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吐出一口氣,使勁地點點頭。他在毯子下面費勁地動彈,我意識到他是想把手伸出來。
「握住……」他說。
我移開毯子,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握進了我的手掌裡。我儘量靠近他,離他的臉只有幾英寸的距離。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沒有刮鬍子,細小的白鬍須顯眼地紮在外面,好像有人在他的臉頰和下巴上均勻地灑了一層鹽似的。當他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在衰竭時,他的鬍子卻依然有著生命力。
莫里,我輕聲叫道。
「叫教練,」他糾正了我。
教練,我說。我打了個寒顫。他的說話非常短促:吸進氧氣,撥出詞語。他的聲音既尖細又刺耳。他身上有一股藥膏味。
「你……是個好人。」
好人。
「摸摸我……」他低語道。他把我的手移向胸口。「這兒。」
我覺得喉嚨裡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教練?
「嗯?」
我不知道怎麼說再見。
他無力地拍拍我的手,仍把它按在胸口上。
「這……就是在說……再見……」
他的呼吸很微弱,吸進,撥出,我能感覺到他的胸腔在上下起伏。他這時正眼望著我。
「愛……你,」他說。
我也愛你,教練。
「知道你……還……」
知道什麼?
「你總是……」
他的眼睛眯縫起來,然後他哭了。他的臉就像一個淚腺還沒有發育的嬰兒一樣扭曲著。我緊緊地擁抱了他幾分鐘。我撫摸著他鬆弛的肌膚,揉著他的頭髮。我把手掌貼在他的臉上,感覺到了繃緊的肌膚和像是從滴管裡擠出來的晶瑩的淚水。
等他的呼吸趨於平穩後,我清了清嗓子說,我知道他累了,我下個星期二再來,到時希望他有好的狀態。謝謝,他輕輕地哼了一聲,很像是笑的聲音,但聽來仍讓人覺得悲傷。
我拎起了裝有錄音機的包。為什麼還要帶這玩意?我知道我們再也不會使用它了。我湊過去吻他,臉貼著臉,鬍子貼著鬍子,肌膚貼著肌膚,久久沒有鬆開,比平時都要長,我只希望能多給他哪怕是一秒鐘的快樂。
行了?我縮回身子說。
我眨眨眼睛忍住了淚水,他看見後咂了咂嘴唇,揚起了眉毛。我希望這是老教授心滿意足的開心一刻:他最終還是叫我哭了。
「行了,」他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