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後,總是有連綿的陰雨,霏霏惻惻,惹人哀思。
站在小姨的墓前,我每每都有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曾經那麼鮮活絢爛得活著的美麗女子,現在就長眠在冰冷的棺槨中,我拒絕相信。
晴嵐總說我傻,妄想世人不老不死。可是,我不願失去詩化生活的權力,我想守衛所有我愛的人。有些是舊愛;有些是在愛;有些是永愛。
手不自覺地撫上隆起的小腹,小姨,今年我終於可以帶我的孩子來看你了。
我向後靠在晴嵐溫暖的臂膀上,他收緊胳膊,輕輕擁著我和孩子,那麼小心,那麼呵護。小姨,是不是皇伯伯笑看著你時,你心中也會汩汩湧起幸福的暖意?我們的孩子,會和雅兒一樣可人的。晴嵐的善良,我的執拗,我們的孩子,會像誰多一點?
「承歡,喏,花兒給你。」晴嵐另一隻手遞過來一束淡紫色的小花。無香的五瓣花朵,小姨在那幾年,時常記掛的「勿忘我」,古怪的名字,聽起來如同孟婆湯一般詭異魅惑。
我想,小姨應該是鍾愛這種素雅的小花的。那噩夢一樣的年代過去後,每年清明,我和晴嵐都要帶著勿忘我來祭拜小姨,緬懷這個皇伯伯深愛過卻無法慰藉的女子。
往事歷歷在目,我心中最敬重的皇伯伯和最疼愛我的小姨,死不能同穴,人世間最悲哀的事莫過於此。
我緩步上前,慢慢地挺著腰身放妥花束。起身回頭望向晴嵐,卻見他目光直直地停在遠處,我循著他的視線看去,入目的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他,還是那麼矍瘦,不,是更加清減了。一襲藍袍,衣袂飄飛,長風掠過他的身側彷彿轉瞬便會帶走他,邊緣恍惚。
肩頭傳來一片暖意,晴嵐淺笑著上前一步把我收入懷中。他也還是不放心的吧。
沈豫鯤也是亦驚,稍略停頓才朝我走來,右手牽著一個九、十歲上下的女孩。我知道,那是卓雅。十年的時間,我開始懷念她剛剛出生時候的明媚陽光。那時,笑也罷哭也罷,大家都在——阿瑪,皇伯伯,小姨……
短短的距離他一共走了三十七步,四人站定,相對無語。
我沒有什麼想對他說。曾經滿懷的悲喜只願唸叨給他聽,曾經充盈的情感只與他有關。現在我的沉默,不是狼狽逃避,而是更加堅強而已。
「那克出,這位小姨好漂亮啊!您認識她嗎?」許久,一個稚嫩的女聲打破了我們的相持。
沈豫鯤笑著俯身,捏捏女孩粉嫩白皙的臉蛋,輕輕說道:「雅兒,這不是小姨,她是你的承歡姐姐。」
雅兒馬上抬頭定定地看著我,像是要把我攝入眼底心中一般莊重。靈動的眼睛裡盪漾著柔波,這樣的眸色是像極了若涵姨的,沈豫鯤同這樣的雅兒生活在一起,內心所受的煎熬更甚於我千倍萬倍。
「那克出,她就是你常常講的承歡姐姐?」雅兒衝我甜甜一笑,側頭問沈豫鯤,小手乖乖的拉著他的衣角。
他也不答,只是微微頜首。
「張若靄,照顧好承歡。」沈豫鯤突然抬眼直視晴嵐說道。那語氣我不懂,是專屬他們男人之間的承諾。
晴嵐鄭重地點頭,「放心。」我回首,他的星眸中騰起一陣水霧,迷離夢幻,玉顏黑瞳,攝我心魄。
忽然感到有人在扯我衣襬,我低頭,卻是雅兒。「雅兒。」我彎腰抱起她,「你的那克出對你好不好?」我不敢問她關於小姨和那個宮殿的人與事。
「承歡姐姐,你是天上的仙女嗎?」雅兒抿著嘴認真地問我。
若干年前,我也問過小姨這個問題,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童言無忌的傻問題。
「雅兒,承歡姐姐不是什麼仙女,姐姐是神仙派來守護你的人。來,摸摸我的臉,是溫的,是真實的。」說著雅兒真的索上我的臉頰,婆娑了幾下。
「承歡姐姐,那你會常常來看我嗎?」她水晶般的眼珠滴溜溜地瞄下沈豫鯤悄悄說。
「會的。」我張張嘴,不知如何作答,身後的晴嵐朗聲地替我應了下來。他知道我的尷尬,也瞭解我是捨不得雅兒的。
「姐姐真好!」小卓雅拍手笑眯了眼,「原來家裡只有我和那克出,這下就熱鬧了!」
沈豫鯤仍是沉著臉靜靜站著,我懷著身孕不好久抱雅兒,也把她放下來。小卓雅撲到他懷裡,撒嬌地說:「那克出不要生氣!我沒有說你說對卓雅不好嘛!只是想家裡熱鬧而已……再說承歡姐姐那麼好,那麼美……」
我和沈豫鯤對望了一眼,他還是迷惑,我已經釋然了。
從前設想過那麼多次的重逢,我想到了所有的情景,卻永遠猜不到我的心境。點點漣漪卻不是愛慕的投石波瀾,只是長久依戀時過境遷後的深深的回味。甜得很甜,澀的很苦。
八歲時,在整個肅白色的皇宮,我懵懂地遊蕩著。人們臉上的悲慼神情,有點諱莫如深,我當時不大明白,只是覺得在這個空曠的圍牆中步步艱辛。
也就是在那一年,在那片莊重中,我撞見了一個神奇的男子。
我把自己藏在一個角落裡,偷偷張望著壯觀的百官朝拜,然後我的窺視被一道笑盈盈的眼光鎖定。那時的沈豫鯤,黑髮長睫,玉身挺立,白色的孝服在他身上別有一份春風張力。
那樣的注視,那樣的笑魘,那樣的突然,直直地打在八歲的我心上。我從來不知道,原來幼時的夢幻可以影響我的前半生,深刻而哀痛。
阿瑪終於在那年開始英氣勃發。如我所願的,我目睹了傳說中帥俊朗潤的阿瑪,一掃我習慣見到的蕭索自艾,雖然阿瑪頭頂的華髮閃到了我的眼。
所以,藉由平步扶搖的阿瑪,我再遇了沈豫鯤。
很好聽的名字。
我告訴自己,是他的好名字讓我記住了他,從此記住了一生。前半生用全部身心,後半生用淡泊的心底。
我叫他哥哥,我不想他是我的長輩。
我喜歡每次見他就跑進他的懷抱,他像是擁著情人一樣抱著我,叫著「小承歡小承歡」,熱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脖頸上,癢癢地酥酥地麻麻地,也暖暖地。
我知道,他每次許諾我長大後給我的美麗藍圖,都只是大人說給孩子的善意謊言,亦幻亦真,帶著清晨的露珠一般可愛。但,我就是固執的相信,簡單的信著,然後每天努力成長。
我感謝他,在我的童年時出現,送給我生活的理想,我才能夠為了理想的生活而成為了後來的幸福的承歡格格。真的,其實為一個人而悲而喜而生活的感覺,是一種複雜的甜美。
對他的愛戀陪伴我度過了整個青春時光。我還記得,當時的春——明媚,夏——光豔,秋——絢爛,冬——純美。不快與快樂,都叫作快樂。
同心同鎖,總是會講各種故事的小姨告訴我一個悽美哀婉的愛情童話。用金屬的鎖釦鐫刻彼此的名字,繫上眾佛環繞的鎖鏈,由神靈許給你一個倆人今生的絞纏不解。
每每憶起當時鐫刻的汗水和血痕,沒有遺憾,徹底愛他的滋味還是會清晰迴盪在眼前:青色的少女,風揚起了她的笑臉,憂傷而年青。
我分明看見小姨眼中的擔慮重重,即使在她的意識裡我對他的情感也僅僅是盲目可笑的吧?
我們之間,隔著年齡,夾著小姨和一個叫做藍寧的女子,差著默契的交集感動。
但,這個傳說,真的應驗了。我和他的確糾結不散,如纏繞的常春藤,密密的交錯。
願得一人心,白首終不離。
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我怔怔地念了一一遍又一遍。
一人,白首,終不離。
很美,甘心終生守候一個聲音,一個心跳。
我傻傻地把這份浪漫繡上了那方帕子,比翼雙飛燕,蔥蘢涓涓情。
他,能懂嗎?
他真的不懂。
所謂的為我著想,什麼肺腑之言,我統統拒絕聽見。如此絕情地話怎麼能夠從他的口中說出?沈豫鯤,我是那麼愛著你呀!
蜷縮在小姨的懷裡,我掏出撕裂的帕子,仿是看著我裂縫的心臟。心鈍鈍的疼痛。
我賭氣地違心。自虐的快感拌著苦澀的心碎,鹹鹹的,澀澀的。
下嫁喀爾喀?呵呵,我那時候總是會冷笑,不由自主地。皇伯伯痠痛的眼神,我笑笑置之不理。小姨的好言相勸,苦口婆心,我置若罔聞。我有我的堅持,所以,為了成全我的任性,我放棄我的幸福。
十年後再見沈豫鯤,他還是同我最後一次見時一樣。單薄的長衫,瘦削的肩膀,迎風微微眯起的眼睛,融著孤注的心灰意淡。
我上次見他時,他低頭啞聲道:「承歡,我娶你。」
他淡淡說:「你不可以嫁去喀爾喀,若涵說那裡不適合你。」
他看著我說:「她說,我做錯了,讓你傷心了。」
他的手撫過我的臉頰,「她說,愛護你又很多種方法,我偏偏選錯了。」
我當時哭得天昏地暗,使勁錘著他的胸膛,撕心裂肺地咒怪他。叫我怎麼不怪他?!為什麼他惺惺念念的只有若涵姨一個人呢?
最後?最後我記不清晰了。我哭到體力透支,感覺到被誰輕輕抱住,然後我竟就在那人的懷裡安然地睡去了。
經歷了沈豫鯤諷刺的求婚和我歇斯底里的發洩,次晨醒來,我安靜的看著床頂高高的承塵,一下明白了許多。
心和身體被掏空了,沒有重心,輕飄忽的,空蕩蕩的軀殼裡迴響著他的聲音。
我守來了那句「我娶你」,卻和愛情無關。
他的承諾,只是因為小姨的一席話。
我是個傻瓜,明明知道他心裡滿滿裝著小姨,還把他塞進我的心裡。
我愛他,但與他無關。
我原來只執著於我的愛情,現在我領悟到後面的一半——我的單戀與他無關。
揭開我十幾載的瘡疤,灰塵霧蒙,血肉模糊。我用眼淚和我的婚姻作代價,頓悟了這可笑的悲劇。誰沒有疤痕,有些你看得見,有些你看不見。我的,不想再給誰看。
「喲!小新娘醒了?」一個明淨輕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戲謔。
我騰的起身,蹙眉,竟然是他。
張若靄斜倚著雕花門欄,抄著雙手,緊緊盯著我,眼神專注嚴厲。
「晴嵐哥哥……」我低頭輕聲叫了他,氣若游絲。在他貌似責備的注視下,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行為是如此幼稚脆弱。
「叫吧,你這句哥哥,我是聽一句少一句了。」張若靄踱到窗前,背對著我,帶點幽怨的說。
我一愣,這個每次都微笑著和我說話的男孩,卻突然陰霾了。眉頭糾結,我不喜歡這樣的他,不喜歡他的神采因為我變得這般黯淡。望著他的背影,我簌地難過起來。
第一次見面,他怔怔地看我,我臉紅的如同所有情竇初開的少女一樣,滾燙。他亦是。
第二次見面,他驚喜地看我,我歪歪頭,說:「再見你真好!」
第三次見面,他悠哉地看我,我同他撒嬌:「晴嵐哥哥,你送幅畫給我吧?」
第四次見面,他緊張地看我,我展開畫軸,《歲寒三友圖》,清逸俊渺,大家手筆。
第五次見面,他狡黠地看我,我撓破腦袋也想不透他的題目:一個西瓜,四刀切出九塊,最後剩下十塊瓜皮。
第六次見面,他坦蕩地看我,我撕心裂肺地和他爭執辯解我對沈豫鯤的相思單戀,還有我執拗的外嫁。
第七次見面,他不看我,我呆望他的背影,心中艱澀。
「晴嵐哥哥,我做錯了嗎?」我面上居然潮溼一片了。這道疤,聰明如他,不由得我遮擋。
他也不回身,肩膀微微震了一下,頭輕輕地點點。他的那聲嘆息卻清楚地砸上我的耳鼓。
「我,」我支吾嚅喏,「我後悔了,可以嗎?」
「承歡,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張若靄緩步轉身看定我,「婚約,是不可以兒戲般允諾的。」他眼睛亮晶晶的,蓬勃著什麼,劍已在弦待而未發,細瑣的彎眉緊緊地皺著。我忽然發現:我的晴嵐哥哥好漂亮。
我矮了頭,沒有點頭,沒有看他。
但是,我想我懂了,我錯了。
幾日後,皇伯伯封另一位格格為和碩和惠公主,下嫁喀爾喀博爾濟吉特氏多爾濟塞布騰。
之後,我沒有再見沈豫鯤。
起初,蟲蝕一樣的揪心,強耐自己不見他。後來,慢慢習慣沒有他的物是人非。最後,獨自享受我的初戀曖昧甜味。
時光就嘩嘩地流轉走了,逝者如斯夫。
我以為十五歲的我是成熟的。歷經了失戀與悔婚,我自嘲可悲,漸漸地靜謐了。
但顯然,這並不是我真正的劫數。
八年,阿瑪薨了。晴天霹靂。
我在小姨的懷裡哽咽抽泣,當時,我忍住了衝動。
曾經,我夢想過你來做我的額娘。但是,夢啊,就是夢。阿瑪與小姨你,就像兩條平行的經緯,交織然後錯過。阿瑪隱忍著,你釋放著。
最終阿瑪還是抑鬱地凝望小姨一眼,不捨的走了。
當我掰開阿瑪的手指,拿出他緊攥的泛黃的紙張時,我第一次那麼痛恨可愛可親的小姨。書鄭重,恨分明,天將多情釀無情,山長水闊知何處。
我將那張藥方送還給了小姨,我想,前一代的恩怨,我能做的只有轉達。儘管我心中是極其厭惡與矛盾的。
我愈發的靜默了。
我有時無措的站在諾大的宮殿前,找不到歸宿,看不清方向。
快樂就如此輕巧地離開了我。
沒有沈豫鯤,沒有阿瑪,我的世界竟然轟然蒼白塌陷了。
是不是當人連喝水時都感受不到幸福,那麼他就是被神靈詛咒此生不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