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個星期二

莫里停下來注視著我,或許是想看我有沒有理解透徹。

「我知道你在想,這跟談論死亡差不多,」他說,「它的確就像我反覆對你說的:當你學會了怎麼死,你也就學會了怎麼活。」

莫里談到了最讓他害怕的時刻:劇烈的喘氣使他透不過氣來,他不知道還有沒有第二口氣能接上去。這是最讓人害怕的時刻,他說,他最初的感情便是恐懼、害怕和擔心。但當他認識了這些感情的內容和特徵——背部的顫抖,閃過腦部的熱眩——後,他便能說,「好了,這就是恐懼感。離開它。離開它一會兒。」

我在想,日常生活中是多麼地需要這樣的感情處理。我們常感到孤獨,有時孤獨得想哭,但我們卻不讓淚水淌下來,因為我們覺得不該哭泣。有時我們從心裡對伴侶湧起一股愛的激流,但我們卻不去表達,因為我們害怕那些話語可能會帶來的傷害。

莫里的態度截然相反:開啟水龍頭,用感情來沖洗。它不會傷害你。它只會幫助你。如果你不拒絕恐懼的進入,如果你把它當作一件常穿的襯衫穿上,那麼你就能對自己說,「好吧,這僅僅是恐懼,我不必受它的支配。我能直面它。」

對孤獨也一樣:體會它的感受,讓淚水流淌下來,細細地品味——但最後要能說,「好吧,這是我的孤獨一刻,我不怕感到孤獨,現在我要把它棄之一旁,因為世界上還有其他的感情讓我去體驗。」

「超脫,」莫里又說道。

他閉上眼睛,接著咳了起來。

又咳了一下。

咳得更重了。

突然,他的呼吸急促了。他肺部的淤積物似乎在捉弄他,忽而湧上來,忽而沉下去,吞噬著他的呼吸。他大口大口地喘氣,然後是一陣猛烈的乾咳,連手也抖動起來——他閉著眼睛雙手抖動的樣子簡直就像是中了邪——我感到自己的額頭上沁出了汗珠。我本能地把他拉起來,用手拍打他的背部。他把手巾紙遞到嘴邊,吐出了一口痰。

咳嗽停止了。莫里一頭倒在海綿枕頭上,拼命地呼吸著。

「你怎麼樣?你沒事吧?」我說。我在竭力掩飾自己的恐懼。

「我……沒事,」莫里低聲說,他舉起顫抖的手,「稍等……片刻。」

我們無聲地坐著,等他的呼吸漸漸趨於平緩。我的頭皮裡也沁出了汗珠。他叫我把窗戶關上,外面吹進的微風使他感到冷。我沒有告訴他外面的氣溫是華氏八十度。

最後,他像耳語似地說,「我知道我希望怎樣地死去。」

我默默地聽著。

「我想安詳地死去。寧靜地死去,不要像剛才那樣。

「那個時候是需要超脫的。如果我在剛才那陣咳嗽中死去的話,我需要從恐懼中超脫出來,我需要說,‘我的時刻到了。’

「我不想讓世界驚慌不安。我要知道發生了什麼,接受它,進入一種安寧的心境,然後離去。你明白嗎?」

我點點頭。

現在別離去,我趕緊加了一句。

莫里擠出了一絲笑容。「不,現在還不會。我們還有事情要做。」

*

你相信輪迴轉世嗎?我問。

「也許。」

你來世想做什麼?

「如果我能選擇的話,就做一頭羚羊。」

羚羊?

「是的,那麼優美,那麼迅捷。」

羚羊?

莫里衝我一笑。「你覺得奇怪?」

我凝視著他脫形的軀體,寬鬆的衣服,裹著襪子的腳僵直地擱在海綿橡皮墊子上,無法動彈,猶如戴著腳鐐的囚犯。我想象一頭羚羊躍過沙漠的情景。

不,我說。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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