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穹月沉浮

拜月教之戰 滄月 第2頁,共2頁

劍光同時消失。皎潔的明月下,緋衣女子執劍而立,眼神冷漠。血薇在她手中猶自微微搖曳,幻化出清影萬千——

劍出如花開,劍收如花謝。枯榮之間,往世成煙。

「你不該對我用術法。」阿靖淡淡看著眼前的白衣祭司,冷漠中的語氣帶著依稀的痛楚,「你果然不是以前那個青嵐,即使回到沉沙谷又有何用?我們再也回不去從前。」

迦若也靜了片刻,低頭看著地上斑駁的月影,忽地,輕輕笑了笑:「動用了幻境心魘回到昔日,在那樣的情況下請你離開聽雪樓,你都不肯答允——如果我好好的和你說,你會答應麼?冥兒?」

「……」一時間,她默然。

的確,離開聽雪樓——這種想法不知為何,在她看來是不可實現的。

「其實我早知道你不會答應。」迦若搖搖頭,豎起手指,看著手指尖上開出一朵紫色的野罌粟花來。月光下,他臉上的笑容有淡淡的苦澀:「在青羽背叛聽雪樓的時候,你都能下手殺了他——那麼,聽雪樓對於你來說有多重要,我明白。」

瞬間,阿靖眼睛裡也有潮溼的感覺,盡力平定著內心的波瀾,她靜靜問了一句:「既然知道……那麼你今夜還來做什麼?」

迦若驀然笑了起來,寶石的輝光映著他的臉,天神般光彩奪目:

「我今夜來,只是想確認一下那個人對你來說有多重要。」

「誰?」反射般的,她開口問,然而心中剎那間卻震了一下。迦若果然只是微微而笑,溫和地看著她,寶石額環下的眼睛深藍如海:「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他伸過手,將手上那一朵紫色的野罌粟遞給她,神情和動作宛如當年。然而阿靖看著他,看著他手中那朵幻力凝聚成的花,眼色冷漠,動也不動:「迦若祭司,我從來不接收敵方的任何東西。」

迦若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微笑——彈指間,那朵罌粟驟然化為粉末,隨風消散。

「你說得對,我們再也不能回到從前。」他大笑,回身,然而笑容中卻有輕鬆釋然的表情,「冥兒,你記住了:從這一刻起我們便是你死我活的對手。如果蕭憶情帶著聽雪樓人馬踏入月宮半步,我一定要讓他神形俱滅!」

「我會盡力勸他放棄進攻拜月教的計劃。」靜靜地,緋衣女子忽然回答了一句。

轉身離去的迦若和站在身後的燁火同時驚住,看著他探詢的目光,阿靖卻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血薇,淡淡道:「進攻拜月教本身就是不明智的抉擇——無論從公理還是私心出發,我都會盡力勸阻樓主罷兵。」

「蕭憶情……他是叫做蕭憶情罷?」白衣的祭司微笑起來,搖搖頭,「他不會聽你的勸告的,他有他出徵的理由。何況,拜月教滅亡了也沒有什麼不好。」

他的微笑,雖然溫和,然而卻有洞徹一切的殘酷和冷漠。

「我無法對你出手……師兄。即使師傅有那樣預言,我發誓:即使你動手殺我,我也絕不會對你出手!我要破除這個命運的詛咒。」緋衣女子收起了劍,語聲幾近嘆息,「我不想看到這一天……也不想看到你和樓主動手。」

「冥兒。」聽到那樣的話,迦若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回過頭,靜靜看著阿靖——即使兩人劃清了敵我的界限,他卻依然堅持叫著這個名字:「冥兒,不要試圖逃避。即使將來在將劍刺入我心口的時候,也要正視我的眼睛!」

不等她出言,白衣祭司微微又笑了起來,忽然伸出手,撫摩了一下女郎的長髮,輕聲道:「上天創造出生命,也許就是要讓你看看這個世界、到底可以殘酷到什麼地步——

「或許將來你會殺了我、或許我會在那個詛咒實現前先殺了你——我有足夠的勇氣看著未來,相信如今的你也應該有……是不是,聽雪樓的靖姑娘?」

那一剎那,阿靖居然忘了躲開他伸過來的手,聽著他微笑的囑咐,她暗自咬緊了牙,不出聲的、用力點了點頭。不知不覺間,她彷彿又成了往日那個聆聽師兄教誨的女孩。

「很好,我知道你不用我擔心。」迦若繼續微笑,拍拍她的肩膀,「你一向好強,如今也有足夠的能力了……所以——!」

他話音未落,阿靖驀然拔劍!

「叮」的一聲,從他指間射出的光芒擊在劍上,四散消失。

「哈哈……很好,冥兒,你從來不曾讓我失望呢。」迦若猝及出手,在落空後卻擊掌大笑,轉身,離去時忽然間閃電般的看了在一邊警戒的燁火一眼,微笑,「我還記得你……能馭使紅蝠王的苗疆小姑娘……你不認識我了麼?」

在兩個女子都沒有回答過來之前,拜月教的大祭司一聲長笑,伸出手指凌空畫了符號,轉瞬間,他的身形消失在原處。

※※※※※

「停一下罷。」

一直藉著如水的月光連夜趕路,可陡然間天空中卻烏雲密佈,漆黑如墨,不辨五指。當先的一個聲音呵止,一行人馬便在林中勒住了韁繩,靜靜等待。

「兩位大師先歇一下,待蕭某前去看看前方的路再行。」微微咳嗽著,當先那人的聲音卻是充滿決斷力的,一邊說一邊撥轉了馬頭。

「樓主,我和你一起去。」眾人中有人出言,然而對方卻搖搖頭,吩咐:「碧落,你和紅塵還是留在原地守護兩位大師以及眾人——我只是前去看看,即刻便回。」

「是,樓主。」不再多說什麼,一行人齊齊領命。

幽暗的光線下,勒馬而行的男子一身白衣,臉色在慘淡的天光中更是顯得蒼白病弱——然而他的眸中,卻有著非凡的睿智與決斷力,絲毫不因為千里風塵而有略微的倦容。

「弱水,麻煩你再度和燁火聯絡一下,告知阿靖他們我們已經到了大理附近。」在策馬走開時,彷彿想起了什麼,他回頭吩咐。

「是的,蕭樓主請放心,我立刻去辦。」黑暗的林中,一個女子的聲音爽朗地回答。

白衣人離去後,一段時間內樹林中都是安靜的出奇。

「非是烏雲蔽月,乃是方圓一百里內有術法高強的人做法。」一行人馬中,簇擁著兩頂轎子。第二頂轎中,有蒼老的聲音驀然響起,鬚髮花白的老道收起了手指,「驅動雲天的力量陰邪之極,當是拜月教一派的術法!」

「師傅,他們來得如此迅捷,莫非拜月教人馬已經得知我們前來了麼?」有些驚訝的,一個女聲在幽暗的林中發問,聲音很年輕,還帶著一絲絲遇到挑戰的雀躍,「讓我來打前鋒吧!聽說那個叫迦若的祭司很厲害,弱水真想見識一下呢。」

「不是……那一股力量只是盤旋於空中,並未往這個方向襲來,當不是針對我們一行人。」轎中蒼老的聲音沉默了一下,似乎計算著什麼,語氣忽然轉為嚴厲,「弱水,你年紀也不小了,身為大師姊,怎能如此孩子氣的輕敵!迦若是何等人物,連師傅我都畏懼他三分,你怎能是他對手?」

「……」彷彿被師傅忽然間的嚴厲斥責鎮住了,女弟子默不做聲的低下頭去。

「張真人何必太謙?」林中的氣氛靜默的有些尷尬的時候,第一頂轎子中,有另一個蒼老然而略為開朗的聲音笑呵呵地出言,為她分解,「依老衲看,龍虎山的玉篆天書開啟來,即使拜月教的祭司,也不能輕易抵擋吧?

「明鏡大師,你也不用給我老臉貼金了——玉篆天書乃龍虎山鎮山至寶,但是貧道估計、最多也只能抵抗迦若的三分靈力而已……」有些苦笑的,坐在轎中的人微微搖頭,在幽暗的樹林中抬頭看著烏雲漫天,「大師你看,在片刻間能召喚風雲、令天地失色,這等修為豈是貧道能做到的?」

這一下,連另外一頂轎子中的明鏡大師也不出聲了,彷彿也在細細的觀測著天空中漫卷的風雲,許久許久,他才再度出聲:「好強的妖氣。果然靈力驚人……不知道那個人年紀輕輕、卻是如何修煉來的這等法力?拜月教陰邪詭異,流毒於滇南,向來為我們中原術法正道所不容——如今憑了蕭樓主遠征之力,你我聯手必將此邪教除去,免得遺禍天下。」

「大師說得也是……拜月教的術法,實在也太過於陰毒。」張真人點頭,嘆息,「當年燁火這丫頭投靠到我的門下時,就中了拜月教的蠱毒——據她說,他們山寨裡起了動亂,卻被拜月教乘虛而入,全山寨的人幾乎全被殺光了……」

「唉,這個丫頭雖然文靜,卻倔強的很啊。這幾年一直拼命的學術法,就是想著要找聽雪樓報仇。這次一聽說聽雪樓要攻打拜月教,她也是迫不及待的要加入。」

說起另一位不在身邊的女弟子,張真人蒼老的語氣中帶著深切的憐愛。弱水撥出了一口氣,忍不住又開口:「是啊是啊——就是知道師妹報仇心切,所以在聽雪樓挑選和靖姑娘一起出發的第一批人馬的時候、我才不和她搶的!不然我早跟過滇南來了~~」

「弱水,燁火本來是苗人,對於嶺南地形環境比你熟悉,幫的上的地方也多些——所以師傅才讓她跟著先來。」淡漠的,張真人看了一眼大弟子,道。

弱水嘆了口氣:「知道……師傅做事總是心裡有數的,師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弟子不該亂說,只要聽從師傅的安排就好——是不是?」

對於這個活潑頑皮的弟子正不知說什麼好,張真人抬頭一看天,臉色卻驀然變了——

此時,漫天的烏雲忽然被驅逐散開,然而不到片刻又彷彿被另一股力量駕馭著重新聚集到一起。濃墨般的雲層裡,隱約有電閃雷鳴,那雨絲落下的呼嘯聲,居然遠遠都能聽見!

「好厲害的術法……」張真人臉色凝重,豎起三根手指,正待掐指計算,忽然聽到身邊的明鏡大師已經脫口驚呼:「指間風雨!」

兩人相顧,臉色都是沉重之極——馭使風雨是驚動天地的術法,即使修為深湛的術士也必須經過齋戒、設壇、大醮等繁複的順序,才能在隆重的儀式後實現召喚。然而,對方居然能呼風喚雨在彈指之間,這等靈力、不得不令釋、道兩位大師都相顧失色。

「明鏡大師……你心意如何?」沉默許久,張真人忽然沉沉發問。

老僧的眼睛緩緩從那一團烏雲上移開,垂目低首,合什唸了一聲阿彌陀佛,緩緩道:「好重的妖氣與陰氣……魔道中有人擁有如此力量,將來必為人間之禍。張道友,合老衲的‘般若之心’與你的‘玉篆天書’,方可與其一戰啊……」

「只怕合你我之力也未必能壓制住那人……」張真人的臉色卻仍然凝重,不顧身邊的弟子一臉不服的又在躍躍欲試,他嘆息了一聲,看著方才聽雪樓主離去的方向,低聲道,「大師,你如何看蕭施主?」

「人中之龍。」想也不想,明鏡大師回答,「雖非我道中人,然而靈慧深種,行事有氣吞河山之風。中原武林天下若要統一,非其不可。」

「非我道中人?」忽然,張真人意味深長的笑了笑,緩緩搖頭,「未必,未必。」

※※※※※

木樓外,被燁火與迦若方才那一場鬥法所驚動,在鍾木華帶領下,聽雪樓弟子已經紛紛從房中出來,詢問何事。

然而,空蕩蕩一片的地上沒有絲毫打鬥過的痕跡。

靖姑娘臉色沉寂,負手握劍,抬頭看著天心的明月,目光變幻莫測。

朱衣的燁火伏在地上,小臂上的傷處血流如注,似乎被什麼尖細的利器刺傷了手臂。

方才片刻之間月亮明晦不定、天地風起雲湧,聽雪樓弟子無不被劇烈的雷聲和刺眼的電光從睡夢中驚醒——然而出門一看,外面卻好好的月華如水。

見了這種反常的景象,又想起進入拜月教地界以來一直遇到的層出不窮的怪異事情,所有的聽雪樓弟子心中俱是忐忑不已。

「靖姑娘,有什麼事情?」鍾木華一邊吩咐屬下去觀測周圍有何異象,一邊走上前去恭謹的詢問。阿靖沒有回答,微微側頭、看了看這個聽雪樓的老下屬——

鍾木華已經年近六十了,鬢邊已經有了花白的頭髮,青筋突起雙手上傷痕無數……這個老人,見了這些怪力亂神的詭秘景象、也一定像普通弟子那樣心下疑慮——然而,侍奉過聽雪樓兩代樓主、忠心老成的他卻沒有流露出絲毫畏懼退卻的神色。

江湖人,本來就該有隨處青山可埋骨的覺悟。

就如她,雖然一入江湖至今罕有敵手,但是也作好了隨時有遇到比自己更強者的準備——到時候,儘管取了她項上人頭去便是。對於這個塵世,她是來去無牽掛。

然而鍾老他,卻有個中年才得的女兒鍾嘉繪——那個十五歲的、什麼都不懂的女孩子……

在樓中時,雖然畏懼她的冷漠寡言,但是仍然「靖姐姐」「靖姐姐」的叫得歡。那個孩子十五歲了,生長長聽雪樓這樣的武林世家,卻居然絲毫不懂江湖上的事情。

「我女兒?嘿嘿,你們都不用想咯!——這丫頭將來是要嫁個好人家,乖乖的作人家老婆,我可不希望她和我一樣、過一輩子刀頭舔血的日子。」在前往南疆的路上,有一次,她無意聽到那一群聽雪樓子弟們圍著鍾木華調笑,說起他的女兒,老人就這樣呵呵笑著回答。

「等我過了六十大壽,就金盆洗手告別江湖,好好回去侍弄幾畝地、抱我的胖孫子去!」說起將來的打算,鍾老的臉上有平靜恬淡的笑意。

當時坐在遠處的她聽了,心中忽然有說不出的沉鬱……

攻打拜月教是如何艱難殘酷的任務,恐怕只有她與蕭憶情心中最清楚——這些沒有見識過術法的武林人,或許還不能懂得他們所要面對的是什麼樣的東西!

以武學對抗術法,在某種程度上說無異於以卵擊石——武功到了一定的程度,是足以和術法分庭抗禮,然而對於大部分普通的武林人士來說,卻甚至對自身都毫無防衛之力。

更何況,在看過迦若那樣的術法後,她自問就算她自己,這一戰後能否活著回去也是未知——而這一次和她一起來到滇南的聽雪樓人馬,又有多少能回到洛陽?

在洛陽,將來又要流下多少孤兒寡母的淚水?

「靖姑娘?」過了半天不見女領主回答,鍾木華有些驚訝的抬頭看她,關切的問,「靖姑娘,你受傷了麼?」

「哦……我沒事。」阿靖這才收回了神思,回答,目光再度落在鍾木華鬢角的白髮上,心下沉鬱之意更深,輕輕嘆了口氣,吩咐,「燁火姑娘受傷了,扶她回房中敷藥罷。」

鍾木華領命退下,緋衣女子復又怔怔抬頭看著月空,沉吟不語,右手輕輕回過來,撫摩著頸中的紫檀木牌,目光變幻著。

他沒有說錯——她一直保留著這個他親手給她做的護身符……雖然在劍與血的武林中,推崇力量的她從來不相信所謂的「幸運」。然而,十年的風雨江湖路,她一直保留著它——就如他也還戴著那個她小時候送給他的石頭指環一樣。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各自忙碌著——聽說了蕭樓主不日將親自來到南疆,所有的樓中子弟的情緒都為之一振,不復前幾日的忐忑。

阿靖微微苦笑了一下:果然,只有他、才是聽雪樓的靈魂罷?即使自己的生命都如同風中之燭、但是這個病弱的年輕人卻仍然是所有人目光凝聚的焦點。他甚至不用作什麼、只要他來到了南疆——僅僅這個訊息,就足以當上幾萬雄兵。

只是千里奔波,又是溼瘴遍地的南疆——他那樣的身子骨不知道是否熬得住?

獨自佇立在冷月下,緋衣女子呆呆的看著蒼穹,看著那皎潔的月輪在雲中載沉載浮的盪漾,她唇邊忽然也漾起了複雜的笑意。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或許,在高天上沉浮了千億年的冷月看來,即使他們、即使聽雪樓、即使整個人世,一切也不過是渺小的轉瞬即逝的剎那幻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