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個星期二

「就拿我來說吧。我似乎該為許多事而感到害臊——不能行走,不能擦洗屁股,有時早上醒來想哭——其實生來就沒有理由要為這些事情感到羞恥。

「女人拼命想苗條,男人拼命想富有,也是同樣的道理。這都是我們的文化要你相信的。別去相信它。」

我問莫里他年輕時為何不移居他國。

「去哪兒?」

我不知道。南美。新幾內亞。一個不像美國那麼私慾膨脹的地方。

「每個社會都有它自己的問題,」莫里說,他揚了揚眉毛,這是他最接近聳肩的表示。「我認為逃避並不是解決的方法。你應該為建立自己的文化而努力。

「不管你生活在哪兒,人類最大的弱點就是缺乏遠見。我們看不到自己的將來。其實,我們應該看到自己的潛能,讓自己儘量去適應各種發展和變化。但如果你的周圍盡是那些利慾薰心的人,那麼結局便是一小部分的人暴富起來,軍隊的任務是防止貧窮的人起來造反,搶奪他們的財富。」

莫里的目光越過我的肩頭落在遠處的窗戶上。迎面偶爾傳來卡車的隆隆聲和風的呼嘯聲。他對著鄰居的房子凝視了一會兒,繼續說道,

「問題是,米奇,我們不相信我們都是同樣的人。白人和黑人。天主教徒和新教徒。男人和女人。如果我們彼此不覺得有差異,我們就會樂意加入人類的大家庭,就會像照顧自己的小家一樣去關心那個大家庭。

「相信我,當你快要死的時候,你會認識到這是對的。我們都有同樣的開始——誕生——我們也有同樣的結局——死亡。因此,我們怎麼會有大的區別呢?

「投入到人類的大家庭裡去。投入到人的感情世界裡去。建立一個由你愛的人和愛你的人組成的小社會。」

他輕輕地握握我的手,我也用力地握握他的。就像在卡尼伐競賽中,你敲下錘子,看著圓球升向上面的洞口那樣,我此刻似乎也看見了我的體熱正從莫里的手傳向他的胸口,又從胸口升向他的臉頰和眼睛。他笑了。

「在生命的起點,當我們還是嬰兒時,我們需要別人活著,對不對?在生命的終點,當你像我現在這樣時,你也需要別人活著,是嗎?」

他壓低了聲音。「可還有個秘密:在生命的中途,我們同樣需要別人活著。」

那天下午晚些時候,康尼和我去臥室收看法庭對o·j·辛普森的裁決。當原告和被告都面向陪審團時,場面頓時緊張起來。辛普森身穿藍色西服,被一群律師團團圍著。離他幾英尺的地方便是那些要他蹲大牢的檢察官們。陪審團團長宣讀了裁決——「無罪」——康尼尖叫起來。

「哦,我的天!」

我們看著辛普森擁抱他的律師,聽著評論員的評述,成群的黑人在法庭外的街道上慶賀,而白人則目瞪口呆地呆坐在飯店裡。人們稱這一判決具有歷史性的意義,儘管每天都有謀殺發生。康尼去了客廳。她看膩了。

我聽見莫里書房的門關上了。我盯著電視機。世界上每一個人都在看,我對自己說。然而就在這時,我聽見有人把莫里從椅子上拖了起來。我笑了:就在「世紀審判」戲劇性地收場時,我的老教授正坐在抽水馬桶上。

*

1979年,布蘭代斯的體育館裡有一場籃球賽。我們的球隊打得不錯,學生席上響起了叫喊聲:「我們第一!我們第一!」莫里就坐在旁邊,喊聲讓他感到困惑。終於,他在一片「我們第一」的叫喊中站起來大吼一聲,「第二又怎麼樣?」

學生們望著他,停止了叫喊。他坐了下來,得意地笑了。

一種遊藝場裡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