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巴里的父親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孩子們就又吵鬧起來。萊拉說:「先生,先生,鹽!你忘記撒鹽了!不好吃。你根本就不是一個好廚師!」
原來是輪到了大一點的孩子,他們發現雞蛋沒有鹹味。小一點的孩子還沒等發現這個問題,就已經吃完了。校長微笑著說:「卡齊米,去拿些鹽來。」
「先生,我們剛才吃的雞蛋是沒放鹽的!」
「好啦,你們自己已經夠鹹了。」
薩馬迪先生舀出了最後一小塊雞蛋。孩子們拿著麵包在隊伍裡不停地探頭探腦,焦急地看著隊伍的排頭。校長看了看長長的隊伍,又看了看鍋裡剩下的雞蛋。隊伍每往前移一步,雞蛋就少一塊。他擔心不是每個人都能分到。
「先生,我這塊很小!你給前面同學的雞蛋比給我的大。」
「我們得保證每個人都能分到一些。三年級的同學還有一半人沒有分呢,還有所有四年級和五年級的同學。」最後一塊蛋黃被領走之後,還有很多學生拿著麵包在排隊。
校長直起身來,孩子們都在看著他。吃過蛋黃的孩子正在擦嘴巴。
「真好吃!先生,你沒有吃嗎?」
「先生,我們怎麼辦?我們是不是隻能吃麵包了?我們剩下的人都沒有雞蛋吃了!」
校長回房間把哈爾瓦拿了出來。「孩子們,沒有吃到雞蛋的留在隊伍裡,輪流到前面來。」
「哇!沒有吃到雞蛋的人太幸運了!」
校長把哈爾瓦從罐子裡舀出來,放在那些孩子的麵包上。剛才急著擠上前的孩子,現在只能後悔地看著哈爾瓦被分光。「好了,孩子們,不要浪費時間了,快回教室去。」
「先生,我口渴。我可以去打點水倒在水缸裡嗎?」
戈拉姆·侯賽因說:「暫時還不能把水倒在水缸裡,得等它晾乾以後黏合在一起。我這兒搞好了。」
「那我們現在怎麼喝水呀?我們口渴!」
薩馬迪先生說:「好了,排好隊去小溪邊喝水,快去快回。願真主保佑,明天你們能喝到水缸裡的水。明天應該幹了。」
第二天下午天氣很冷。薩馬迪先生例行散步回來以後,只感覺寒氣逼人。天空飄起了雪花。山腳下的學校後面有條小路,薩馬迪先生每天都會去那裡散步,從一戶戶人家的屋後走過,從一座座花園的後面走過。他會一直走到村子北面,回來時沿著河邊散步,看看樹,看看人,看看輕輕拍擊河石的流水。他會側耳傾聽烏鴉的尖叫,烏鴉發出奇特而又和諧的聲音,不停地在樹枝上跳來跳去。日落時分,一大片黑壓壓的鴉陣遮雲蔽日,場面確實恢弘壯觀。
他返回學校的時候,天幾乎全黑了。隔大老遠他就看到一個女人站在校門口,手裡牽著一個小女孩。那個女人說:「你好,先生。」
他認出那是瑪蘇梅和她媽媽。女人把一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遞給校長。「我特意給你帶了膨膨餅,還有幾隻雞蛋。」
「你不用這麼費心。今天還沒輪到瑪蘇梅帶麵包。」
「是的,我知道今天輪到阿卜杜拉希帶麵包,但這是膨膨餅和三隻雞蛋。」
他把手插在口袋裡。「非常感謝,但是我至少得付這三隻雞蛋的錢。」
「不,先生,這是我送給你的。你煎蛋黃給孩子們吃,讓我們都很開心,但是你自己卻一點也沒吃。你還給他們吃你自己的哈爾瓦。今天在村裡,大夥兒都在唸叨你的好。人人都說你仁慈善良。」
他責備地看著瑪蘇梅說:「你又回家告密了?」她低下頭,躲到了媽媽身後。「再見,真主保佑你。」說完,她們便離開了。剛走出幾步,瑪蘇梅就回頭看了看校長,她那雙天真稚氣的褐色大眼睛端莊而嫻靜。
薩馬迪先生回到了學校。他看了看水缸,檢查了一下戈拉姆·侯賽因黏好的裂縫。戶外非常寒冷,他的手指凍僵了,耳朵和鼻尖也凍得通紅。薩馬迪又高又瘦,還有點貧血。他正在思忖,這天寒地凍的,還下著雪,已經補好的裂縫會不會再次裂開呀?要是那樣的話,他的努力就全白費了。薩馬迪先生把膨膨餅和雞蛋放在房間裡,開始找毯子、被子、羊毛床罩、地毯之類的東西。他想把自己的毯子蓋在水缸上,但那可不行啊。不蓋毯子的話,他夜裡會受涼感冒,或者起碼會凍得難以入睡。他又想到用枕頭蓋水缸。在他的想象中,水缸像個胖男人,穿著一件偏小的外套。想到這裡,他微笑著穿上自己的外套,把帽簷拉到耳朵下面,離開了學校。他去了拉瑪贊家,敲了敲門,來開門的人正是拉瑪贊。
「你好,先生。原來是你呀!快請進。」
「不,我不想太打擾你,我只是想請你這個鄰居幫個忙。」
「不過,我倒希望我們不是鄰居!希望你不要介意我這樣說,畢竟你是個大好人。雖然不是你的錯,但是這些孩子一刻都不讓我安寧。自從學校蓋在這裡,這些孩子就總是翻牆爬到我的花園裡。沒有一棵樹他們沒碰過。無論哪家大人想教訓孩子,都會從我的樹上扯根樹枝當鞭子。他們一來就會踩踏我種的東西。他們朝我的花園扔石頭,我的頭差點被擊中。無論何時,只要我不在家,他們就會來摘那些還沒長熟的果子吃。靠牆邊的地上,全都扔滿了廢紙、彈弓和垃圾。我能向誰投訴?我全部生計就靠賣這個園裡的果子。作為鄰居,我唯一得到的就是心痛!先生,你為什麼不懲罰那些孩子,為什麼不好好教育教育他們?叫他們不要再闖禍了。現在進來吧,我們為什麼一直站在外面?」
薩馬迪先生意識到,拉瑪贊先生對孩子們很有意見,對學校也很不滿意,他想數落這些孩子出出氣。看來他是不會借毯子蓋水缸了。「再見,先生。」
「先生,你去哪裡?我告學生的狀,讓你懲罰他們,你生氣了?」
「沒有,我沒生氣。好的,我一定會教育他們的。」
「你是不是需要什麼?別不好意思,請告訴我。」
「其實,我需要一條舊毯子。舊的,你們不用的什麼東西都行,我想蓋在學校的水缸上。今天這麼冷的天氣,我擔心水缸又凍裂了,今晚非常冷。」
「呃,那對你來說就是個無底洞!我們無力改變什麼!」拉瑪贊離開片刻,回來時拿了一條舊被子,「我是看在你的分上才借的!」
「非常感謝。」
校長把拉瑪贊家的舊被子蓋在水缸上。夜空清朗,月光明亮,梧桐樹投下一道陰影,覆蓋在沐浴著月光的水缸上。水缸看上去像一個矮矮胖胖的男人,身上裹著一條被子,倚靠在校園一角的樹幹上,好像隨時準備偷襲人似的。夜空裡傳來胡狼和野狼的嚎叫聲,有時還響起幾聲犬吠。凜冽的寒風颼颼吹過枝頭,黃葉落在裹住水缸的被子上。
那天夜晚,薩馬迪先生再次走出房間,來到校園裡。他被水缸嚇了一跳,儘管他知道它就是那個舊水缸,也記得是自己給它蓋上了被子,還是被嚇到了。他跑回房間,關上了門,然後笑話起自己來。穆罕默德被他的動靜吵醒了。他在床上翻了個身,問道:「先生,怎麼了?是狼來了嗎?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接著睡吧。」
第二天早上,孩子們把水缸團團圍住。有個孩子踮著腳尖走到水缸邊,掀開被子一角,大叫一聲跑開了。孩子們鬨然大笑。甘巴里站在水缸前,責罵靠近水缸的孩子。水缸畢竟是他爸爸修好的,他當然應該擔任水缸衛士,他為此感到無比驕傲。「先生,我們可以往水缸裡倒水了嗎?」
薩馬迪先生掀掉了被子,檢查起補好的裂縫。他手指捋過縫隙,臉上慢慢露出了笑容。他今天穿了件新外套。
「先生,你的新外套真漂亮!」
「謝謝。孩子們,現在去小溪裡打水吧。」甘巴里和另外一個孩子,每人抓住小錫桶的一側把柄,飛快地跑到小溪邊。錫桶已經生鏽了,鏽穿了很多小孔。水從小孔裡漏出來,灑向他們的褲腿和鞋子。他們捲起褲腿,脫掉鞋子,這樣褲子就不會打溼,鞋子裡也不會溼乎乎的了。他們一桶接一桶地打來溪水,倒進水缸裡。
「先生,甘巴里應該第一個喝水,因為他爸爸費了很多的工夫,才修好了水缸。」
「很好,就讓甘巴里第一個喝。」
甘巴里放下褲腿,穿上鞋子。他拿起用麻繩系在水缸上的杯子,在水缸裡舀了一杯水。當他把杯子端上來時,大家都為他鼓起掌來。他喜歡這種感覺。他昂首挺胸,微笑著說:「第一杯應該給我們的校長。」孩子們齊聲歡呼。
「是的,應該給校長!」
「校長應該第一個喝!」
校長謙遜地低著頭,在大家的歡呼聲中走向水缸。還沒等他從甘巴里的手中接過杯子,卡齊米突然大叫起來:「先生,先生!水,水缸底下漏水了!」
校長彎腰看了一下,水從水缸底部流出,流到了墊在下面的石板上。地面上形成了一個小坑,水一滴一滴地流進坑裡。他沒有接過甘巴里手裡那滿滿的一杯水。他看著從水缸底部漏出來的水,一臉沮喪。有個孩子說:「你和你爸爸,趕緊滾吧!你們根本不會修水缸!白白浪費了那麼多蛋清!」
甘巴里的臉羞得一下子就紅了。他手裡的杯子掉下來,砸在水缸一側。水打翻在地,濺溼了校長的褲腿。薩馬迪先生看著水缸的背面,只見舊裂縫旁邊又出現了一條新裂縫,一直裂到了水缸底部。他嘆了口氣,小聲說道:「嗨,你們知道什麼!這個水缸根本就不能修!我得想辦法買個新的來!」
「先生,我們應該怎麼辦?」
「我們無能為力,只能等學校董事會給我們送個新的來。」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的水缸破了?」
「我會通知他們的。現在上課去吧,不要耽誤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