看到四貝勒,不,現在應該叫皇上了,站在門口,幽深的眸子直直地看著我,我心頭一顫,幾步走過他的身邊,隱隱看見他眼眶的淚水,不禁又是心如刀絞。

讓我心傷難忍的是,小姐最終選擇了追隨他而去,我守著小姐的靈柩一夜,她的臉上是一種釋然的微笑,沉靜地睡著,同幼時一般,彷彿沉湎在美麗的夢境之中。我不知道小姐是否想起了童年的那些歡樂的時光,那些白紙糊成的風箏,那些漫山遍野的鮮花,她在花叢間盈盈微笑。

我抱著弘瞻,她最後留給我的託付。弘瞻白嫩的面頰上滿是淚痕,他還那麼小,就失去了雙親,我心痛難當,更緊地抱住了他軟軟的身軀,猶如抱住了一生最後的希望。

皇上走到我的面前,將明黃色的詔書丟在了我的面前,我木然地掃視一眼,謙妃。我笑了起來,笑得淚水落下,如今我要這些虛名有什麼用?

我微微合目,口中不住地喃喃,這場生命,何日才能終結?何處才是歸路?如果,如果有來生,我寧願只做池中的一尾魚,將淚水流盡在水中,誰也無法看見。

弘瞻的哭聲那樣響亮,似是能衝破雲霄。

我卻只不斷地重複著那一句「何處是歸路」,淚眼朦朧,恍惚中,依稀能看到我和小姐跳躍的身影,在草叢中,在流水間,在田野上,我們的笑聲染亮了一切。

我只記得,那個時候,我們都很天真。

不知道天有多長,地有多遠。也不知道情為何物。

竟能讓人生死相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