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裡,老頭兒沒來文工團視察,但託人給小穗子帶了一包糖果、一支鋼筆、一張字條。字條上面寫:「好好跳舞。沒有我批准,不許亂談戀愛。」
小穗子哭是哭,可她一點兒不知道,老頭兒寫這張字條時,病已很重。老頭兒臉上的淺麻子在遺像上消失了,面容是古板的,像農民大爺進城照的頭一張相。小穗子正是為這副淳厚古板的面容而無聲痛哭。
她感覺到一個人站在她旁邊。一雙白色的回力鞋,尺碼很大。她等了一會兒,這個人卻不走開。又等一會兒,淚水乾了,把臉繃得硬邦邦的。
「喬副司令本來說,要介紹我們認識。」這個人說。
小穗子轉過臉。這個人個子很高,一米八幾。小穗子馬上被他那種奇特的單純吸引了。這單純不在於他目光的坦率,也不在於他孩子般愛驚奇的眉毛,也不完全在於他微笑時露出的虎牙。小穗子一時想不出他的單純是以什麼體現的,只感覺那單純極其有感染力,讓她輕鬆和無拘束。
「我老是看你跳舞,最早是剛當兵的時候。」他露著虎牙微笑著說,「有時候你在後臺外面一個人練功,我也常常去看。不是故意的,那時我在警衛營下放,站崗看守桃子。桃林不就在禮堂後面嗎?」
他急急忙忙地說,這時換一口氣。所有的話在他那裡都正正當當,十分地無邪。他站得筆直筆直,微笑也是正面的,完全沒有潛意,就是微笑本身。
小穗子猜他大概有二十歲。這樣無邪,有點兒令她不忍。
她和他說起喬副司令的病,老頭兒的幾個孩子如何不孝順。他們這時在靈堂外面,花圈順臺階鋪下去,白色、淺黃、淺藍,紙花發了大水。
兩人不語了,想起喬副司令其實是把體工隊和文工團的孩子們更當孩子。
「我跟老頭兒說,不用你介紹,我認識她。」又是直截了當的笑。
小穗子心裡想,他突然回到他的開場白了。
「你猜老頭兒怎麼說?」
小穗子看著他。奇怪,她居然敢這樣不眨眼、不躲閃地正視他。她說猜不出啊。
「老頭兒說,把你美的,小越子,你給老頭兒多打贏幾場球,提了幹,我再給你介紹。」他這樣說著,傷感就來了,併為這傷感害羞,藏起了目光。
原來他是軍區有名的籃球中鋒劉越。十三歲就成少年球星,十四歲就進了軍區體工隊的劉越,原來是個大個頭的男孩子。小穗子心動了,臉一陣微痛,笑容正把繃得硬邦邦的臉撕開。不久她發現自己一時輕咬下唇,一時又把下巴斜起,一時又用手去繞耳邊的碎髮。症候出來了,她那些十分女孩子氣的動作和神態只說明她受了大個頭男孩的吸引。竟是這樣:長久以來她舞啊舞的,正是為這一副被她照耀過來的目光;原來她不是平白無故地讓肢體動情,不是無端端地渾身語彙,一切都是因為這一副為她而欣悅的目光。她迎向這目光,笑了,不怕闖禍地笑。
幾個星期後,小穗子鑽進正賽球的籃球場。那是軍區隊和軍工廠的友誼賽。小穗子剛坐上看臺,就見劉越被換上場。他活動了幾下,開始往場上走,不知被什麼一絆,直挺挺摔倒了。小穗子發現他爬起來後眼睛就往看臺上找,找到了她之後嘴唇猛一掀。
後來他說他一摔倒就知道有個人在使勁盯他。
小穗子臉燒起來,反駁道:「誰使勁盯你了?」
劉越哈哈地笑:「這可太準了,我最不願意我妹妹看比賽,有次她偷偷來了,我剛跑上場就摔倒。」
小穗子問他是不是也不願意她去看比賽。
他說沒錯,因為他球風特差,常常和人打架,有時還罵髒話。他不願他妹妹看他比賽,也是因為他不想毀掉他的美好假象。
小穗子明明看到他在場上呼風喚雨,觀眾都是他的。一群偏心眼、偏愛的狂熱觀眾,球一到他手裡就起來喝彩。哪裡用著他罵粗話?誰犯規阻止他進球,場上一片髒話。
小穗子明知故問:「你為什麼不願你妹妹和我看你比賽?」
「因為你們太純潔了。」
小穗子一下子沉默了。所有的羞辱和唾棄,都沒有傷及她,沒有在她形象留下哪怕淺淺的陰影,她才是一個真正的假象。他接近的是這個假象。她想著,心裡湧起一陣急迫,這美好平和的時刻將瞬間即逝,而美好的每一分遞增,都在催成那消逝。
小穗子說:「劉越,你根本不瞭解我。」
他稍微嚇了一跳,馬上又笑了,也做出沉重陰暗的樣子說:「你也根本不瞭解我。」
越是這樣,越是表明他經歷中一點沉重陰暗的東西也沒有。地面是淺紫似的,玉蘭的大片花瓣基本已落盡。小穗子發現玉蘭香得很有層次,落地的和樹上的就隔著好幾個階段。地上的花瓣鋪得如此雍容,埋沒了他和她的腳步聲。玉蘭最後層次的如茶一般的芳香一直鋪到紅磚圍牆。
牆外是一個農貿集市。紅磚牆上的玻璃被拔下不少,總有軍區的人翻牆去趕集,省了好幾里路的腿腳。也有翻牆出去戀愛的,劉越告訴小穗子。他說他在警衛營下放時,巡邏這段圍牆,就看到過翻牆的戀人。
小穗子問他為什麼要去警衛營下放。
劉越說被罰的呀,罰了一年呢。
「為什麼?」
「打架唄。」他平鋪直敘地說。「屢教不改,每次打架都打到眼兒黑。把人牙齒打掉了幾顆呢。要我媽說,就該剁了我這隻手。」他把右手舉起,握成個拳,左右轉了轉,像評估分析一件好武器。「我也恨它,」他指他的拳頭,「一見欠揍的人,它就突突直跳,跟你套的狼狗似的,套不住,冷不防,它就出去了。」
他做出很苦惱的樣子,但小穗子看出他並不真苦惱。果然,他咧嘴樂了,虎牙全露出來了。
他是為一頓肉包子打的架。吃一頓肉包子不易,得靠偷,才吃得飽。每回炊事班怕第二天來不及包上千個包子,總在頭天夜裡把包子包出來,蒸熟,鎖進糧庫。總有人能撬開糧庫的鎖,偷出包子宵夜。這天領導在糧庫外設了埋伏,活捉了包子賊。包子賊馬上亂招,說是兩個農村兵指使他們偷的。劉越問小穗子:「你說我這拳頭見了這麼個叛徒,能不能待著不動?打完後就給送警衛營站大崗去了。」
「那是哪年?」小穗子問。
他說三年前。
小穗子扭過頭,看著他。
他說:「你瞪什麼眼?是我還不懂事的時候。那年我不滿十七,你十五。」
她想,是的,十五。
劉越從上衣口袋掏出兩張電影票,問她下午有沒有空去看電影。他這樣說,臉上毫不曖昧,似乎他不知道「看電影」早就是一種儀式,讓一男一女進入某種關係的儀式。他是一個缺乏概念和雜念的人。
她問是什麼電影。
他剛一回答,她就忘了。她問只是為了拖延時間,不馬上做決定。她發現自己點了點頭。他兩根眉毛一揚,進了個好球似的。他那兩根濃重的、充滿好奇的眉毛。
在小穗子後來的印象裡,那是和劉越的第一次散步。不知為什麼,她更願意把場地記成金晃晃的油菜田,似乎她需要熱烈的色彩,至少像曾經和冬駿談話的橙林那樣暖調。軍區牆外不遠,的確有一大片油菜田,走在裡面眼睛都會給金黃色耀得睜不開。劉越是在油爆爆的油菜花香氣裡將兩張電影票拿出來的。兩張藍灰色的紙片,三十六度五的體溫,還有三四年的煙味。她問他是否也抽菸。他說抽了好幾年了,他是許昌人啊。許昌人抽菸就理直氣壯似的。
油菜花的香氣濃得她昏昏沉沉。那香氣漸漸變得有些葷腥了。
她看他脫下軍裝,露出白襯衫。襯衫下的紅色背心透了出來。背心上印著他的號,還有兩個大窟窿。他正著走走,退著走走,那麼結實成熟,卻又那麼單純。她去看過他訓練,看過三次。此刻看著油菜花上的他,她頓悟到他的單純是怎麼回事。他是個走火入魔做一樁事的人,幸運就幸運在,他做這樁事極是材料。他只想把它做好,時時都為做好它活著。他投中一個理想的球,就成了一瞬間的活神仙。為他能做一瞬間的活神仙,他毫不在乎世上在發生什麼。
劉越的單純,在於他神仙一樣不省人事,神仙一樣與世無爭。她和他坐在電影院裡,看他啃著麵包喝著汽水,被電影上的一句話逗得哈哈大笑,眼睛汪起淚水。她害怕和他分開的時刻到來。這一天,十八歲的小穗子對自己有了重大發現:她生活中不能沒有愛情。那是個可怕的發現。她可以一邊失戀,一邊蠢蠢欲動地就準備新的戀愛。新的戀愛不開始,失戀就永遠不結束。
她坐在電影院裡,腦子在開小差,突然手被抓住了。劉越的手又大又厚,魯頭魯腦,抓住她,傻傻地僵著,不知下一步往哪兒走。她想他的手真是隻套不住的狼狗,說撲就撲過來,笨拙而生猛。
出電影院,太陽落了,他的手還拉著她的手。她看看這兩隻手,一隻深色一隻淺色,小聲提醒他:「哎,哎!」
他說:「解放軍叔叔阿姨也可以拉拉手。」他又看看自己的右手,說:「這不是我乾的,是它乾的,我怎麼會隨便拉女孩子的手?要犯錯誤的,但它不怕犯錯誤。」
我們都不知道籃球中鋒劉越到禮堂來是為了看看穗子。禮堂外面是球場,球隊在那兒訓練。他總是跑進來,找個好位子,一般在第五排或第六排。他坐下來,點一根香菸,就開始看我們排練。男兵們都仰慕他的球技,很快和他互遞煙糖。領導看不清他的面容,叫他出去,說不然警衛營的大兵會請他出去。男兵們大聲說,他是「大表弟」。領導問誰的「大表弟」,回答說「文工團所有人的大表弟」。
我們記得那段時間小穗子跳舞成了舞痴了。排練時,很多人都使七分勁,她使十二分勁,動作穩、準、狠,表情有點兒誇張。尤其那個單腿旋轉,她沒事總要轉它一陣,灰色的舞鞋上補丁摞補丁,從三年前的批判會開始,她一副要把舞臺跳穿的樣子。她不知我們在背後叫她什麼,我們叫她小妖怪。她乾脆用不理我們來對抗我們對她的排斥。她常和鏡子裡的自己做伴,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度日度月,在我們的冷眼旁觀中,長高了,長出了成熟的曲線。她從編牆報發展到編歌詞,漸漸地,她的歌詞被譜了曲。
我們中的誰仍是會和她作對,把那些歌詞和她曾經的情書摻和起來,用色迷迷的腔調去唱,她有時裝著沒聽見,有時會陪我們笑,笑得特幹,但比完全孤立要好些。
軍紀已不再像幾年前那樣嚴明,士兵們開始把褲腿改窄,裙子改短。含蓄的碎花襯衫出現了。小穗子仍是士兵的白襯衣或黃襯衣,以寬寬的帆布武裝帶束在寬大的軍褲裡。她就這樣一個形象,讓一批批新兵交頭接耳。
新兵們馬上從老兵那兒知道,叫蕭穗子的老兵不是真樸素,她三年前犯的錯誤比誰都花哨。老兵們認為把真相告訴新兵是他們的義務。
這就到了球星劉越常來看我們排練的那個初夏。劉越討我們喜歡,也因為一身孩子氣。男兵們有時看不下去他的單純,用些猥褻的雙關語和他對話,他一概不懂。我們中的誰說,讓小妖怪教教他,不然他白活二十年,還得接著白活。
他便問:「誰是小妖怪?」
我們全笑了,說:「你常來,自個慢慢就知道了。」
我們那時把捍衛單純、抵制複雜看成是所有重大崇高的使命之一。
一天,在電影院裡,我們中的一個人認出了坐在她前面的一對男女軍人。電影散場時,她悄悄跟蹤上去,發現他們手拉手走到電影院外的夕陽裡。他們穿過擁擠的人群,手是鬆開了,眼光卻沒有。她看見小穗子穿軍裙的背影十分甜蜜,什麼創傷恥辱的印跡都沒有。是個圓滿的落日時刻,滿街人與樹都拉出極長的影子,在橙色光線裡把街道割成不固定的條縷。年輕的女兵和男兵走在這條縷中,像幅異國的電影畫面。
跟蹤的人看男兵在一個路邊小吃攤停住了。女兵卻有不同意見,一身都是嬌嗔。跟蹤者心想,原來她什麼都沒丟掉。這個小穗子,你以為她給那樣整一場,這些女性的輕佻毛病和姿態該整乾淨了,結果沒有。
小穗子被劉越捺到長凳前,坐下來,掏出手絹,淋上開水,細細地擦著碗筷。劉越說了她一句什麼,大概是打趣的話,她嘴一撅,人一扭,白他一眼。她先擦了劉越的碗筷,再擦自己的,然後又倒些開水到手絹上,兩手飛快地換來倒去,被開水燙著了。劉越馬上接過那手絹,鼓起嘴呼呼地朝它吹氣,又朝小穗子一笑。小穗子把他的手翻開,用手絹細細地擦那寬闊的手掌。這個小穗子現在是側影,專注而稚氣的輪廓,誰能想到她寫得出那樣的情書,經受過拋棄和眾人的驅逐。原來她挺過驅逐,苟且偷生,暗中養得羽翼豐腴,為了這再一次在異性面前竭盡柔媚。
跟蹤者不知該為馬路對面的情景感動還是悲哀。小穗子坐在長板凳上,仰脖子大笑。你以為她此生不會再這樣笑了。這個小穗子,這個經過惡治而不愈的害情癆的女孩。
跟蹤者一時吃不準自己心裡的滋味,因此她把所見的隱瞞下來,沒有告訴我們。
但我們還是感到小穗子的變化。順著一些端倪,我們對中鋒的來意有所察覺了。我們看到,大家上去和劉越打鬧玩笑時,她總是躲得遠遠的。她想,假如這時她出現,可能會提醒我們,把她受的處分告訴劉越。她好不容易摘下「觀察留用」的帽子,她知道單純的劉越受不了這個打擊。她到現在還留戀冬駿給她的保護,而她對於劉越,滋生出一種近似保護的感情。這感情使她幾近脫口而出地對劉越攤牌。沒有攤牌,部分原因也是出於不忍。她一天天貪婪地吮吸著大個子男孩給她的情誼。她感覺大個子男孩老三老四皺著眉、叼著煙在臺下坐著,她在他的目光下走向青春發育的最後階段。她拼命地舞動,末日來臨一樣,想把劉越的目光拉住。紙包不住火,她旋轉得瘋起來,讓危機感和緊迫感抽打著。
一天,劉越沒來。
又一天,劉越也沒來。
小穗子在蹲著脫舞鞋時向後一跌,坐倒了。她一圈一圈地解下舞鞋帶,看著塵土尚未沉澱的舞臺上,我們歡快地打來鬧去。高愛渝小心地挪動著四個月身孕的身體,和幾個新兵在講解一段舞蹈。她丈夫邵冬駿走上來,遞給她一瓶橘粉泡的水。小穗子想,新的劇痛多好啊,使舊的消散了。她可以這樣恬淡地看著邵冬駿和高愛渝,不可思議地盯著高愛渝的腹,設想冬駿的一部分怎樣進入了那裡。小穗子拿著骯髒灰暗的舞鞋,獨自走出後臺的門。秋天天短了,傍晚已降臨。
她在一個水龍頭下衝了衝腳,用襪子擦乾水,把布鞋換上。她的動作是懷念的,將來這鞋還為誰舞?她又用冷水澆了澆臉,在臺階上坐下來。她可以假裝說自己在這裡涼快涼快。
我們那天的排練耗時特長,一結束就隨集體回宿舍了。
我們不知道小穗子一個人坐在後臺門外的臺階上,又是滿心酸溜溜的情詩。
小穗子看見劉越向她走來時,覺得自己就是在這裡等他。他臉上那個明眸皓齒的笑很大很大,存心走得晃晃悠悠。然後他問她,有沒有看出他的變化。
她只盯著他眼睛,心驚肉跳地說:你變化了?她原想把它說成俏皮話。
他說那可是劃時代的變化。
她便說:「我知道你會變。」她原意是弄出一句雙關語的,但她馬上覺得愚蠢:原本也沒有山盟海誓,原本沒有說穿過名分,愛還待他們去開始呢。說「變」是有些賴上人家的意思。
他說:「嘖,往哪兒看往哪兒看?臉上有什麼可看的!」
她這才去看他的軍裝。嶄新,一道道摺痕硬得很,領章鮮豔欲滴地卡住他粗壯的脖子。他失去耐心了,兩手拍拍軍裝下面的兩個兜說:「沒看見加了倆兜啊?」
她說:「哎呀!」
她站起來,笑了。
他是排級中鋒劉越了。他這才有點兒不好意思,說行了行了,又不是沒看過四個兜。他告訴小穗子,就是為了看她此刻的驚喜面孔,他特地消失了兩天。
他問她去不去走走,她哪還有不去的?她的驚喜何止他看到的那些。他們又走到紅圍牆的牆根下。
「小穗子,喬副司令活著的時候,說等我提幹了,就介紹我們倆認識。」
小穗子知道劉越這時舊話重提是什麼意思,她說她可沒提幹。
劉越的手一直在口袋裡,這時拿出來,掌心開啟,裡面是塊手錶。他說他去為她買了件禮物,一塊上海牌手錶,慶祝老頭兒三年前介紹他們認識。
小穗子瞪著那塊無華的不鏽鋼手錶。半天她說:「你怎麼了?我怎麼會收你這麼一份禮物?」
劉越開始臊了,他的臊表現出來是惱。他說:「我就要送你!」
「憑什麼?」小穗問。
「不憑什麼!」他臊得怒髮衝冠,「我想送,我樂意!」
小穗子要他懂道理,她大頭兵一個,戴手錶違反紀律。
劉越說他看女兵們在臺上排練,大頭兵戴錶的多的是,就她一個人窮酸。
小穗子說:「劉越,我和他們不一樣。」
顯然她聲音是壓抑的,劉越聽出了點兒什麼。他怔了一會兒說:「那你收著,等你提幹了再戴,行了吧?」
小穗子搖搖頭,說她真的不能收,心領了。
劉越給晾在那裡,手還伸在外面,手裡還拿著那塊表——他窘得手指頭冰涼。突然,他眼神變得很匪,說:「小穗子,我再問你一次,你收不收?」
「劉越!」
「收不收?」
小穗子苦笑了,可憐巴巴地說:「你先替我收著……」
一道雅緻的暗金屬光環從她頭上劃過。劉越的投擲姿態在鉛色的傍晚中定格了一瞬,才慢慢收住。小穗子跺著腳,眼淚也出來了,說劉越你怎麼這麼胡鬧,把好幾年的津貼砸了!
劉越晃晃悠悠從玉蘭樹叢往回走,這時他回頭說:「什麼好幾年的津貼?我才不攢津貼!那是我媽媽買的,我寫信叫她買的。」
小穗子滿臉追問地跟在他身後。
他說:「我把你告訴我媽了。」
看她眼睛追問得更緊,他又說:「你才沒有領我的心。」
我們後來知道正是從這個時刻,小穗子開始對自己說:他太單純了,我們不會有好結果的。
劉越把小穗子的迴避看成是自己的過錯。他想起那天傍晚的壞表現,原形畢露,讓小穗子看到一個粗暴野蠻的人。她信中措詞十分婉轉,說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需要很好地去相互瞭解。她希望他不要再去看她排練或演出,因為排練和演出中的她都不真實。最後,她說到喬副司令,說她答應過老頭兒,只好好跳舞。
她搬出喬副司令來拒絕他。他巴巴地捧一塊手錶,好像一百二十塊錢就能說明什麼。他把一百二十塊往牆外一扔,又裝闊地說自己不必攢津貼,不過是母親的一點小心意。好像他這樣任性胡來,她就被征服了。
此刻,劉越一個人在籃球場上投球。每一球都投中,沒一點兒意外。他不會再去看文工團排練了,一個要強的人不會在收到那樣的信之後,還老著臉皮繼續出現。
一天晚上放操場電影,文工團的地盤空了一大塊,籃球隊的地盤卻讓家屬佔了不少,文工團的男兵女兵都叫劉越過去坐,他決定不過去。他們見他往銀幕後面走,叫得更咋呼:「劉越大表弟,可把我們想壞了!」
他只好搬著凳子走過去,兩條大長腿在通訊團、警衛營佇列裡橫跨。他的心打著夯,就怕和小穗子目光相遇。他垂著頭,讓幾個男兵噼裡啪啦地拍肩打背。所有人都質問他,為什麼不來文工團串親戚。他憑直覺感到女兵裡沒有坐著小穗子。她沒來看電影,怕碰上他。剛剛斬斷的往來,得冷卻一陣。
他心裡說別問別問,嘴一鬆,就問了出來。他問那個老轉圈的丫頭呢。
他裝著連小穗子的名字都不知道。若不是天黑,人們會看見他紅透的耳根。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男兵說:「你問她幹什麼?」
劉越是一點兒臊也藏不住的。他說不幹什麼,隨便問問怎麼啦?
下面就是小穗子的故事,給伶牙俐齒的文工團員們繪聲繪色地講了出來。
半夜,劉越用鐵條撬開活動室的鎖,拿出康樂棋,一個人玩起來。小穗子的日記總是揹著人偷偷摸摸寫的,比靡靡之音還糜爛。劉越使勁打一杆子,想象那靡靡之音似的日記。棋子走出一個理想的幾何路線,落巢了。小穗子那樣一個清純的形象,站在兩百多雙眼睛前面,念著二十多頁厚的交代,她沒有哭。文工團員們告訴劉越,哭倒好了,換了別的女孩子,是一定要翻天覆地哭一場的。哭是一種姿態,表示知錯、知羞、服軟。假如小穗子一面交代醜事,一面哭得洗心革面,大家整她會手軟些。
劉越玩熱了,脫下外衣。他又看見四個兜的軍服,還是嶄新的。他明白小穗子的意思了,她寧可斷了和他的往來,也不願他知道她曾作的孽,以及那以後她如何擔著冒著熱烘烘臭氣的豬糞走出院子,擔著氣味同樣不悅人的泔水走入豬棚——小穗子那十六歲,一個單薄的年少贖罪者形象。劉越忘了自己拄著杆子朝棋子發了多久的呆。文工團的男兵女兵都有模仿天賦,他們做著小穗子的動作,一扭一擺地用雞公車推沙土。劉越你看,就這樣改造她恐怕都改造不好,誰知道她是不是暗中又跟誰眉來眼去,情書暗投?劉越大表弟,她沒來勾搭你吧?沒跟你說:「啊,你的目光在我血液中流動,你的呼吸掠過我的髮梢吧?」那模仿很不賴,小穗子略帶南方口音的普通話給他們學舌出來,劉越也笑了。劉越開始布棋子、找位置、架杆子,人慢慢伏下去。他奇怪自己會笑,大概他當時不是笑小穗子,而是笑他自己,笑他幾天前向她捧出手錶時的蠢樣。
劉越打了一夜康樂棋就一切恢復了正常。偶然地,小穗子擔豬糞的形影會在他腦子裡悠悠而過。他會突然痛心:這個罪有應得的小穗子呀!
他聽了小穗子的勸告,再也不去看她排練。直到開春的一個禮拜天下午,他路過門崗對過的修鞋鋪,見昏黑中坐著個白皙的女兵。她坐在很矮的一張小凳上,不知在對著什麼出神。鞋匠在為她修補舞鞋,兩人背對背而坐。小穗子微仰起臉,她的出神極其純粹,排除了繁鬧的街景:街上一家人在轟轟烈烈地出殯;另一個店鋪門口排了搶購的隊伍;幾個妙齡女流氓在輪流用望遠鏡看每一個從軍區門崗走出來的軍人,一面做著汙穢的評論,一面把菸灰東彈西彈。小穗子只是靜靜地出神。兩個骯髒的小女孩走到她面前,她們最多三歲,一個將手裡拇指大一塊餅喂進了另一個的嘴裡。
劉越見小穗子對小女孩們笑了。
劉越說:「喂,你修鞋呢?」
她嚇一跳,從矮凳上站起來的時候,整個臉一點兒表情也沒有。
劉越對鞋匠說:「鞋你先修著,我們一會兒來取。」然後下巴一擺,要她跟上他。他們順著這條毫不浪漫的小街走,兩邊的店鋪人家隔著馬路大聲談話。樓上伸出的竹竿上,晾滿破爛衣服。老人們圍坐在街沿上摸民國時期的竹牌。
劉越跨過一攤灰色的肥皂水,等小穗子趕上來。他兩手插在褲兜裡,對她說:「我全聽說了。」小穗子的臉衝著他,給他的錯覺是她會裝蒜問:你聽說了什麼呀?但她只頓那麼一下,便說:「我知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不是全告訴你了嗎?」
「我要聽你告訴我。」
他希望她能從他話裡聽出這個意思:如果你告訴我,那是一場冤枉,我會相信你。
她卻平鋪直敘地講起來。是的,十五歲,她為了他吞過安眠藥,也為了他差點摸電門。沒有人知道她那次失敗的服毒,他們只知道同一個雨夜的前半章:她把他叫醒,求他,要他帶她走,遠走天涯,然後她講到那隻含羞死去的雁。
劉越聽到這裡,眼淚流了出來。
小穗子這天揹著「五四」手槍從省舞校往回走,見一輛摩托從門崗開出來——騎手是劉越。不用打聽她也明白劉越讓一個首長夫人招成未來女婿了。小穗子每天早晨五點去舞校上編導課,團裡怕她不安全,特批她一支「五四」手槍。她下課是中午十一點,常常在門崗前面看見騎摩托進出的劉越。文工團很快有了傳說:那位首長的女兒得肝炎住院,劉越每天騎摩托去送午餐。
他從來沒有看見過小穗子。他戴著頭盔風鏡,長腿擺成好看的角度,斜斜地拐個彎遠去。女流氓們衝他打一聲尖利的口哨,他偶爾也向身後揮揮手。小穗子發現,她天天下了課就往回趕,為的就是這樣站在梧桐樹後面,看他一眼。二十一歲的劉越,對那群女流氓來說,是天上的星星。
舞校放暑假時,小穗子看見劉越的摩托後面帶著一個女軍人,嬌滴滴地把頭歪在劉越寬闊的背上。小穗子想到半年前她和劉越走到那條小街的盡頭,又走回來,路燈掙扎著亮起來。電力不夠的路燈照著劉越臉上的眼淚,一扇鋪板門裡潑出的涮鍋水把兩人鞋襪都潑溼了。小穗子不懂自己怎麼會在這時刻想到他們潑溼的鞋襪。
那之後,劉越死了心。
她記得他在某個地方低聲說:別說了。是她講到團支書王魯生的時候。劉越聽到這裡,對他和小穗子的前景,完全死了心。
女流氓們這天一聲不吱,心情複雜地看著摩托上的劉越和女軍人走遠。
回到宿舍,同屋三個女兵穿著內褲和胸罩在吃午飯。她們拉小穗子一塊吃,說是有她們自己醃的海椒。曾教導員調走後,女兵們開始把飯打回宿舍吃。每人的床下都有自己的私藏,醃蛋、鹹魚、醪糟。
正吃得熱鬧,窗子外面有人拍玻璃。女兵們全歡聲尖叫,喊著不準推窗子!這一叫外面的男兵拍得更響。一面說來點私貨嘛!食堂今天的菜是餵豬的!
「哪兒來的私貨?鼻子倒尖……」
「那我們把窗子推開了?」
裡面又是尖叫:「不準推!哪個推哪個是流氓!」
男兵們在外面咕咕直笑。女兵們在裡面也咕咕直笑。窗子開個縫,一個女兵露大半個臉和一整條赤裸的胳膊,手裡拿一個盛「私貨」的玻璃瓶。她說:「閉上眼,偷看莫得給你吃的!」
男兵們全在窗外說:「沒偷看!眼閉著呢!」
赤裸的胳膊縮回來,等在窗子裡面,悄悄抓起筷子等外面的手上來抓窗臺上的玻璃瓶,胳膊掄出去,筷子清脆地敲在某個手背上。男兵便叫起來:「哎喲!好歹毒!」
女兵便得勝似的大聲笑了。
小穗子也跟著她們大聲地笑。這時,聽見哨音在院子裡響,宣佈下午排練的節目。新上任的業務副團長不到四十歲,他也走到女兵的窗子外面,問女兵們是否穿了衣服,若穿了就請開啟窗子。
男兵們告訴他說,穿了點關鍵的,副團長你閉上眼,她們就開窗子。
副團長呵呵地笑起來,說他小老頭一個,孩子也不比她們小多少,不閉眼問題也不大。他隔著窗子對裡面交代,團裡決定要小穗子趕編一個舞蹈,做「八一」節演出的開幕式。
「行不行啊,小蕭?」
小穗子說行。
「抓緊時間,只有兩個禮拜了,還要譜曲,排練,開開夜車吧。」副團長在窗外說,「知道你小蕭腦子快,一晚上能寫好幾篇詩。開它三個夜車,爭取下星期一開始排練,行不行啊,小蕭?」
小穗子又說行。她明白副團長說她腦子快沒任何惡意,把她寫情詩的腦筋派正經用場有什麼惡意呢?人們近來偶然談到當年小穗子的「作風錯誤」,都是另一個態度,覺得那是件過時而滑稽的事了。有人偷偷地用錄音機放一個叫鄧麗君的歌。和這些歌比,小穗子當年的情詩多麼地土氣。
十九歲的小穗子第一次正式擔任了一個大型舞蹈的編導。三十六個人的隊形,很快喊啞了她的嗓子。演出之前,出了意外,領舞高愛渝不能上場。高愛渝已流產兩次,演出前又發現懷孕,領導商量了一下,讓小穗子頂上去。雖然小穗子的身量、形象都不夠輝煌,畢竟熟悉動作隊形。
演出地點是體育場。小穗子一上場就看見了坐在第一排的劉越。緊挨他的女軍人,手裡拿本書當扇子,給自己扇扇,又給劉越扇扇。女軍人沒戴軍帽,微微燙過的頭髮在額前翻出一個波浪。不一會兒,女軍人便不再往臺上看,開啟了那本書,又在書上擺了一小堆瓜子,一邊讀書一邊嗑瓜子。
小穗子感到那股瘋勁又來了。她兩眼一抹黑,只有劉越的眼睛準確地給她打著追光。她跳得身體分量也沒了,柔韌度也沒了極限。劉越有一年沒見小穗子,她在他眼裡是不是有了變化?她轉身回眸,目光只有劉越明白,那種秘密情人的目光。
演出結束後的第二個星期,邵冬駿在軍區牆外的農貿市場被人打了。他每天天不亮到市場等屠宰場的車來,好買到不要肉票的肉骨頭,給高愛渝滋補。那天他被人用口袋套住了頭臉,惡揍了一頓。天亮時,街上的人出來倒馬桶,見一位滿臉是血的解放軍躺在下水道旁邊。那人擱下馬桶,跑上去摸摸解放軍的鼻子,還有氣,便去了街道派出所。民警們給文工團打電話,叫領導派人去醫學院急診室認人。他們在附近街上挨門挨戶地盤查,看看有沒有跟這位解放軍有仇的。
邵冬駿在醫院醒來後告訴民警,揍他的幾個人全是北方口音,動作麻利得不可思議,像幹偵察兵的。他們顯然早就摸出了他每天買肉骨頭的行動規律,先埋伏在一個爛蓆棚後面,從他身後出擊的。他再清醒一些,又回憶說,暴徒共有四個,身高全在一米九左右。
小穗子在午睡時告了假。她借了一輛腳踏車,頂著大太陽騎到籃球隊集訓地。那是個軍區的內部招待所,離市區有四五公里。大型比賽前,籃球隊就被拉到那裡集訓。
小穗子到達時,所有球員都在午睡。一走廊的門大開著,傳出電扇的嗡嚶聲和男性的鼾聲。她不敢再往前走,找了個通風的地方,坐在陰涼的青石臺階上。
她聽見一個人從走廊那頭的屋裡出來,然後就僵在門口。她抬頭,看著他,一身白色,胸口印個鮮紅的號碼。
他說招待所的門口有個冷飲室,有種雙色雪糕他想她一定很愛吃。
她沒等到他走到跟前就說:「劉越,你為什麼要打他?」
她啞了的嗓音此刻破爛無比。他說走吧,我一天要吃十根雙色雪糕呢。他步子鬆鬆垮垮,似乎走路這件事不值得他花體力。他那又懶又大的步子和從前略有不同,像是要告訴小穗子,他油滑了,是過來人了。他的笑也有變化,自己也瞧不起自己曾經的單純。他買了十根雪糕,很響地撂在桌上。
她一連問了他幾次,為什麼對邵冬駿下那樣的毒手。
他好像剛剛聽清了她嘶啞的聲音:「誰是邵冬駿?」
「劉越,我一聽就知道是你。你和你們籃球隊的死黨乾的。」
「那個叫邵冬駿的舅子遭人打了?」
小穗子瞪著他。雪糕在他和她之間化成粉紅的一攤和乳白的一攤。蒼蠅綠瑩瑩的,點綴在上面。
「打得慘不慘?」
「劉越!」
「有沒有送醫院急診室搶救?你心疼啦?聽說這舅子不是個東西,出賣了一個跟他談戀愛的小姑娘。」劉越嬉皮笑臉,一副逗小穗子玩玩的樣子。逗一個五歲的小穗子:「不愛吃雪糕?那咱們換‘紙杯’!」他正要招呼坐著午睡的老服務員,手被小穗子拉住了。
小穗子拉著他的右手,就是他那隻主意特大、不留神就出去給他闖禍的右手。她拉著它,過一會兒,另一隻手也慢慢上來。她的兩隻手把他的右手握著。骯髒的淺藍色電扇把頭從一邊擺向另一邊,再擺回來。風甜得發膩。
劉越安靜下來。這時,小穗子看到他的確少了些單純。他長出長長的鬢角,和特意蓄下的鬍鬚連成灰藍的陰影,眼睛也變了,笑起來有點兒壞,某方面開了竅似的。
下午的政治學習在招待所食堂,劉越請了假。小穗子知道有演出的日子文工團下午全體休息,她便跟著劉越到了他宿舍。他和她已開始東拉西扯,講他們一年中的瑣事。冷場總是出現,每次冷場,小穗子手上玩的腳踏車鎖匙就響得刺耳。
「把那鎖匙放下。」劉越說,「聽得人心慌,就像你馬上要走一樣。」
小穗子說她是馬上要走,四點鐘要化妝,五點鐘開晚飯前要點名的。
劉越說:「那好,你走吧。」
小穗子站起身,拉了拉坐皺的裙子,襯衫的背上溼了一片,她並沒有感覺熱。
「那天我和她吵起來了。」劉越說,眼睛跟著她、扯住她。
小穗子等他的下文,那種激動很不高尚。
「她跑到那兒去看英文書!如果我在場上賽球,有誰坐在最好的座位上拿本書看,我肯定上去踢她一腳。看書回家看去,糟踐個好座位。還特地拿本英文書!生怕人家不知道她走後門上了軍醫學院似的!」
小穗子嘴上說軍醫學院也許要趕考試,心裡卻希望他說下去,態度再惡毒一些。
這時她已經離門很近了,偏西的太陽在地上投了個晃眼的長方形。她的身體在那光裡,火燙的。
劉越站起來,一大步就已到了門邊,他胳膊上汗毛被太陽曬焦了,一條泥塑般標準的長臂,那麼男性。
「小穗子,你領第一套軍裝的時候,我從你對面走過來。體工隊領軍裝的新兵往外走,文工團的新兵正好往裡走,那間被服倉庫你還記得嗎?樟腦味嗆死人。你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你一眼。兩個隊伍就交錯過去了。你記得不記得?」
她說不記得了。她說她得走了。
他的胳膊慢慢圍過來,她不久已在胳膊彎裡。多好的胳膊,哪個女人在這胳膊擁圍裡都覺得滿足、踏實。他開始吻小穗子的嘴唇,兩人似乎不知道門大開著。
然後,小穗子發現他用兩條胳膊把她固定在牆上。他兩條長臂擺成個十字叉,手掌按著牆面,下巴輕輕抵住她的額頭。誰也不說話,就那樣奇怪地站著。一個人跑進屋他們都沒察覺。那人「喔」一聲,又飛快退出門去。
劉越姿態沒變,大聲對遠去腳步叫道:「別跑,在門口給我看著點兒。」
小穗子換一口氣,想換換神思。
劉越說:「只要你一句話,我就和她斷。」
小穗子把頭擱到他肩膀上,輕輕搖著。為什麼非得她一句話呢?
劉越把她抱起來,往床鋪走。然後,他一隻手伸到她的襯衫下,解密一樣開啟了那個襻紐。小穗子突然說:「‘別人碰得,我碰不得嗎?’……」
他呆住了。那是一年前小穗子告訴他的話,是團支書王魯生的話。
小穗子拾起落在地上的腳踏車鑰匙,扣好背後的胸罩襻紐,頭也不回地走了。劉越在招待所大門口追上她,她站住了。
劉越比她受的傷害更慘重似的,兩眼都是疼痛。
她說:「你打他幹嗎?他從來沒碰過我!」
在小穗子的一篇小說裡,我們看到王魯生和她之間發生了什麼。但畢竟是小說,人物早和原型大相徑庭了。小說裡的女主人公是個工廠小學徒,車間主任年輕正直,是王魯生的形象。
在一次聚會中,我們問起這篇小說。小穗子嘻嘻哈哈的,把十七歲的她和王魯生髮生了怎樣一段插曲大致講出來。
她唸了悔過書之後的一天晚上,在炊事班碰見團支書。她從大桶裡舀出餵豬的泔水,又把剁好的菜葉拌進去。王魯生問她是否挑得動,她沒說話,只點點頭。王魯生見她挑得東搖西晃,叫她放下擔子,說要挑給她看看。他果然挑得輕巧無比,如同舞臺上走圓場。他把要領告訴她,又替她舀出些泔水,說少挑些,還有一大截個頭要長呢!
她微笑了。那是念完悔過書之後,半年中的第一個微笑。
王魯生又問:豬圈那麼黑,有手電沒有?
小穗子說有是有的,可她要照顧擔子,騰不出手來打電筒。
王魯生於是便為她打著電筒,一路送她到豬圈。路上他笑,說:「哎呀,實在太業餘了,姿勢那麼醜,我來吧。」小穗子不理他,上下身脫節似的挑了下去。他打著手電在她身邊跟著,說要強好,要強什麼錯誤都能改。
小穗子倒泔水的時候,王魯生的手電照得不準確,照在她臉上,但她沒糾正他。她已很熟習豬食槽的位置,閉著眼也可以完成動作。她把柵欄門提起,讓八隻豬崽跑到槽邊。王魯生說:「他們說難聽話的時候,你心一定要放寬些,別往心裡去。群眾嘛,不能要求他們水平一般齊。」黑暗裡,他的聲音隨和溫暖,不到十六歲的小穗子眼淚湧起來。
他又陪她挑了一趟泔水,告訴她,她的進步組織上是看得見的,所以別理他們說什麼。然後他兄長般地追加一聲:「啊?」
那個「啊」簡直有些護短了。在泔水的複雜氣味裡,它終於把小穗子的眼淚催下來。一年後,王魯生在進藏演出時出了事故,在舞臺上讓木頭槍刺捅斷了兩顆門牙。牙醫說最理想的補牙是用黃金搭橋,可黃金是不可能找到的。小穗子拿出一個指甲蓋大的心形盒子,告訴王魯生那是她母親送她的禮物,純金的。
王魯生把小金盒子在身上揣了一天,又還給了小穗子。他說他怎麼可能毀這麼珍貴的東西,難為她的一片心。
深秋的傍晚,王魯生用一個雪白的大口罩遮住下半個臉,眼睛在對比下顯得又黑又深。「你看銀杏樹葉都黃了,多好看。」王魯生殘缺的口齒在口罩下面說,「小時候,誰家有棵銀杏,可是美了。」
小穗子想,原來團支書是有情調的。
「有銀杏樹,就餓不著。」團支書又說。
小穗子問他,牙齒還疼不疼。
團支書笑笑說:「這能算疼?小時候上樹摔下來,低頭一看,胳膊裡出來的這是什麼呀?白生生的,一看,骨頭!」
小穗子看看二十八歲的團支書,兩手背在身後,步子充滿思考。她此刻隨著他走進樂隊排練室,裡面已是夜晚,只有一個譜架上的小燈亮著。燈下是一對正「交流思想」的男女,一個懷裡抱著琵琶,另一個腿上橫著長笛。
團支書叫著他們的名字,說:「對不起,你們倆能不能另找一個地方談?我和小穗子要在這裡談談團支部的牆報編務。」他說話時一隻手仍留在身後,另一隻手指指門外。團支書的派頭很好,這套動作做得像個年輕首長。
小穗子有點兒詫異,王魯生平時是沒有派頭的。
只剩他們倆人了。團支書指指立式鋼琴的凳子,朝小穗子笑笑,「坐這兒,這兒軟和。」
他拖過一把椅子,坐在她對面。不久他談起她的表現:「進步是有的,但還不夠。不要光是外表樸素,要內心樸素。」
小穗子仔細聽著他帶消炎藥水味的話。
「看到你的每一分進步,你知道我這心裡有多感動嗎?」團支書的眼睛長久地看著她。組織的目光透過這雙眼睛長久地看著她。
「我真的為你高興。‘觀察留用’對你是個嚴峻考驗,你得挺過去。」秋涼中,消炎藥水味的詞彙一個個從口罩下出來,觸在她臉上、鼻尖上。「因為這進步中,有我的心血。」團支書說。譜架上十五瓦的小燈營造了一小團光暈和一房間的幽暗。小穗子只能看見團支書的大口罩。大口罩雪白雪白,突然和她沒了絲毫距離。同時,團支書的兩隻手抱住了她。她下意識地叫了一聲,但嘴被大口罩捂住了。一面孔都是充滿藥水味的大口罩。她不顧一切了,抽出一隻胳膊就往大口罩上杵。
大概是很疼的。那殘破的牙床,斷了的牙根,並不像團支書表現得那樣無所謂。小穗子聽見他壓抑地呻吟一聲,手向口罩舉去,又停在半空中,意識到不能這時摘下口罩,並且劇痛是摸不好的。
小穗子恐懼地站在那裡。她有點懷疑自己的反應是錯的。或許整個過程都是她的錯覺。他明明是被誤傷的樣子,困惑而委屈。
這時他恢復了力氣。他用一點裝痞的口氣說:「怎麼啦?看不出來我喜歡你?」樓上樓下,院子各處都是樂器聲、歌聲、笑聲。那些刻薄她、孤立她的人,此刻令她那麼想念。「我是要娶你的。」團支書說。這回好一點兒了,不那麼痞了。「真的,不然我那麼關心你。」她一句話也沒有。四周的旋律在相互叫板,相互抬槓,那聲音和這聲音相比,卻顯得那麼安全、那麼光明。
「你快十七歲了,我不怕等,最多再等兩三年。」
團支書已完全收起了戲腔戲調。
而正是他的陰沉和鄭重使她奪路逃走。
一路「稀里嘩啦」撞倒無數譜架,腳步帶起的風掀起幾張樂譜,在黑暗裡撲騰著。王魯生在門口扯住她的袖子,口罩下的口齒也不含混了。
「不準告訴任何人。」
她馬上求饒地說:「不會的……」
他把這看成了轉機,再次隔著口罩把嘴壓上來。
她掙脫了他,跑到一群正分零食吃的女兵裡。
過了兩個月,團支書裝了兩顆又齊又白的門牙。他又要朝小穗子撲過來,嘴裡說:「把你給清白得——別人碰得,我就碰不得?」他要她把這話當成淘氣,她卻視死如歸地瞪著他。
那年年底,團支書王魯生進教導隊學習去了。結業後,他成了政治部的一個副科長。大家說王魯生進入了做軍區政委的預科期。
不過王魯生後來的結局,似乎不合乎上面的邏輯。
我們追問,小穗子神秘地一笑,眼角起了細密的魚尾紋,嘴角也老了,不甜了,這個曾經是我們中最小的小穗子。
球賽結束了。他打得不好,沒給自己隊贏多少球,犯規犯得多,咒罵也惡得很。小穗子看了兩場關鍵比賽,都是悶悶不樂地走出球場。
她想跟他說兩句話,寬寬他的心。想告訴他,她的提幹報告已經遞上去了。她將徹底走出十五歲那場處分陰影。那不可視的紅字,正一點點地從她臉上淡下去,也許他會為她感到寬慰。她看見大轎車開來,巨人們排著隊上車,他是最矮的一個。樣子也比其他隊長年輕許多。老首長的玩具兵一是年齡小,二是要有絕招。劉越就有魔一樣的彈跳力。劉越二十二歲了,玩具兵生涯即將結束,出路有兩條,一是好好做首長千金的騎士,二是打道回鄉。
她叫了他一聲。
他背駝得特別嚴重。給她一叫,直了一瞬。他慢慢朝她走過來,身上的汗被燈光一照,像剛給一大盆水潑過。他笑得很累,說小穗子該對他今天輸的球負責。
她說:「就跟你說兩句話,你們的領隊要叫喚了。」
「隨他叫喚去,讓我先跟你說兩句話。」他說。
「不行,我必須先說。」
她的笑容讓他感覺,她已忘了那天招待所發生的事。
他堅持說:「我這兩句話短,讓我先說。」
她說:「我的話可是喜訊噢!」
他說:「我的正相反。」
小穗子一愣,說:「那你先說吧!」
大轎車的引擎在十米外響動。領隊喊:「劉越,怎麼還不上車?」
他兩手握住小穗子的腕子。小穗子往後退:「哎,哎,你們球隊的人全看著呢……」
他說:「我愛你。」
小穗子不往後退了。他嘴唇明明是不會說這三個字的,是從許許多多三流浪漫詩、愛情手抄本里硬搬來的。換了另一個人這樣硬搬,她會很倒胃口。她早就不是十五歲的戀人和情書作者了,她現在懂得,真實情感正是在那三個字以外。十五歲的她,有著多麼強大結實的胃口,時時咀嚼消化那麼油葷的字眼兒、詞彙。
她聽見大轎車的視窗有人拍手叫好,呼喊一些含混不清的拉拉隊語言。有條醜陋的歌喉唱起了:「……路邊的野花,你不要採!」
領隊口氣變了,變成了典獄長:「誰唱黃色歌?」
劉越扭頭跑去,一步蹬上轎車。從關上的車門玻璃上,他看到小穗子走一步踢一下草叢,他從沒見過她這樣毫無負擔。她目送轎車遠去,右手的食指頂著軍帽打轉。這是她對他的話的反應?他坐在一個尾部的座位上,暮夏的風肉乎乎地撲在臉上。
劉越要告訴小穗子的,是那三個確定戀人關係的俗字兒。他本想告訴她,揍邵冬駿的事遠沒了結,保衛科的人根據邵冬駿的形容,懷疑「一米九的暴徒」有可能是籃球隊或排球隊的。體工隊領導不願在比賽前影響球員情緒,把調查推遲到比賽後的第二天。
很簡單,只需問一下集訓地招待所的警衛戰士,就知道誰在出事的那個清晨出過門。查下來,出事那天,籃球隊有四個人在清晨四點離開了招待所。兩人騎腳踏車,另外兩個合騎一輛摩托。
劉越索性不讓保衛科費事了。他正吃早餐,見兩個保衛幹事往領隊房間走,就把稀飯往泔水桶裡一倒,啃著饅頭跟了過去。
兩個保衛幹事和領隊一一握手,劉越在他們身後「啪」的一個立正,大聲喊:「報告!」領隊問他什麼事。
「人是我打的,」他回答,「沒其他人的事。」
保衛幹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相互看看。過了半秒鐘,領隊說:「劉越,為打架你挨的批評還少嗎?寫檢討手有沒有寫出繭子來?」
劉越一聽就明白,領隊是在護短,想把這事說成是「打架」。打架籃球隊誰不打?飯廳裡吃炸醬麵還打呢!
保衛科的人把劉越帶到了會議室。他們倆坐在一併排的兩張絲絨沙發上,劉越坐對面。一大圈空著的沙發,全是紫紅絲絨面子,獸爪式的腿。似乎是那些該來而沒來的審判者位置。
一個年長的保衛幹事請劉越把事情經過談一下。他是自帶三分笑的面孔,劉越乾巴巴的敘述沒使他表情發生絲毫變化。
年輕的那個眼睛特亮,問劉越,能不能把偷襲的第一個動作再重複一遍。劉越心想,這貨陰險,想看看動作和邏輯對不對。他站起來,比畫說這是蓆棚,兩個棚之間是個狹窄的巷子,只能過一個人。所以埋伏在巷子裡的人必須站成一列,第一個人必須丟擲布口袋把被害者的臉套住。對不對?
兩個保衛幹事表示同意。
劉越指著自己鼻尖:這個人就是我。我一手套上去,腳就朝他腿彎那兒一踹,小子就臉朝地倒在地上了。
他忘形起來,成了說金錢板的。說然後他抄了大銅頭皮帶就照那腦殼上、背上猛抽。那才多少地方呀?不夠打的,把小子一提溜,翻過來,揍他臉。小子喊得跟娘們兒似的,不過口袋做得厚,用軍用毛毯做的,就讓他在裡面慢慢喊。後來也喊不動了,毯子原來就是深色,這會兒有幾塊成黑的了。
保衛幹事問:「總共打了多長時間?」
「也就一分鐘吧?」劉越說,「就那麼一個人夠誰打的?都上來還不打死?所以我叫他們都別上,等我打累再說。」
現在到了「犯罪動機」了。對此劉越和三個同夥早商量好了。他們一口咬定「打錯人了」。
「那你們本來想打誰?」
「打一流氓。」劉越大聲說,氣呼呼的。
「那流氓叫什麼?」
「不知道,那一帶的流氓多,你們一定也知道,那天小子流氓了一個女孩,我看見了,不過當時他們人多,我沒打贏。」
「什麼樣的女孩?」
「一個十五歲的女孩,瘦瘦的,好像不是本地人。」
「在哪兒流氓的?」
劉越頓一下說:「就在那條街上。」
兩個保衛幹事做記錄,心裡在想這位首長的未來女婿實在無法無天。
「你們錯打的這個邵冬駿,和那個流氓很像?」
「像,一模一樣。尤其在早上五點,天不亮的時候看。」
「邵冬駿穿軍裝,你們沒看見?」
「誰讓他不戴軍帽?這年頭,是人是鬼都穿軍裝,流氓格外愛軍裝!」
幹事們把該問的問了,知道劉越最多挨一次嚴重警告,不會動他的。他是有靠山的人,又是籃球隊的寶貝。
元旦前,我們在禮堂合樂連排,劉越又來看了。他還坐在第五排中間的椅子上,手上卻沒點菸。首長的千金不喜歡他抽菸,我們議論道。我們對他很冷淡,男兵們也不再叫他大表弟。他打傷了我們的人,打斷了兩根肋骨的邵冬駿到現在都不能大笑,別說跳舞了。打錯沒打錯,都暴露了他的粗魯、野蠻。我們還認為這事的處理太便宜他,只給個嚴重警告,他該幹嗎還幹嗎,照做他的摩托騎士、球星、乘龍快婿。
我們不知道他當時有多煩悶,盯著舞臺上指手畫腳的小穗子,真想馬上做出決斷,從一個暗暗形成的三角關係中解脫。小穗子在他眼裡還是有一點古怪和不好捉摸,他還是覺得她有一點說不出的危險,但他是入了迷。他看她穿一件黑色練功服,脖子和胸口相接的一帶顯得脆弱而蒼白。她身上背一隻小銅鼓,不時敲兩下。她一敲鼓,排練便停下來。樂隊還有不甘心的樂聲,在她講解隊形、動作時,繼續奏響。副團長便會在臺下叫:「小蕭,再敲敲鼓!有人聾哎!」
她便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又敲兩下鼓。她不用尖利的哨音而用鼓聲來做行為指令,就是不願意自己像其他老編導那樣一副權威形象。
她講完什麼,演員們「哄」的一聲,各種抱怨沖天而起,嫌隊形不合理、動作不好看。老編導是不必忍受這些的。小穗子還要熬一些年數,才能收服我們。
我們中的誰說,會不會編舞啊?你自己來跳跳看!
小穗子走到了舞臺中間,對樂池點一下頭。音樂響了,她跳起來,一面氣喘吁吁地說著隊形變動、動作訣竅。
我們不知道她那天跳得那麼出色,是因為她在為劉越跳。他們倆在暗中一呼一應,使我們感覺氣氛中有種異常的東西,但我們判斷不出來,只覺得小穗子搖身一變,成了塊獨舞貨色。她停下來,臉通紅,似乎在討好我們,笑著說,就這樣,不難的,熟了就好了。
我們看見劉越站起身,邁著大步,向禮堂外面走去。
小穗子敲了兩下鼓,接著剛才斷的地方,把舞蹈排下去。
她想劉越會在後臺外面等她。她在他眼裡看見了約定。她果然在那裡找到了他。正在建築的圖書館堆了一垛垛新磚,成了孩子們的城堡。他和她站在一座城堡裡面,他拉著她的手。
他故作玩鬧地說:「穗子,我要做一個歷史性的決定了。」
她的手反過來拉住他的,把話題趕緊引開。劉越走出磚堆時小穗子叫住他。她說她父親終於恢復了工作、名譽,給她帶了一大包吃的。主要是口香糖。因為她小時候特別愛吃口香糖。她問他愛不愛吃口香糖。
劉越說:「給我留著。」
小穗子笑了。她一下子看到她下面的日子,五年、十年、二十年。和這個劉越,這個一面寫情書一面畫飛機大炮坦克戰艇的劉越。
劉越的背影在紅磚裡一隱一現,不久就走到灰白的冬天黃昏裡。他在走出三角關係,同時心算著另一個多邊幾何圖形。這種心算在他是下意識的,他手一提起康樂棋杆子,那心算已基本完成。棋子要怎樣聲東擊西才能消滅另一個子。籃球也是這樣,手裡的球運著運著,一個幾何圖形的路線就被心算出來了。然後是出其不意,出奇制勝。他是個天生的運動員,動作和意識不分誰和誰。
小穗子又叫他一聲。
劉越看著她,兩人都一動不動。她頭髮在腦後盤成個髻,黑練功衫外面罩著棉大衣。他也看到了今後的五年、十年、二十年。他會給她這樣叫住,然後她會說:「你先去接孩子吧,我今天排練可能要晚一些。」或者她說:「我忘了帶鑰匙了,你把你的先給我。」
劉越看她走上來。大衣下襬甩來甩去,脖子和胸口難道不冷嗎?他身上一陣湧動:那將都是他的,冷的暖的,她一切都將是他的。
二十二歲的劉越真想就和二十歲的小穗子消失一會兒。從暮氣沉沉地下班的、打飯的軍人群落中消失那麼一會兒。灰白的下班號音送著一群群軍人走出司令部、政治部樓宇,警衛兵的佇列踏出乾燥冷冰的操步,朝食堂走去。炊煙和飯食的氣味和昨天、前天一模一樣。小穗子和劉越一動不動站著,卻從這裡消失了。
小穗子先結束了「消失」。她說:「你那天賽完球,不是有兩句話要告訴我嗎?」
「哪天賽完球?」
「八月底。你輸球那次。」
「兩句話?」
小穗子斜他一眼:「那天你只說了一句。」
劉越大聲地笑,說那句話留著,換她的口香糖。
被我們叫做小穗子的女兵在長長的花崗岩走廊上走。還是布底布面的鞋子,尖口那種,不同的是鞋幫兩邊各釘一根黑帶子,在腳背上綁成個結子。走廊高大幹淨,剛拖過的地面一股涼意。走廊兩邊是一間間辦公室,門上橫出一塊塊牌子:組織部、幹部部、文化部。敞開的門把上午的光線投在走廊上,小穗子就走在明和暗的輪替中。她不常來這座森嚴的大樓,每個辦公室都有人在嚴峻地說話,電話鈴在堅硬的花崗岩上起著迴音。
小穗子不常來這裡的原因之一,因為她十六歲那年在這樓裡碰到的一位老首長。那是個典型的老首長形象,紅臉膛,雙下巴,富態持重。他說站住,是文工團的嗎?小穗子說是的。他們是不是叫你小穗子?她說正是。首長的笑容變得很奇怪,先點一會兒頭才說,哦,就是你呀,你就是那個小穗子。她走過去很久,覺得老首長還在看她,還在奇怪地笑著。
小穗子想,可別再碰上那位老首長。她走進一間辦公室,四下看看,發現一個人也沒有。她摘下棉帽,看著牆上的領袖像。這裡的領袖像似乎比文工團的質量更好,你走哪他們眼神跟到哪。她走到牆角,馬、恩、列、斯、毛、華都一致看著她。
一個聲音說:「你幹嗎呢?」
小穗子一看,原來招她來的人是王魯生科長。
「坐、坐。」王魯生說著,挺著板直的脊背,走到桌前,取了個茶杯,又叫:「通訊員,送壺開水來!」他伸出手,小穗子裝著打量環境,沒把自己的手給他。
王魯生說:「恭喜你提幹啊。」
這對小穗子倒是個新聞。提幹報告打上去快一年了,似乎一直被遺失或遺忘在哪個環節上。她說那謝謝你了。她不論青紅皂白先謝他,不然他又搬出賬本說:你提幹有我的心血。可是賬本還是搬出來了,王魯生悲劇兮兮地說:「你提幹,我是投入不少心血的。」
通訊員提一個漆著「政治部」字樣的暖壺,站在門口大喊「報告」。王魯生走過去,接過暖壺。小穗子一看不好,門關上了。
小穗子聽他講起事件的經過。王魯生說,本來她條件也算成熟,特別是創作業務,很突出。文工團的報告打上來,專門提到她的創作成績,說她改正錯誤改得十分徹底。一般做政治工作的人心裡都有數,小偷和男女作風都是一犯再犯,難改。文工團領導認為小穗子很不容易,就改得很徹底。
他停下來,大首長那樣細咂一口茶。
小穗子聽見丁零零的響聲,奇怪什麼在響,一看她手上端的茶杯蓋子不停地磕著杯。她趕緊把打著寒噤的茶杯擱下。玻璃板下面壓了塊綠氈子,氈子上有一張課程表。王魯生科長也在上電大。
「不過呢,有個人跑去向領導彙報,說你是一直沒斷過犯錯誤,她在好幾個地方看見你和一個男的卿卿我我。有一次在電影院,她就坐在你們後面,把你們所有的動作都看在眼裡。她說你矇騙了所有的人,她是受你騙最深的人。你想不想知道,舉報你的這個人是誰?」
她抬起臉看著他。
「這個人你死也不會想到。」他給她一會兒時間,讓她腦子裡各種猜疑慌亂地跑個夠。「你想想,在你被集體拋棄的時候,是不是有那麼兩個人,始終為你說活,偏袒你?其中一個,不用說,是我,另一個呢?」
小穗子搖搖頭。她放棄了所有猜測。
「申敏華。」
那個略帶男性、駝背塌腰的申敏華。一度追查反動謠言,追到她那兒,她全認了。一星期的審問後,她回了北京。不久她傳的謠言被證實既不反動也不是謠言。申敏華一貫和人唱反調,原來因為她是個暗藏的高幹子女。
「你沒想到吧?」
小穗子承認她死也不會想到。
「她說了你一堆難聽話,說你天性弱點太大,多大屈辱都不會讓你長記性,記得要永遠跟人鬥狠,不談戀愛就是不談戀愛。她在轉業前把這話告訴了一個人,這人又傳給了領導,讓他們謹慎考慮你的提幹。」
保密室在樓後面處理檔案。成了黑色灰燼的秘密,在冬天的好太陽裡飛著,從王魯生的窗前飛過,一些落在光溜溜的樹枝上。
王魯生說:「幸虧有我。」他笑了笑,他這樣一笑就是另一個人,在諷刺著那個一本正經、充滿理想主義的自我。「知道吧?我其實也是假公濟私。我一方面覺得要還你一個公道,另一方面,我是為我自己。」
來了,真正的清算來了。高利貸,驢打滾。
小穗子說:「那可真得好好謝你啦。」
「你看,這麼多年,我的心你也看出來了。別人說你什麼,我不管,我還是一心一意等你的。」在桌子下面,他穿三截頭皮鞋的腳夾住了小穗子的腳。只不過是腳,她卻覺得讓他觸到了女性最神聖、最隱秘、最致命的地方。她抓了棉帽站起身,對他不挑破地然後滿口道謝,告別,叫他有空來文工團玩。
她走到門口,王魯生一把將她拉回來。她裝著給逗急的樣子說:「你幹嗎呀?」
「看你怎麼謝我。」他戴著兩顆完美潔白的假牙,笑嘻嘻地湊上來,「在電影院和那個人都行,就和我不行呀?」他的笑是笑給一個賤骨頭的。
小穗子一下子蹲下身,蒙著臉哭起來。他不動了,一聲也沒有。
她出了他的辦公室,一直奔到操場上。她的布底鞋在柏油地上踏動,發出麻木的聲響,她恨這腳,他碰過的腳。她突然恨身上的軍裝,因為他也穿著它。
小穗子從中越邊境打起仗之後,就沒再見劉越。她把王魯生辦公室裡發生的一切寫信告訴了他,就和軍區的幾個記者搭上了南去的火車。
幾個月後,她從野戰醫院回到城裡,所有的事和人都有些事過境遷。
我們把小穗子的變化歸結為她地位的改變:作品上了大報,全國的大報呢。她一腦殼亂七八糟的東西終於有了正經出路。幸虧沒跟邵冬駿成家,邵冬駿被打傷後再也不肯練功,長得白白胖胖,天天在家氽肉丸子。我們不知道小穗子正經歷的苦楚。她一回來就聽說劉越的女朋友自殺未遂,為著拉回劉越。女朋友的父母也去了籃球隊,說劉越個王八羔子把他們閨女的甜頭都吃了,就想不認賬了。
小穗子後來去了北京的電影廠修改劇本。臨走她聽說劉越的女朋友跟一幫高幹子女搞色情舞會,被人檢舉了。劉越和她取消了婚約。
七十年代的最後一個月,軍區舉行了一場自一九六五年後最大的軍事演習。一星期的行軍後,籃球隊要在駐地搞表演賽,幾十個球員住在機關直屬隊營地。體工隊、警衛營、通訊營一塊分擔駐地警戒,站二十四小時的崗。我們偶爾看見劉越獨自在球架下練球,嘴上叼根香菸。他練球時眼睛從不斜視,投了好球也不像過去那樣滿面得意了。他幾乎不苟言笑,我們忘了他有顆生動的小虎牙。
我們一看見他練球就遠遠地站著觀看。那也是一種舞蹈,每一個騰空都和地心引力掙扎一剎那。那一剎那,就被鑄塑在空間,成為一個完美的塑像。縣城中學的球場在墨綠的山岙裡,冬天的雨粉細地飄在空中,很久才落到地面。劉越給我們的錯覺是他每一躥跳都要發生某種突破。突破自然的極限,成一個自由物體上升。
表演賽他打得非常出色,駐地軍分割槽的部隊為他傾倒。比賽的第二天晚上,一個十六歲的新球員發低燒,劉越便為他代一小時的夜崗。他是軍官,按說不必站崗,但他總是替年紀小的新球員站夜崗。
他披著棉大衣站在哨位上,夜裡的山顯得非常近、非常大,山坡上是淡綠和淡藍的點點磷火。過了這座山,再行軍一天,就是大演習的地點。野戰軍已經先到達了,野戰包紮所和後勤部門正在夜行軍向那裡進發。直屬隊清晨四點就要開拔。劉越看了一眼表上的夜光點,還有一小時。他的右手按在手槍上,手槍被他抽出槍套,此刻待在他的大衣口袋裡。這是開啟了保險的槍,飽含子彈,因此他得小心地按住它。
三十米外,是個公共廁所,廁所有十個視窗,正對著哨位,若是劉越此刻練靶,他可以拿它們瞄準。廁所裡的黃渾燈光透出窗子,很好的靶心。
偶爾有急匆匆向那裡去的人影,劉越便問一聲口令。對方一面回著口令,一面已進了廁所。不少人對口令毫不認真,隨便回一句話衝進廁所裡。就在這時,一個挺拔的身影從政治部宿營地出來,快步向廁所走。他斜穿過劉越面前的開闊地,步子自信,彈性十足。如此挺拔的一個政治部首長看上去十分荒謬,至少劉越這樣認為。他向他喊:「口令!」
挺拔的首長愣住了。
「口令!」
「是我,組織部的……」
「不準動!口令!」
「我要上廁所!」
「再動我開槍了!」
……他終於把口令記起來。
但是太遲了,劉越的「五四式」已響了,後坐力已震麻了他的手。
所有的燈全亮了,穿白色和黃色軍用襯褲襯衣計程車兵和軍官們擁到寒冷裡,問出了什麼情況,誰走了火。警衛營一個連長跑來,見劉越把手槍口朝天,兩腳站得很開,身體重心完全在中心。一個洋氣的打槍姿勢,像從內部參考的外國電影裡模仿來的。他氣喘吁吁地問:「為什麼打槍?!」
劉越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幾個人已把倒在血泊裡的人認了出來,叫著,是組織部的王科長……
眨眼間擔架來了,搶救器具跟了一大串。此刻射擊的後坐力似乎震麻了劉越的全身,他身體一矮,就地坐下來。保衛科長睡眼惺忪地問他,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我問了他三次口令,他不回答。」劉越用平直的聲音說。
調查下來,有人說他聽見劉越只問了兩次。他說那時他也起身了,正準備上廁所,怕起床號一響,廁所人滿為患。他還聽見王科長清楚地回答,他是組織部的。再回來問劉越,他一口咬定當時他問了三次口令,並且,對方什麼也沒回答,他是根據演習的規定開槍的。當然,他忘了首先警示。
王魯生科長的傷勢很重,直到演習結束才脫離危險。子彈從他頸子的側面鑽入,傷及頸椎,有終身癱瘓的可能性。他說劉越第一次問他口令時,他一時沒想起來,但馬上報了身份。第二次再問,他正確地回答了口令,並且問了回令。劉越說王科長絕對記錯了。
雖然事故不小,但也算每次大型軍事演習中不可避免的代價。責任追究漸漸成了扯皮。曾經調查過劉越揍人事件的兩位保衛幹事看著振振有詞的劉越,心裡明白這不是一次普通事故,其中必有他們看不透的原因。劉越已不再是首長未來的女婿,他有詞沒詞,不會像上次那樣不了了之。
兩大軍區正好在合併,體工隊以人員調整的名義,把劉越調到西藏軍區昌都軍分割槽去當宣傳幹事了,主要職責是抓部隊基層體育活動。
小穗子在北京的兩年裡,起初每週和劉越通兩封信,後來變成一週一封。信從西藏走到北京有時要半個月,有時更長。劉越總是不斷地下部隊,一個地方待不了幾天,收信越來越難。他開始弄攝影,小穗子從他寄的照片裡看見他新涉足的地方、新結識的人。到了一年後,他們倆就是兩三個月通一封信了。
小穗子終於告訴劉越,她有了男朋友。劉越從此不來信了。半年後,小穗子收到了他一封簡訊,說都怪他,三年前在那條髒兮兮的小街上,聽她講了王魯生的事之後,他覺得自己沒力量跟那麼多人對抗,他在那之後倒向了首長的女兒。「事情先錯在我這裡,穗子,不怪你。」似乎他收到她宣佈有男朋友的信之後,一口氣就噎在那裡,半年後才撥出來。撥出來,徐緩而黯然神傷,已有一點緬懷和回顧。
小穗子迴文工團才知道王魯生兩年前受了槍傷,至今還在恢復站立和行走功能。聽這故事時,她在院子裡曬棉被。一個月的陰雨,褥子下出現了一層黴霜,天一放晴,院子和樓上一片草綠棉被。小穗子身體在綠軍棉的夾道里,聽我們中某個人把大演習中的事故告訴了她。她一動不動,剛洗的頭髮隨意披散,水滴把她天藍毛衣的肩洇成一片深色。那是小穗子留給我們的一個奇怪印象:她突然記起她失去了什麼。
他從走廊盡頭的辦公室出來,看見走來的小穗子。迎面的大窗給戰士們擦得賊亮,高原的陽光灌進來,使她的形影顯得曝光過度。他一時站住了,和她隔著三步。其實不必的,他只看她軍帽外微卷的髮絲就能認出她,不必這樣細看。
「劉越。」
「你呀?什麼時候來的?」
他們握手,講些非講不可的見面詞。太陽照在他臉上。他高原人的臉,只有虎牙依舊。
她告訴他,她來是為了採訪。他說好啊,他哪兒都能帶她去。樓梯上他停下來。她在上面一個臺階,臉和臉平齊。她看著他的正連級軍階,和她的一模一樣。
他說:「哎,你欠我的口香糖呢?」
「那天你說有兩句話的。你說了一句,留了一句,留的那句呢?」
他眼睛沒有老,還單純如孩童。眼睛好傷心,嘴巴卻是一個牛仔式的笑。是走一個地方,丟一個戀人的牛仔,他們的那種笑告訴你,誰拿它當真誰負責。他就這樣笑著說:「留的這句和前面那句是一樣的,所以是句廢話。」
辦公樓外面,是高原的盛夏。
四川方言,相當於「很」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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