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象一個健康的莫里:他掀去蓋在身上的毯子,從輪椅上下來,我倆一起去附近散步,就像當年在校園裡一樣。我突然意識到,看見站著的莫里是十六年前的事了。已經十六年了?
如果你有完全健康的一天,你會怎麼做?我問。
「二十四小時?」
二十四小時。
「我想想……早晨起床,進行晨練,吃一頓可口的、有甜麵包卷和茶的早餐。然後去游泳,請朋友們共進午餐,我一次只請一兩個,於是我們可以談他們的家庭,談他們的問題,談彼此的友情。
「然後我會去公園散步,看看自然的色彩,看看美麗的小鳥,盡情地享受久違的大自然。
「晚上,我們一起去飯店享用上好的義大利麵食,也可能是鴨子——我喜歡吃鴨子——剩下的時間就用來跳舞。我會跟所有的人跳,直到跳得精疲力竭。然後回家,美美地睡上一個好覺。」
就這些?
「就這些。」
太普通了。毫不奢侈。我聽了真有些失望。我猜想他會飛去義大利與總統共進午餐,或去海邊,或想方設法去享受奇異、奢侈的生活。幾個月躺下來,連腳都無法動彈——他竟然在極普通的一天裡找到了那份完美。
但隨後我意識到了這就是一切問題的答案所在。
那天當我離開時,莫里問他能不能提一個話題。
「你弟弟,」他說。
我心裡一震。我不知道莫里怎麼會知道我的心病的。我幾個星期來一直在給西班牙的弟弟去電話,我得知——他的朋友告訴我——他正往返於西班牙和阿姆斯特丹的一家醫院。
「米奇,我知道不能和你愛的人在一起是痛苦的。但你應該平靜地看待他的願望。也許他是不想煩擾你的生活。也許他是承受不了那份壓力。我要每一個我所認識的人繼續他們自己的生活——不要由於我的死而毀了它。」
可他是我弟弟,我說。
「我知道,」莫里說。「所以你會傷心。」
我腦海裡又出現了八歲時的彼得,他金色的鬈髮蓬成可愛的球狀。我們在隔壁的院子裡摔跤,泥草透過牛仔褲弄髒了我們的膝蓋;我回想起他對著鏡子唱歌,拿著梳子當話筒;我還想起我倆躲進閣樓小屋,藏在那裡考驗父母親的能耐,是否找得到我們吃晚飯。
隨後出現了成年的他,拖著羸弱的身軀遠離親人,化療使他骨瘦如柴。
莫里,我問,他為什麼不想見我?
我的老教授嘆了口氣。人與人的關係是沒有固定公式的。它需要雙方用愛心去促成,給予雙方以空間,瞭解彼此的願望和需求,瞭解彼此能做些什麼以及各自不同的生活。
「在商業上,人們通過談判去獲勝。他們通過談判去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但愛卻不同。愛是讓你像關心自己一樣去關心別人。
「你有過和弟弟在一起的美好時光,但你不再擁有這份感情了。你想把它要回來。你從未想讓它結束。可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結束,重新開始,結束,重新開始。」
我望著他。所有的死亡我都見到了。我感到茫然無助。
「你會回到你弟弟的身邊的,」莫里說。
你怎麼知道?
莫里笑了,「你回到了我身邊,是不是?」
*
「我那天聽到一個有趣的小故事,」莫里說。他閉了一會眼睛,我等他往下說。
「故事講的是一朵在海洋裡漂流了無數個春秋的小海浪。它享受著海風和空氣帶給它的歡樂——這時它發現,它前面的海浪正在撞向海岸。
「‘我的天,這太可怕了,’小海浪說。‘我也要遭此厄運了!’
「‘這時又湧來了另一朵海浪。它看見小海浪神情黯然,便對它說,‘你為何這般惆悵?’
「小海浪回答說,‘你不明白!我們都要撞上海岸了。我們所有的海浪都將不復存在了!你說這不可怕嗎?’
「那朵海浪說,‘不,是你不明白。你不是海浪,你是大海的一部分!’」
我笑了。莫里閉上了眼睛。
「大海的一部分!」他說著,「大海的一部分。」我看著他呼吸,吸進撥出,吸進撥出。
指猶太教主持儀式的神職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