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星期二

當然,我脫口而出。

他咧嘴笑了。「嘿,米奇,說話別有顧忌。有那麼一天,我會讓你感到流淚並不是一件難堪的事。」

是啊,是啊,我說。

「是啊,是啊,」他說。

我們都笑了,因為他二十年前就這麼說過。大都在星期二說。實際上,星期二一直是我們的聚會日。莫里的課大部分在星期二上,我寫畢業論文時他把輔導時間也定在星期二——從一開始這就是莫里的主意——我們總是在星期二坐到一塊,或在辦公桌前,或在餐廳裡,或在皮爾曼樓的臺階上,討論論文的進展。

所以,重新相約在星期二看來是最合適的,就約在這幢外面栽有日本槭樹的房子裡。我準備走的時候跟莫里提了這個想法。

「我們是星期二人,」他說。

星期二人。我重複著他的話。

莫里笑了。

「米奇,你問及了關心別人的問題。我可以把患病以後最大的體會告訴你嗎?」

是什麼?

「人生最重要的是學會如何施愛於人,並去接受愛。」

他壓低了嗓音說,「去接受愛。我們一直認為我們不應該去接受它,如果我們接受了它,我們就不夠堅強了。但有一位名叫萊文的智者卻不這麼看。他說「愛是唯一的理性行為」。

他一字一句地又重複了一遍,「‘愛是唯一的理性行為’。」

我像個好學生那樣點了點頭,他很虛弱地喘著氣。我探過身去擁抱了他。接著,我吻了他的臉頰。我感覺到了他無力的手按著我的臂膀,細細的鬍子茬兒碰觸在我的臉上。

「那你下個星期二來?」他低聲問。

*

他走進教室,坐了下來,沒說一句話。他望著我們,我們也望著他。起初還有笑聲,可莫里只是聳聳肩。最後教室裡死寂一片,我們開始注意到一些細微的聲響:屋子中央的熱水汀發著噝噝聲,一個胖傢伙呼哧呼哧喘著氣。

有人狂躁不安起來:他準備等到什麼時候才開口?我們在椅子上坐不住了,不時地看手錶。有幾個學生轉向窗外,顯得毫不在意。就這麼整整過了十五分鐘,莫里才低聲地打破了沉寂。

「這裡發生了什麼?」他問。

大家漸漸地討論起來——正如莫里所期望的——討論了沉寂對人與人的關係的影響。沉寂為什麼會使我們感到侷促不安?而各種各樣的響聲又能得到什麼有益的效果?

沉寂並沒有讓我感到不安。儘管我也會和朋友們嘻嘻哈哈互相嬉鬧,可我不習慣在別人面前談論自己的感情——尤其在同學面前。我可以靜靜地坐上幾個小時,如果課堂是這麼要求的話。

離開教室時,莫里喊住了我。「你今天沒有發言,」他說。

我不知道。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我覺得你有許多想法。米奇,你使我想起了另一個人,他年輕時也喜歡把什麼都藏在肚子裡。」

誰?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