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 深瀾沉恨

拜月教之戰 滄月 第2頁,共2頁

輕輕一聲響,竹筏沿著湖岸上白石的滑道移動,翩然入水,向著萬朵紅蓮之間飄去。

與此同時,高臺上,拜月教主的手微微用力,極其小心的、轉動了一下天心月輪。雖然只是極小極小的轉動,然而明河的眼神卻是凝重無比、彷彿生死一線。

月升到了天宮的位置,那一刻月光投射在聖湖上,泛起森冷的銀光——就在這個剎那,湖中萬朵紅蓮忽然彷彿燃燒、在月下化為千萬縷輕煙,氤氳的滿繞湖面。

那是在月下升騰的怨靈,被湖水禁錮。

然而,正要回歸於那一片碧水的千萬怨靈,隨著天心月輪的微微一轉,彷彿敏銳的感覺到了湖水欲洩的趨勢,瞬間沸騰、掙扎著往空中躍去!

明河整個人的力量都撲到了月輪上,雙手用力,死死將稍微轉動的月輪一點點扳回原處。

——只是這樣一個細微的動作,卻彷彿讓她耗盡了所有力氣。

然而,那些怨靈已經如願的被驚動,在湖面上瞬忽來回,陡然發覺了竹筏上沉睡的緋衣女子。空氣裡陡然有聽不見的嘶喊,那是死靈們看見了生魂的驚喜,呼嘯般的,那些怨靈迅速集結在竹筏附近。

迦若的手攏在袖內。雖然站在岸邊,他也能感覺到湖面上湧動的是如何可怕的力量!

看著那些死靈簇擁著、湮沒了冥兒的竹筏,白衣祭司的手不自禁的有些因為緊張而顫抖。

「不用擔心,它們沒法子傷害她——我的血是它們的禁忌。」顯然是看出了迦若心中的緊張,轉動了月輪的明河伏在月冕上,微微喘息,「拜月教主是月神的純血之子——我畫下了穴咒,聖湖的怨靈們,是傷害不了她的。」

果然,那些兇惡的怨靈雖然撲到了阿靖身側,卻無法逼近半步。

沿著緋衣女子的周身,用鮮血畫了一個符號。

然而,銀針一拔,阿靖肩頭的死灰色卻是毫無顧忌的蔓延開來,瘋狂滋長著。

那些怨靈陡然又是興奮起來,低低嘶叫著,顯然知道了美食的到來——雲集著呼嘯而來、呼嘯而過,轉瞬間,那一縷活了一般的死灰,就被吞噬得乾乾淨淨!

「毒這樣才算是拔完了……」拜月教主疲憊的看著風起雲湧的湖面,顯然也是為這樣強大的陰毒力量而震驚,喃喃嘆息,「你的冥兒的命,算是徹底保住了。」

「多謝,明河。」祭司的聲音裡,也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

月下的聖湖泛著神秘的銀光。湖邊神廟的側室中,插在壁上的火把熊熊燃燒,映照著一頭銀白色的長髮。屋子正中,放著一隻青銅大鼎,鼎中水平如鏡。

月至中天。月光通過屋頂一列小孔,忽然間就游移著射落在水鏡之上!

雪袍白髮的女子,俯身注視著水鏡,神色忽然變了。

「冰陵,看見了什麼?」拜月教主一直不出聲的站在一邊,看著占星者祈禱,此時卻再也忍不住的脫口問了出來,臉色有些緊張,「月神給出了什麼樣的預示?」

那個叫冰陵的女子緩緩直起身,轉過頭來。火把明滅之間,映出她的臉——蒼白的臉色裡,竟然隱隱泛出淡藍,一頭長髮如雪瀑般直垂腰際——或許,那就是一個常年居於聖殿,足不出戶不見陽光的結果?

拜月教中占星女史冰陵。

那是一個自幼以來,就將身心都奉獻給了月神的女子,侍奉月神左右,長年不離月神殿,獨自在聖湖邊上閉門研習天象,擁有驚人的預言能力。

這一次聽雪樓大兵壓境,駐馬於靈鷲山下,拜月教前途莫測。即使一向沉的住氣的明河,也不得不借助她的力量、想預先看到拜月教的命運。

雪衣白髮的女占星師,右手執著金杖,左手指向水鏡,指尖被刺破,有鮮血一滴滴落入水中,幻化出縷縷奇異的變化。

彷彿什麼附身,占星術士看著水鏡中鮮血的漂浮變幻,臉色漸漸空靈,緩緩開口。然而飄出的卻是行吟般的歌唱,聲音和她平日大相徑庭:「天星與世間一一相應,透過水鏡看過去未來,得心瞭然。」

臉上露出了敬慕的表情,知道占星師已經開始了預言,拜月教主默默舉手加額,退到一邊,靜靜聆聽著那彷彿天際回聲般縹緲的吟唱——

「湖內的白骨,血脈的指引不曾湮滅。龍之怒,烈焰巡於世間,二十年的隱忍後,血與火將掩蓋明月……時來運轉,三族會聚。然而冥星照命,凡與其軌道交錯者、必當隕落!」

拜月教主聽到「隕落」二字,臉色不自禁的蒼白,打斷了長長的歌吟,顫聲問:「誰要隕落?冥星照命?是誰?——」

「回答拜月教主問題的冰陵,讓我來告訴你真正的含義吧。」冰陵垂目而立,聲音依然猶如夢囈,神殿裡沒有風,然而她銀白色的長髮卻無風自動,手指輕點水鏡,曼聲歌吟,「那朵薔薇,握著命運的紡錘,宿命如縷不絕。沉沙谷里隕落的星辰,不再復返。培育出的紅蓮火焰啊,燒盡了三界所有的邪惡,卻滅不了湖中的靈魂。」

「薔薇……薔薇。」明河的手漸漸發抖,握緊長袍的下襬,「血薇?」

拜月教主驀然抬起頭來,目光閃電般的落在占星師身上:「你說,那個聽雪樓來的女子,會讓迦若死麼?是不是?那是宿命?那就是宿命?冰陵,能說清楚一些麼——」

虛幻的語言,猶如風一般飄散在空中,冰陵的長髮飛揚,右手的金杖指向天心明月:「我所知的也只是這些……手心掌握著‘月座’、‘天星’的我,說了我所看到的。但是,不可知的尚自存在——就算手心掌握了星辰的軌道,也無法預知全部的宿命啊。月光是否還能照耀這一片土地?血與火是否必將湮沒明月?」

頓了頓,長時間的靜默,彷彿冰陵自己也被自己那兩個問題問倒。許久許久,懸在水鏡上蒼白纖細的手上,鮮血不停地滴下,散入水鏡,水鏡已經變得血紅奪目。

「——或許,軌道可以錯開。」

最後,冰陵吐出的話卻是如此,手彷彿忽然無力,重重按入鼎中,激起高高的水花。

拜月教主再度舉手加額,向月神像跪拜,退了下去,然而臉色蒼白如死。

※※※

「迦若。」燭樹如火,映的白石砌成的房間一片憧憧,錦緞的繡鞋踏入,穿過重重的帷幕,走到內室,急急道,「冰陵今天警告我:天象顯示,冥星衝月——這個女子不祥。」

孔雀金的袍子上織著西番蓮繁複的花紋,映著燭火,發出幽幽暗彩。

拜月教主走入內室,秀眉微蹙:「已經兩天了,她還沒醒?」

「噓。」白衣的祭司抬起手指,阻止了教主下面的話,他站起來,轉身走出內室。轉過了屏風,迦若才低眉微微冷笑:「青冥不祥——這種話,我師傅早十年就跟我說過。何必等到今日冰陵來預言。」

「可她說,這個女子會讓你送命!」明河的聲音卻是冷銳而急切,「冰陵是占星女史,能透視過去未來——她做出的預言還從來沒有不準確過!」

「可她看不到我的宿命。」然而大祭司毫不猶豫地阻斷了教主的話,負手冷冷看向窗外南疆的天空,「——她看到的只是冥兒的宿命。你也該知道,先代教主華蓮死後,誰都沒有力量看到我的宿命。」

拜月教主抬起了頭,眼神里有舒了一口氣的表情:「那麼說來……你不會死,是不是?」

「呵。」迦若只是低頭笑笑,搖搖頭,「死活有那麼重要麼?不過是一場醉闌更醒——但記住,我答應過你了,一定會守住拜月教,你可放心。」

「但你沒答應我你不會死。」明河咬著牙,眼裡卻漸漸有淚光,「如果你死了、甚麼都是空的!你答應我!」

白衣祭司低頭,看了看她,唇角有一絲莫測的苦笑。

她救過自己的命——七年前,在那巖山寨裡,如果不是當時和華蓮教主一起的這個少女救了自己,恐怕他如今已經神形俱滅。再後來,她為了他,甚至不惜反抗背叛了自己的母親……這些年來,南疆的天空下,他們兩個是相依為命才到今天的吧?

「我真希望我能夠答應你。」忽然間,迦若轉頭微笑,嘆息般的低聲說了一句。

※※※

喧鬧的街上,一個藍衫少女走入一家藥鋪,將銀子拍在櫃檯上,揚聲便喚:「夥計,夥計,有沒有雪蓮?兩朵,要莖葉俱全的。還要硃砂、冰片各一斤,快點!」

櫃檯後的活計連忙過來招呼客人,看著銀子,臉上笑著,然而卻有一些為難:「姑娘,硃砂冰片倒是都好說,但是莖葉俱全的雪蓮,小店可是沒有啊……」

「啊,也沒有?」藍衫少女明朗的眸子裡有些黯淡,跺腳嘆息,「都問了好幾家了。」

夥計忙忙的跑到藥櫃前,搬來凳子攀上去開啟抽屜取冰片,聽得後面的客人嘆息,也是搖頭:「姑娘,雪蓮這種東西,我們大理這邊可是少見,何況還要莖葉俱全——姑娘要這等名貴藥材配什麼藥呀?」

「唉,你不知道,九轉流珠丹非要雪蓮才行!」藍衫少女脫口而出,再次頓了一下腳,「結果哪兒都買不到——師傅的傷可耽誤不得啊……」

「姑娘去前頭的同仁堂裡看看?那家藥鋪是鎮南王側妃的弟弟開的,是家大藥店,據說只要出的起價錢,連新鮮紫河車都能買到哪。」夥計包好了硃砂冰片,看了看戳子,稱過了交給藍衫少女,「一共三兩八錢銀子。」

「啊,那藥店還賣紫河車?」藍衫少女顯然是吃了一驚,一邊付錢一邊猶自喃喃,「邪得很呢……官府也不管管。」

「哪裡還管,是鎮南王的小舅子啊。」夥計收了錢,把藥遞給主顧,壓低了聲音傳播小道,「而且據說側妃如此得寵,是憑了妖術攏住了王爺的心——聽說呀,側妃入了拜月教!拜月教的大祭司是天神,滇南這一代,誰敢有半分不敬呀?」

拜月教。聽得那一句話,藍衫少女的臉色微微一變。

然而,她未曾料到,在她臉色一變的時候,聽得她方才的話,門外暗自隨她而來的一位青衣人也臉色一變。他方才在附近辦了事情出來,遇見這位藍衣女子,便是留上了心。

「九轉流珠丹?」劍眉星目的年輕人沉吟著,看著這個一上街他就留意上了的藍衣少女,緩緩低語:「龍虎山張真人?——真的是聽雪樓?」

※※※

藍衫少女果然便是張真人的大弟子弱水,因為前幾日師傅在鬥法中傷在迦若祭司手裡,師妹燁火又同樣重傷,這幾天買藥服侍,忙的她腳不點地。

拿了包好的硃砂冰片,她想了想,又要了一些上好的黨參和當歸,覺得不服氣,又抱著僥倖的心理、問夥計有無成形一些的何首烏——果然還是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的確是家小藥店,這些東西,看來還是隻有同仁堂才有。她嘆息著想。但是……那地方和拜月教有糾葛,沒有和師傅樓主他們說過就過去,是不是有些莽撞?

嘆了口氣,弱水拿起抓好的藥回身走出去,一邊納納的想著。然而剛剛邁出店門,忽然聽到了前面傳來喧囂聲,和著人群的跑動和竹梆子的空空聲:「走水了,走水了!」

「呀!」弱水不自禁的脫口叫了起來,看著前面街角冒出黑煙的所在——是不是、是不是同仁堂起火了?這可不好……萬一真的失了火,雪蓮可去那裡著落?

一著急,她再也顧不上拜月教不拜月教,拔足便往街角跑了過去、逆著那些奔逃的人流。

「哪裡、哪裡失火了?」前面的人漸漸稀少,弱水在一家茶館前立足了腳,發覺有些不對,火勢似乎是從遠處蔓延過來的——她揪住旁邊一個從茶館裡匆匆跑出的人問。

「鎮南…鎮南王府啊!……好大的火勢,都往這條街蔓過來了!」那個人忙著跑開,不耐煩地想推開這個羅嗦的女子,然而驚異的發現這個纖弱的女子似乎有意外強大的腕力,無論他怎麼推,就是一動不動。

「這火不對頭。」順著黑煙的方向,弱水望見了遠處隱隱蔓延過來的火光,臉色忽然有些異樣——這火上面,有看不見的黑氣籠罩。這不是一般的火。

沒有風,但是火勢卻蔓延的很快,一路順著這條街燒了過來,煙氣逼得人說不出話來。街上滿是逃出來的百姓,拖家帶口的亂成一團,哭叫連天。

「姑娘!咳咳,姑娘!求你放手好不好?」怔怔看著那火光半天,弱水耳邊才聽見那個茶客的哀求,已經被燻得連聲咳嗽,她連忙放開手,陪笑。然而不等她道歉,那個茶客一得了空,立馬飛一樣的逃了。

「哎,這火分明有邪氣——要是燁火在就看得出哪派搗鬼。」嘆了口氣,看不得滿街的流離,又看著火勢要蔓延到前面那家同仁堂,弱水轉身便是跑進了空無一人茶館裡,拿過一個杯子沏了一盞普洱茶。

端著茶盞默默唸了幾遍咒,手指點入茶水中,對著充滿煙火氣的天空連連輕彈。撲簌簌一聲輕響,半空中忽然平白下起一場雨來。

「哎呀!」滿街奔逃的人都頓住了腳步,仰頭看著萬里晴空,驚喜莫名。看著那些人的臉,弱水也不自禁的高興起來,憑著窗看著,一口喝了盞中的茶,準備含在嘴裡噴出去,化出更大的雨。

「好高明的玉清化雨術。」陡然間,忽然聽到有人在背後說話。弱水嚇得一個激靈,茶水嗆住了喉頭,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咳嗽的時候她轉過身,警覺地看著背後出言的人。

那是一個青衣束髮的年輕男子,眉目清朗,正在茶館的中間位置上閒暇的喝著茶,頭也不抬地緩緩道:「姑娘可是龍虎山張真人門下弟子?」

弱水有些震驚的看著這個人——方才進來的時候,她分明看過了、這個茶館裡空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後來她一直在門邊憑窗施展法術,根本不可能有人再進來。

——唯一的可能就是:這個人從一開始就坐在那裡,然而她看不見。

藍衫少女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閣下是何方仙友?」脫口的詢問過後,弱水發覺自己大約又犯了一個錯誤——有邪氣——雖然只是絲絲縷縷——不自禁的從這個青衣男子的眉目間流露出來。

然而,青衣男子沒有回答她的話,卻只是看著窗外下雨的晴空,微微冷笑:「姑娘的玉清化雨術雖然不錯,可惜卻用錯了地方——」

弱水一驚回首,看向窗外,只見街上行人匆匆,慌亂恐懼反而更加猛烈起來。奇怪的是,不過是一窗之隔,雖然外面如此忙亂,然而喧囂之聲卻一絲一毫都沒有傳到茶館裡!

弱水心裡再度緊張——眼前這個人,居然已經在她不知不覺之中,在這個茶館四周佈下了結界,隔絕開了外界和這個空間的任何聯絡。

她撲到窗邊,冒著濃煙探頭急急看出去,不由自主驚呼了一聲——雨還在下著,但是那些雨落到了火上,火勢不但沒有變小,反而如同有油潑入、轟然大盛!

「對付幽冥真火,玉清化雨根本不管用。」背後的青衣男子揚眉,有些傲氣的微笑了一下,「小姑娘,你道基雖然不錯,可道行還淺著呢。」

「那麼你快把這火弄滅啊!燒了那麼多房子,都快要燒到同仁堂了!」看著對方氣定神閒的樣子,弱水氣不過,大嚷,「你是學道的,怎麼可以見死不救!」

「火是我放的,我為什麼要救?」陡然間,放下茶盞,青衣人淡淡冷笑。

「你——你是誰?!」再也忍不住,弱水瞬的轉身死死盯著他問,手指用力抓住了窗框,因為緊張,手心都冒出了微微的冷汗。這個人,好奇怪的靈力,亦正亦邪,讓人無從判斷。

「你不是要找雪蓮麼?我這裡有——」青衣人只是莫測的笑,從懷裡拿出一個碧玉的匣子,開啟,露出裡面晶瑩剔透的雪蓮花來,「我正要去見蕭憶情,我們正好可以一起去。」

「你、你究竟是誰?」不料對方竟然連自己在找雪蓮的事情都瞭如指掌,弱水更加的驚懼。忽然間,手指合併、迅速往前一劃,想要破除他設下的無形的「界」,逃出茶館外。

然而,藍衣少女的手還未觸及無形的屏障,憑空裡彷彿有看不見的大力湧來,推得她身子一直往後跌去。弱水脫口「呀」了一聲,勉力想定住腳,然而連連飛退中,突然間身子卻止住了去勢。

「我叫孤光。」抬手攬住被震退的少女,青衣人淡淡說著,眉間邪氣一閃而逝。

弱水的眼睛陡然一閃,再度脫口驚呼:「孤光!孤光清輝,你是拜月教的——」

「拜月教的左護法。」青衣人接了下去,微微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